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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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是第五日,這幾日,姜眠一直陪在孟聽雪的身邊。姜炳見了還打趣她:“今晚你和你娘一起睡好了。”

雖然與姜家人相處了才不及一年的時間,但姜眠覺著自己仿佛真的在姜府裏長大似得,對姜府有著極強的依戀感。

也許,別人的身份用久了,就真的會成為這個人。

自家哥哥,青衣,堂兄,祖母……她想要告別的人太多太多。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就是唐皎皎和姜致遠的婚事已經定下了,可惜不能親眼看見兩人成親了 。

不過,姜逐源被關在房中已經好幾日了。原先他不想跟那個姑娘結婚,姜眠的二叔也沒拘著他出門。可後來得知他喜歡的是個平民女子,還說了要娶她做正妻的話之後,二叔便找了人在暗中留意。

見他態度堅決,最後還是二叔退了一步。“那個姑娘,你可以娶進來做妾。”

這一句話,卻惹得姜逐源勃然大怒。“她是好人家的姑娘,我必要娶她做我的妻。”

自此,父子兩僵持了幾日後,以防生出事端,二叔便禁了他的足,讓他好好想想,他要的是什麽。

姜眠來找姜逐源時,他的房門前守了兩個人。

見來的是姜眠,手裏端著些吃食,便行了禮,放她進去了。

“堂兄。”

姜眠將木盤子輕輕放在桌上,卻見姜逐源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桌前,神色頹然。

“她……怎麽樣了?”

姜眠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忍。“來問過幾次你的情況,後來被二叔請了進來。”

“說了什麽?”姜逐源的身體有些僵硬,盯著一層不染的桌面不知在想什麽。

“二叔說……你只能娶她做妾。”

姜逐源突然笑了,不知是在笑誰。

“堂兄,先點東西吧……你都兩天沒吃飯了,怎麽熬得住?”姜眠看他這般折磨自己,心裏有些難受。

“人這一生,為什麽有這麽多身不由己的事呢?”他似是在問姜眠,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

姜眠端了瓷碗在手中,用調羹攪了攪,山藥合著肉羹的香熱氣息裊裊散開。

“你問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先喝點粥吧。”

她見姜逐源的唇有些幹,估計這兩日也沒好好喝水。

“念念,你能不能幫幫我?”他的目光殷切地望向她。此時他就像荷葉上的一滴露珠,被風一吹,被日頭一曬就會頃刻化為須有。

姜眠嘆了口氣。“我幫你。不過我要怎麽幫你?”

“你幫我帶封信給她,看了信她就明白我的心意了。”

“好。不過在這之前,你要先吃點東西。”

姜逐源喝了幾口粥便放下了勺子,一臉懨懨,全然不覆從前光風霽月的模樣。他卻是早已寫好了信,一直催著姜眠去送給婉娘。

姜眠沒法,只得半哄半脅迫道:“這粥你要快點吃完,等我送完信回來要檢查的。”

姜眠出門後,門口的守衛替她將門關上了。落入她眼中的最後一幕,是姜逐源坐在桌前,落寞而又迷茫的模樣。

握著手中的信,姜眠有些進退兩難。當初她是勸過婉娘的。

婉娘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姜眠記起來了。那天和她的二叔談過話後,婉娘原本與姜逐源一般堅決的態度就突然動搖了起來。

“鹓雛發於南海而飛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她默默呢喃著這句話,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我不該這般自私地困住他。他應當有他的鴻途。”

見她這般自暴自棄,姜眠連忙道:“可是,鴻途也好壯志也罷,他未來的規劃裏都有你啊。”

說完這句話,姜眠的心裏突然“咯噔”了一聲。

此時的婉娘,又何其像她?打著為對方好的旗號,將那人越推越遠。他一定跟自己一般難過吧。

勸阻的話卻是再也說不出口了,姜眠只能眼睜睜看著婉娘越走越遠。

如今離她回去只剩兩日的光景,姜眠還是想做最後一搏,成全一對有情人。

店鋪並沒有開門,姜眠向旁邊店鋪的人問了路,才找到了婉娘住的地方。

姜眠敲了門,來開門的是老伯。

“姜……姜姑娘?”

“老伯,我來看看婉娘。”

老伯的手仍舊支在門上,一張蒼老的臉漲得有些通紅。“婉娘她,不想見你們。”

“可是老伯……”兩人在門口僵持了許久,卻聽得裏面傳來了一個輕柔的聲音。

“爹,請姜姑娘進來坐吧。”

老伯這才走到一邊,給她讓了條路。

這院子很小,一眼便可望盡。裏面有三間房,兩間住人,一間放置雜物。

其中一間房門開著,婉娘正站在門邊。她的氣色不是很好,原本姣好的容顏呈現出了幾分不正常的蒼白。

“進來坐吧。”

姜眠跟著她進了房間。

剛一坐下,卻聽見婉娘說:“我下個月要成親了。”

姜眠猛地擡頭看她。兩人的目光交匯了許久,最後還是姜眠開了口。

“你真的決定了嗎?”

