凡煙小說

第170章 影帝

關燈
第170章 影帝

還是助理幫他掀開了。

白布下面是一具焦黑的屍體。

高頌寒顫抖著手撫摸著那已經變成焦炭的皮膚。

火燒得很不均勻,有的地方是焦炭,有的地方還很新鮮,血跡也是這樣。

高頌寒死死盯著這具身體,不過幾步之遙,他卻仿佛要耗盡一生的勇氣。

他忽然想,如果只只那時候,沒來救他就好了。

如果他帶著經年無法釋懷的傷痛,帶著無人問津的孤獨,帶著那燎燎不滅的楓葉,死在母親的註視中,就好了。

……如果只只沒有那樣勇敢地把他從地獄中帶回人間就好了。

——如果能避開猛烈的歡喜,自然也不會有悲痛的來襲。

高頌寒眼瞳濕了,他顫抖的,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被燒到面目全非的屍體前,他幾乎覺出了荒謬的痛苦來,他覺得上帝給他開了一個可怕的玩笑。

他慢慢地撫摸那塊新鮮的地方,感受著那陌生的觸感。

隨後心中驀地一松,如同大石落地。

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令他整個人竟踉蹌幾下,被助理扶住了:“高先生!!”

“不是的。”

他劫後餘生,對助理喃喃說:“不是他。”

仿佛神明眷顧於他,讓他幾乎潸然淚下。

只只死了。

他一個人活不下去的。

助理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發紅的眼尾,以為他是瘋了,只能連連點頭,同情地安慰著,“是的,不是他,不是他……”

就在高頌寒沈浸在劫後餘生般大喜大悲的感覺中回不過神的時候,手機震動了。

是張表情包,小醜手裏的點火桶冒著熄火似的白煙,一臉驚喜,頭頂閃爍著大大的英文字母——

【hahahahaha~】

【make a funny joke!】(哈哈哈哈,開個有趣的玩笑!)

在助理眼中,高大的男人仿佛用謊言說服了自己,重新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手機,眼尾泛紅,神色竟似帶上了殺意。

助理想。

dna都檢驗出夏先生的血了,boss還不願意相信現實……

哎。

就在此時,高頌寒又收到了一條消息,信號破譯組破譯出了短信發出的真實位置。

那是一家廢棄的療養院。

“兇手就在這裏!”

高頌寒目光陡然一厲。

一剎間,助理猛一個哆嗦,竟覺冰凍三尺之寒。

*

療養院。

小醜走了之後,很久,夏知的身體回過神來,眼淚開始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地掉。

又過了很久,夏知的大腦才從宕機中緩過神來,哆嗦地抓著蘋果,他的病號服都被眼淚打濕了。

宴無微……宴無微也被抓過來了。

夏知感覺異常的恐懼,這種情緒死死攥住了他,夏知幾乎憎恨自己的軟弱。

與悲傷,無力一起浮動的,還有一種濃濃的自我厭惡。

你看,你這個廢物,如果不是因為你,宴無微會被抓嗎。

你這樣的人為什麽要活著,死掉不好嗎。

夏知閉上眼睛,緩了一會,才從那種悲傷的泥潭裏掙脫出來。

隨後,一種濃濃的憤怒浮現在心頭。

他一根一根的手指蜷縮起來,嘴唇翕動,重覆。

“我沒有錯。”

他不去聽內心不斷重覆,甚至越來越大聲的悲傷與自厭,只用嘴巴重覆著,“我沒有錯。”

錯的不是他。

是強迫他的賀瀾生,是顧斯閑,是高頌寒,還有這個小醜綁架犯。

宴無微被抓,也不是他的錯。

他沒有錯。

他沒有錯。

天使和惡魔已經不見了,只有內心的聲音混沌地尖叫著:“就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宴無微怎麽會被抓!!就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放任宴無微的糾纏,宴無微怎麽會被抓!!如果不是喜歡你,宴無微怎麽會被抓!!就是你的錯——”

“你這個卑鄙的,無恥的,狡猾的,推卸責任的懦夫!”

“你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餘的!”

“你毫無意義地存在著!你在浪費空氣!”

“你怎麽不去死!!”

這聲音振聾發聵,勢必要讓他自責,要讓他內疚,要讓他自傷,讓他無地自容到頭臉發熱,最後一死了之。

少年被麻醉的身體不自覺地發抖,但他睜著眼睛,一字一字重覆著:“我沒有錯。”

“是他自己纏著我的。”

“我拒絕過。”

“我沒有推卸責任。”

“我不多於。”

“就算我真的是爛泥裏的渣滓,推卸責任的懦夫。”

夏知說:“我也要活著。”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父母生恩,姥姥養恩。

yuki千辛萬苦,把他從高墻中解放的救贖之恩。

他不是他自己。

他是被無數人愛的集合。

所以哪怕他卑鄙無恥,他骨血爛透,他骯臟下賤,他像狗一樣匍匐搖尾。

他也要活下去。

他可以改變,但誰都不能讓他死。

他自己也不行。

那個聲音無理取鬧起來——或者說,那是一種情緒,一種病態的悲傷情緒,它尖叫著:“但你就是死了比較好啊!!”

