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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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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2)

中秋像是早知道葉歆的心思,故意把時間拉長,短短數十天,葉歆過得像一年半載。

挨到中秋前一天,葉歆剛走進門,就嚷著,“媽,快收拾行李。”

沒人回她,葉歆換了鞋走到媽媽的臥室裏,就見媽媽蹲在地上,地上攤開一個行李箱。

媽媽擡頭,“我的行李可都收拾好了,就等著你的呢。安城天氣要冷些,晝夜溫差也大,你得帶點外套,還有防曬也要有。”

葉歆往回走,走到臥室門口,回身倚在門框邊,兩只手貼在門上,笑著說,“媽,你都囑咐多少回了,我昨天就把要帶的外套找出來了。倒是你,店裏都安排好了嗎”

“我的事哪用你操心,早安排周全了。”媽媽擡手做了個驅趕的手勢,手背往外擺,“你快去收拾你的。”

葉歆隱隱有些不安,老覺得自己忘了什麽事,故而又問一遍,“媽媽,你店裏多派些人手吧。明天過節,點餐的人肯定多,最好安排機靈點的。”

媽媽“咦”了聲,“你今天怎麽回事,老擔心我店裏”

葉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勉強撐出個笑容,“沒事,可能要出遠門了,所以容易想東想西。”

媽媽了然地點點頭,寬慰道,“沒事,你到了安城就知道了。你外公外婆又不會吃人。”

葉歆按下心中的憂慮,轉而去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就坐車往機場趕。坐在候機大廳裏,時間還長,陳艾平幹脆和葉歆聊起安城的事。一提起安城,陳艾平就丟掉了素日的暴躁和敏感,像在媽媽面前一般溫柔。

“安城的涮羊肉可出名了,等到了安城,接上你外公外婆,我們就去吃頓銅鍋涮肉。正好安城冷,吃點熱乎的給你暖暖。然後我們就在家裏自己做菜,我做個酸菜魚,說起來,你的口味隨了你外婆,都愛吃酸菜魚。也不知道家裏的飯館怎麽樣了,你外公外婆年紀也大了,估計飯館也沒開了吧。要是你外公外婆身子硬朗,我們就一家人去言湖公園逛。這個公園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從我外祖父外祖母那一輩就在這個公園逛了。”

葉歆聽得津津有味,巴不得飛到安城,立馬見到外公外婆。她完全掩不住激動的心情,站著坐著扭著跺著,安靜不下來。

陳艾平拍了拍葉歆的背,沒好氣地說,“你做什麽,別鬧騰。”

葉歆撇起嘴角,“馬上要見著外婆了,我激動嘛。”

陳艾平還要說她,包裏的電話就響了。她一只手指著葉歆,說“待會兒收拾你”,一只手去摸手機。

“你好。對,我是陳艾平。你說錯了吧,我媽怎麽可能在南城是,就叫王艷。好,我馬上來。”

葉歆眼睜睜看著媽媽由驚訝變得惶恐,接完電話後忍不住全身顫抖。

她慌了,輕輕摟住媽媽的手臂,“媽,發生什麽了?”

陳艾平望著女兒,眼睛霎時紅了,她聲音發抖,“你外婆在南城的醫院。”

她們到醫院時,外婆已經沒了。

到醫院以後的一切,都像一場混亂的噩夢。直到一切程序走完,陳艾平才坐到女兒身邊,有了喘息的空間。

陳艾平兩手握緊醫院走廊上的椅子,企圖以此獲得點力量。她麻木地把消息告訴女兒,“醫生說,你外婆吃了過量的安眠藥。被酒店的工作人員發現時,已經來不及搶救了。”

安眠藥。葉歆在嘴裏念著這三個字,一個可怕的念頭浮出來。念頭一出,她就像被雷劈了般,整個身子都顫了一下。

她驚恐地問媽媽,“媽,今天是中秋節嗎”

“嗯,我們約好了中秋看外婆的。”

葉歆奪過媽媽手上的包,拿起她的電話就撥了出去,“小張哥,今天店裏有人讓幫帶安眠藥嗎”

小張的聲音通過聽筒傳到兩人的耳朵裏,“是歆歆啊。還說呢,今天店裏是遇見大事了。有個老太太點了份酸菜魚,還讓我們幫她買瓶安眠藥。我當時也沒有多想,就帶給她了,誰成想這老人轉頭就自殺了。我當時看著,這老太太頭發全白完了。哎,好好的節日,這下搞得。不說這個了,歆歆,你不是和老板去安城玩了嗎,怎麽樣?”

