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關燈
第二日,姜眠去送早膳時,比以往還要沈默一些。她心裏憋著一股氣,因而連“殿下”都未喊。不過顧知淮似乎也不缺她這一句稱呼。

擺好餐盤後,姜眠退到了一邊。

顧知淮的胃口一如既往,只動了幾下筷子便放下了。姜眠也沒再問他吃沒吃飽,見他沒了動作,立時上前收拾好,提了食盒往外走。這一系列過程一氣呵成,頓也未頓。

今世不同於前世。前世她是姜家大小姐,煩悶時自可上街消遣去,而現在她只是個丫頭,待會還要去廚房幫忙,得不了空上街。

姜眠提著食盒路過了清亭湖,這幾日日頭曬極,她出來的匆忙忘了帶傘,此時便步過長橋到湖中的亭子裏歇息片刻。

姜眠將食盒放在一邊,靠著欄桿看著湖面的風景。荷花仍舊是那日嬌艷的模樣,散發著陣陣清香。

僅僅是在烈日下走了幾步便出了一身汗,身上的布料又不透風,粘著肌膚難受得要命。望著碧綠的湖水,姜眠突然有種脫了鞋伸腳進去的沖動,想必極其涼快。

只是古人的規矩實在太多,因而姜眠也只是想想而已。

顧知淮每日早膳後必去書房。他的腿腳不方便,不能做劇烈運動,能夠供他消遣的娛樂活動也就琴棋書畫這幾樣了。這樣一想,姜眠突然有些心疼起他來,心中的不平也散了許多。

也罷,和他計較什麽呢。

她又坐了一會,便提起食盒回去了。

姜眠吃了兩個包子後,便又將竈頭新出爐的糕點往食盒裏放了,而後提了食盒往書房去。

輕輕敲了敲門,得到裏頭的人的回應後,姜眠才推開門進去。

“殿下。”她將食盒裏的糕點拿出擺在桌頭。

那人正看著書,頭也未曾擡一下。

見他不理自己,姜眠擺好糕點後便提著食盒打算離開。

“過來。”

“殿下可有事要吩咐?”

他卻指了指他身旁的那張鐵梨木椅。“坐。”

姜眠也不拒絕,直接坐下了。

“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姜眠有些迷茫。“寫什麽?”

“都可以。”

姜眠用狼毫頂著下巴,稍稍思索了一會,道:“那就寫殿下的名字可以嗎?”

顧知淮點頭。

於是姜眠拿著筆,字跡端正地在白紙上寫下了半個“謝”字,猛覺不對,立刻塗了,重新寫了個“顧”字。

“殿下的姓真好聽呢。”姜眠微側過頭對身旁的人笑了笑。

顧知淮沈吟了片刻,道:“你的姓也好聽。”

招弟的姓?姜眠還真不知是哪個字。

“可是奴婢不會寫。”她垂下頭,顯得有些郁郁不樂。

“把筆給我。”

“噢。”

顧知淮接過筆後,在面上寫了一個“姜”字。有鐵劃銀鉤之蒼勁,卻也不失行雲流水之飄逸。

姜眠不由暗暗感嘆:竟是這般巧。

看到這個姜字,突生了一股親切之感。

顧知淮將筆遞還給了她,姜眠模仿著他的字,寫了一個“姜”字。

“你的進步倒是大。是個有天賦的。”

“殿下過譽了。奴婢愧不敢當。”

“不過……”顧知淮頓了一頓,突然問道:“你說你不識幾個字,怎的會寫我的名字?”

“奴婢……”

“嗯?”

姜眠可以感覺到,這人對她起了疑心。若今日不解釋清楚,估計以後再也沒有靠近他的機會了。

“奴婢問過別人的。”

“是嗎?問過誰?”

“就和奴婢睡一個房的紅菱。”紅菱小時讀過幾本書,識的字也不少。

顧知淮只淡淡“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下去,估計是相信了。

姜眠將筆擱在筆架上,起了身。“殿下還有其他事嗎?”

“無事了。”

“那奴婢告退了。”

“嗯。”

姜眠福了身,重新拿出食盒出了門。

她不明白,顧知淮到底在擔心什麽?

午膳過後,黃姑姑有事要出門,順帶捎上了在院子裏掃落葉的姜眠。

自她來到王府後,還未出過門,因而姜眠內心難免有些興奮。

酒樓,胭脂店,首飾鋪,鱗次櫛比。

黃姑姑進了店內采買東西,姜眠便站在門口等她,卻發現隔壁是一家賣酒的店鋪。

見黃姑姑在與掌櫃的交談,姜眠便輕移腳步跑到了隔壁。

“掌櫃的,有賣梨花釀嗎?”

“梨花釀?這個季節哪是梨花的季節?”那老板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梳著婦人髻。

“那有荷花釀嗎?”

“我這裏有女兒紅,杜康酒,就獨獨沒有姑娘說的這兩樣。”

“那可以做嗎?”

掌櫃的笑了。“姑娘的要求倒是稀奇。只因我們店裏賣的多是烈酒,荷花入酒稍顯寡淡了。”

“不過,倒是可以試一試。”

“謝謝掌櫃的。那我需付些定金什麽的嗎?”