夏知閉著眼。

——“活著”“我沒有錯”“錯的是別人”“我並不下賤”“狗又怎樣,薩摩耶多可愛”“吉他還沒學”“海賊王還沒完結”“宴無微還沒死,我可以救他”“爸爸媽媽被高頌寒帶來美國,我得看著高頌寒不對他們下手”“我很重要。”爸爸媽媽只有我一個孩子”“我19歲。”“長命百歲,我人生才過了五分之一”“19年,我從四歲開始上幼兒園,從此上了十幾年學”“我學了好多年拳”“我打了兩年的籃球”“我學了一年半的街舞”“我很努力”“我那麽牛逼我為什麽要死。”“沒有我高頌寒那傻逼都被火燒成灰了”“有人愛我。我不多餘。”“我被愛我的人需要。”

他一項一項說出他要活下去的理由,一項一項沈沈的壓住那尖叫著的自傷,於是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震耳欲聾,將那憤怒的自傷自責壓制的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我不能死!!”夏知驀然睜開了眼睛,胸口情緒激蕩。

一死了之,才是真正逃避責任的懦夫!

……

夏知想通了,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地想通了,其實並沒有用處。

沒有藥物,那種沈甸甸的悲傷還是壓在心頭,時不時地冒出一點頭,像個誘惑的魔鬼。

它虎視眈眈地盯著少年心靈的縫隙,等到關鍵時刻就要給他致命一擊。

但夏知並不在意。

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所有的精力都緊繃在要做的事情上,沒空分精力給悲傷。

他一點一點地感受自己四肢可以調動的力量。

在高頌寒那裏動不動被麻醉,久了,他的身體也產生了抗藥性。

那些雇傭兵不知道,高頌寒也不知道,這是只有夏知自己知道的秘密。

所以那個小醜自然也不知道。

夏知慢慢思考著,他之前爬到了門口,小醜卻沒給他補藥,只是給他重新包紮了一下腿部裂開的傷口。

是他忘記了?還是很自信?抑或是勾引他的陷阱?

夏知琢磨不透瘋子的想法,便去琢磨他說的話。

小醜說,今晚是個平安夜。

夏知也玩過狼人殺,他知道,平安夜,廣義上是指不會死人的夜晚。

所以宴無微和他今晚應該是安全的。

夏知這樣想著,忽然想到了小醜給他的蘋果。

——為什麽小醜會無緣無故送一個蘋果給他?

夏知臟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額頭因為某種猜測,慢慢冒出了冷汗。

他記得,狼人殺游戲的平安夜,是指沒有死人的夜晚沒錯,但那是第二天。

而凡是夜晚,都是有狼,是狼就會吃人,而且,狼還喜歡撒謊。

夏知記得在學校的時候,聖誕前夜都會互送蘋果,代表【平安】,有點護身符的意思。

夏知的身體哆嗦起來,那麽……

小醜送他蘋果,意思是不會殺他,今晚對他來說是個平安夜。

那麽……宴無微呢!?

也許是一種情緒,一種恐慌,夏知感覺自己的身體又有了力量。

麻醉的效力還沒過,身體軟綿綿的,但夏知估計著,已經可以走了。

夏知想,他也許應該感謝高頌寒。

五小時麻醉藥的效力,現在只能麻醉他最多三小時。

他的身體有了透骨香之後,雖然變得孱弱了,但恢覆力驚人到驚悚,高頌寒的人一遍遍給他註射麻醉,他的身體對麻醉的抗藥性漸漸也變得極強。

夏知又等了一會,等到效力差不多了,他慢慢地下了床。

他觀察四周,沒有發現明顯的攝像頭。

夏知想,當然……當然不排除針孔攝像頭。

他慢慢走到門口,門開了。

夏知頓了頓。

他回頭,拿起了床上的蘋果。

他猶豫想,小醜應該會遵循他自己設定的游戲規則吧。

雖然很沒道理,但夏知莫名就覺得小醜是一個……很守規則的人——當然,當然,這個規則只是他自己設計的規則。

但不管小醜遵不遵循,他都沒辦法了。

夏知拿著蘋果慢慢出了門,因為麻醉效用過去,大腿上的傷開始隱隱作痛了,但還好,還可以忍耐。

出門是長長的走廊。

這裏似乎是醫院,只是死氣沈沈的,走廊兩邊都是類似他之前待的那種房間,門上有個小窗,從小窗往裏看,都是空的。

夏知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忽然聽到了一聲聲哽咽地哭泣。

夏知心臟陡然漏跳了一拍,是宴無微的聲音!!

就在前面!

夏知走到門前,心臟緊張地跳動起來,他從門縫裏聽到宴無微緊張哽咽到哭泣的聲音:“別,別殺我……”

隨後他聽到了變聲器發出的冷酷聲音:“但你把你的幸運蘋果讓給別人了。”

“真可惜,今晚不是你的平安夜——”

不知道為什麽,夏知總覺得小醜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生硬?

沒等夏知多想,就被宴無微的因為極度恐懼,而開始發瘋似的聲音吸引了全部註意力:“不,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嗚嗚嗚……”

隨後是扭打的聲音!

夏知瞳孔一縮,猛然打開了門:“住手!!”

“砰——”

夏知呆住了。

金發青年下垂的眼尾泛紅帶淚,如同精致的娃娃在悲傷,他渾身病態地顫抖著,手裏拿的槍還在冒煙,而在他身前——高大的,穿著白大褂,滿臉油彩的恐怖小醜眉心一個洞,直勾勾地摔躺在大片大片地鋪開的鮮血上。

臉上的油彩都被鮮血遮掩住了。

夏知沒想到會看到這種光景,人都呆住了。

而宴無微也呆住似的,手裏的槍也啪嗒落在了血泊裏,迸濺出燦爛猩紅的血花。

小醜倒下,露出了站在門口的夏知。

下一刻,宴無微無力似的,噗通癱軟在了地上,手指都在哆嗦,六神無主似的,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琥珀色的眼裏滾出來,“夏哥,怎麽辦,怎麽辦……夏哥……”

“我殺人了……我完了,夏哥……”

他仿佛覺得太過難看,捂著眼睛哭著,眼淚不停地從指縫中滾出來,看起來無助至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