“小張哥,我這兒還有點事,等回來再跟你聊。”

電話掛斷,醫院的走廊裏寂靜無聲。陳艾平耳朵嗡嗡的,剛剛聽到的話還繞在耳朵裏。

她的媽媽在中秋吃了她家的酸菜魚,服了安眠藥,死了。

遲來的悔意席卷陳艾平全身。她究竟是多麽不孝,竟然讓媽媽心灰意冷到服藥自殺。媽媽究竟是多麽愛她又多麽恨她,才在死前趕來南城吃她店裏的菜,又偏偏不來找她。

她渾身打了個寒顫。她環顧四周,是蒼涼的白。不是在南城嗎,為什麽冷得像安城的天氣

葉歆沒有精力去管媽媽,她兀自走到走廊盡頭。安城涼意漸起,盡頭的玻璃窗沒有關,涼風就從窗口灌進來,撲在她的臉上、脖子上。她縮了縮身子,想整個躲在衣服裏。

三輩子的記憶在腦子裏打攪。但她必須得搞清楚,究竟是怎麽造成現在的局面的。

寒風吹著,她的腦子也漸漸清醒。

在第一世,外公在她高一時就死了。第二年外婆郁郁寡歡,也跟著去了。可是現在才高一,就傳來了外婆的死訊。

服安眠藥,對,第一世就出現了服安眠藥事件。也就是說,第一世的外婆在外公死後就想求死,應該是舍不得媽媽,所以在死前來了南城,想吃一次媽媽店裏的菜,再自殺。可是當時媽媽正好在店裏,她心細,避免了外婆自殺一事。或許自殺後的外婆,得知間接救她的是自己的女兒,便打消了求死的念頭。

而這一次,媽媽為了趕在中秋見外婆,沒有守在店裏,也沒有人,能挽救外婆的死。

葉歆往下看,夜幕早就罩下來。底下來來往往的車流在穿梭,車燈和高樓裏的燈都亮著,黃色的光,陰森森的,冷冰冰的。

她原本想快點讓媽媽回去見外婆,到最後竟然是自己把外婆害死了,讓她們倆在死前都沒見上面。

如果不是她著急,如果不是在中秋這天,是不是外婆就不會死了

不,無論如何,她可能都沒法改變命運。

童年種下的烙印此時發了作,她再次想到母親掛在嘴邊的那句“不行”。

她沒有能力改變什麽。一切紛紛擾擾的懷疑中,只有這個是事實。

走廊的另一端,一黑一白兩只貓就立在那兒。周圍人來人往,卻無人能看到它們。

“喏,你看,連她自己都懷疑了。”白貓舔舔爪子,藍瞳註視著窗邊的葉歆。

黑貓面無表情,“人類不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走老路。就算你把機會遞到葉歆面前了,她也把握不住。”

白貓諷刺道,“呵,那你當初幹嘛還和我打賭葉歆能改變結局”

“我只是清醒地沈溺而已。哪怕現實已經夠清楚,也不想相信這就是真相。說到底,傻的還是我自己。我早該知道的。”黑貓的語氣沈下來,向來挺直的頭顱也低了下去。

白貓轉頭看到它垂頭喪氣的神情,沒來由地煩躁,幹巴巴地安慰說,“新,你別灰心啊。還沒結束呢,一切都還有轉機。”

“轉機”新擡起頭,自嘲地笑笑,臉頰上的胡須跟著顫動,“久,你還記得《人類文明形勢》的最新一課嗎”

久閉了閉眼,“你不是知道我向來不聽課嗎?”

新自顧自說下去,“從人類發明疫苗以來,‘疫苗恐慌’就沒有停止過。過去歐洲人就把接種疫苗看做對上帝的挑戰,抵制疫苗。這些年,人類世界但凡發生大規模的疫情,疫苗陰謀論還是層出不窮。”

久難得正色,她冷笑說,“我們不也是在重蹈覆轍嗎幾百年前,中會上那群激進派就要求全方位接管人類世界,美其名曰為了秩序。被保守派壓下來了。幾百年後的現在,中會上還在為了同樣的問題爭論不休。真沒意思。”

新點點頭,“是,一切都在重覆,一切都在打轉。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但每個明天都在重覆昨天。”

久看了它一眼,消失在原地,旋即出現在離她更遠的地方。

“怎麽了”新不動聲色地問。

久摸摸身上的白毛,“離你遠點。免得被書袋砸到。”

新扶了扶眼鏡,“是你該重修人類史的系列課程。”

久不自覺又退遠了些,正好移到一位女護士跟前。那女護士穿過它,它的身體泛起波紋,在女護士走過後又恢覆原樣。“可別。要是重修《人類文學作品選》,我倒樂意。要是讓我再考一遍什麽《人類文明史概論》,還有什麽《人類思想史概論》,我的命還要不要了”

“說起來,《人類文學作品選》不就告訴我們答案了嗎?”

“什麽”

“你還記得《俄狄浦斯王》嗎”

久聳聳肩,“看不起誰呢別的書我不敢保證,但作品選上的故事,我可是拿到書的第一天就讀完了。《俄狄浦斯王》不就是說一個人類男人被預言會殺父娶母,費盡心思想擺脫預言,結果還是應驗了預言嗎。”

新吸了吸鼻子,風好涼。

“是,就是一個人試圖逃出命運,到頭來還是在命運的手掌裏打轉的故事。”

久微微擡起爪子,一條白色毛毯就蓋在久的身上。“風大。”它頓了頓,“新,別想那麽多了,或許轉機就在下一刻,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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