“不必了,姑娘下次得了空直接來取便可。嘗著滿意了再給錢也不遲。”

姜眠和掌櫃的道了謝,回到了隔壁。這時黃姑姑正好買好了東西,姜眠幫她拎了一半。

“明日便是中元節了,夜裏街上不再開店。你可有什麽想買的東西?”黃姑姑問她。

姜眠往四面看了看,沒有什麽感興趣的東西。“這裏沒有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麽?我下次若瞧見了可幫你買來。”

姜眠的手捏著盒上的繩,低聲道:“我想要一個面具……一個狐貍面具。”

“狐貍面具?我記下了。”黃姑姑沒有多問,只當這是小姑娘的一個愛好。

姜眠和黃姑姑將買來的東西搬回府放好後,便去了洗衣房洗衣服。

洗衣服的兩個小姑娘已經固定下來了,姜眠端了盆到水井旁時,聽見她們正在小聲地討論什麽。

說的似乎是顧知淮的事情。

姜眠假裝認真地洗衣服,實際卻是湊了耳朵去聽,隱約聽到了“殿下”“愛幹凈”這樣的字眼。

總結起來應當就是,顧知淮有潔癖。

似乎是有一些,那日他教了她練字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一旁的水盆裏凈手。

唉。

姜眠拿過一邊的棒槌,捶了衣服,而後又將泡沫洗了好幾遍。

看來她必須得盡快做些什麽,來拉近兩人的距離了。現在兩人的進度著實是慢了些。

這晚,姜眠去給顧知淮送晚膳時,開口問他:“殿下今夜想不想看星星?”

“夜裏冷,容易著涼。”顧知淮舀了湯到碗裏,用勺子舀起喝了一口後,才回答她。

“……”姜眠不肯服輸。“那流螢呢?夜裏的流螢可好看了。靠著窗便可看見。”

“晃眼。”

姜眠臉上仍舊保持著微笑。“那殿下可有什麽想做的事情?”

“此刻只想你閉嘴。”

“……”姜眠臉上的笑意再也撐不住了,頃刻崩塌。

如他所願,她閉上了嘴。

室內安靜地只可以聽到碗箸輕微碰撞的聲音,伴著窗外的陣陣蟲鳴,彰顯著夏天的標記。

“既然你閑的慌,待會便跟我到書房念書吧。”

“好。”姜眠歡快地應下了。

這晚,顧知淮稍稍吃的多了一些。然後,兩人便在院中散了會步。

古代沒有空氣汙染,夜幕呈現出碧藍的顏色,星子點點,清楚可見。

“殿下,真的不看星星嗎?”

行在前面的顧知淮停下了輪椅。“那你講吧。”

“尋個視野好的地方吧。”

兩人繞開樹影,來到了院中,透過庭院四四方方的天可以看到一片更遼闊的星空。

“殿下看到那顆最亮的星星沒,那叫北極星。可以指路的。”

“北極星?”

因站在顧知淮的身後,姜眠看不清他此時的表情。

“你取的名字嗎?”

“當然……是了呢。隨便取的。殿下也要取一個嗎?”

“不必了。”

“……”姜眠沈默了,她突然不敢再說下去了,免得顧知淮又要問她怎麽知道?是誰告訴她的?

她忽然瘋狂想念起了九九,那個傻姑娘會無條件信她說的所有話,因而不會問讓人這麽難以招架的問題。

空氣寂靜了半晌,最終還是姜眠打破了沈默。

“殿下,我給你捉螢火蟲吧。九十九只。”

“九十九只?”顧知淮微揚起唇,姜眠卻是沒有看見。

“嗯。”九十九,長長久久。

“殿下您且在這裏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然而姜眠找遍了所有的草叢,終於找到了一只光芒黯淡的螢火蟲。

想起自己剛剛誇下的海口,頓時羞愧地想要鉆進地洞裏去。算了,有總比沒有好。

她撩起袖子,躡手躡腳地行到草叢旁。雙手一合,想要將那只螢火蟲困入手中。

只是張開手掌時,裏面卻空空如也。

那只螢火蟲也不知去向了。

姜眠找了許久,沒再找到一只螢火蟲,怕顧知淮等不住,只得空著手回去了。

出乎意料,那人竟然乖乖地等在院中。她還以為憑他的性格,定是不耐煩地甩手走人了。沒想到,他竟是這般喜歡螢火蟲。

她慢慢走向他,心中有些不安。

“對不起……我一只都沒有捉到。”姜眠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說話時沒有任何底氣。

“無用。”

他罵一句,姜眠便一低頭。

“過來。”

姜眠走近了些。

“到我前面來。”

雖是不解,她還是照做了,只是心裏惶恐,這人不會要打她吧?

“將手伸開。”

姜眠攤開手掌,那人握成拳的手放在她手中,輕輕松開,而後用另一只手將她的手握住了。

姜眠伸回了握拳的手,有些好奇地攤開。

從手心中飛出了一只螢火蟲,美麗的……就像夏季的一場酣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