“嗯。”

婉娘起了身,從櫃子裏拿出了什麽東西,遞給了姜眠。

姜眠接過一看,是用紅紙寫的喜帖。

“你這是要往他心上戳刀子嗎?”

婉娘不答。

姜眠也沈默了。

片刻後,她將姜逐源的信轉交給了她。

“信我送到了……我只希望你們老了之後,回想起現在的決定,不會感到後悔。”

見婉娘沒有回應,姜眠嘆了口氣,離開了。

今日的天氣似乎不是很好,陰沈沈的,有種山雨欲來之勢。

走在路上,姜眠心中百味雜陳,覆雜地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此刻心中所想。

有水滴落在了她的臉上。

姜眠擡頭。天上的雨絲落在地上的聲音,像是斷了線的珍珠落在玉盤上發出的清脆聲。

姜眠伸手接住了一滴雨。

雨越下越大。她楞了楞,才跑到了一旁的客棧裏躲雨。

小二上來問她要不要點些什麽,姜眠搖了搖頭,靠著門框發了會呆。

街上已經沒有人了。

不,定睛一看,是有人的。

那人著白衣,撐著紙傘,傘面上畫了一葉扁舟和一只翩翩起舞的藍色蝴蝶。

姜眠莫名一慌,轉了身朝樓上跑去。

“誒,姑娘?”小二詫異地喊了她一句,卻沒喊住她。

木欄是鏤空的,因而姜眠緊緊貼著靠門的那側蹲下,生怕被人看到。

許久許久都沒有動靜,姜眠才側頭朝門外瞧了一眼。

哪裏還有什麽人。

她頓時松了一口氣。

姜眠蹲得有些腿麻,站起身來時踉蹌了一下,從側邊卻伸出來一雙手將她扶穩了。

餘光瞄見了白衣的一角,姜眠立時惶恐地遮住了自己的臉。

她溜出了幾步,卻沒被人叫住,正要松口氣,聽得身後的人淡淡問道:“你在躲我?”

姜眠轉過了身,假裝驚喜道:“啊。是你啊。真巧。”

雖然為自己拙劣的演技感到羞愧,但姜眠只能映著頭皮接著寒暄了幾句。

“是啊。好巧。”

“你不用陪那個公主嗎?”

“公主?”謝懷舟的眼裏閃過一絲不解,很快便化開了。

他反問道:“我為何要陪她?”

“……”姜眠尬笑了兩聲。“是啊。”

“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聽到他這句話,姜眠的態度立時端正了起來。她連忙追問道:“你要去哪?”

“大魏和北蒼的戰事一觸即發,我要去邊境一段時間。”

“別去。”

見謝懷舟看來,姜眠松開了拉著他衣角的手,垂下頭有些不樂。“畢竟,刀劍無眼。”

“本來仲卿也是要與我同去的,但姜伯母不同意,他便留下了。”

“你又不是武將,去戰場做什麽?”

“若我立了戰功回來,便去求父皇一件事。”

“什麽事這般重要,要你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

謝懷舟卻是笑而不語。

“別去。”姜眠重覆道。

“打戰受苦的是老百姓。真希望天下能夠早日統一。”

“而且,你不是不想見我嗎?”這句話,語氣似是玩笑,他的眼神卻極其認真。

“我……”

“罷了。等我回來。”

姜眠拉住了他的衣角,不說話,只默默地搖頭。

雖然她不能確定謝懷舟最後的結局會是怎麽樣的,但如若是謝懷言登基,他不可能全然而退。

因而她希望他去爭一爭。可是她也不希望他有任何危險。

而且,後天她就要離開了,沒有立場再勸他什麽。

姜眠慢慢松開了手,那衣衫的顏色潔白如枝頭初雪,被她捏出了幾絲褶皺。

“今晚我們一起去逛夜市好不好?”

現在是初春,開明街的夜市最為熱鬧。

“好。”他的手放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兩下。

姜眠眼見他走遠,身體有些無力地靠倒在木門上,發出的聲響驚得隔壁的人推了門出來看情況。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姜眠站直了身子,回了姜府。

姜逐源一直在等她。

姜眠望了一眼桌上的碗,那粥只動了一點。姜眠可以肯定,她離開後,他根本就沒再多吃一口。

“堂兄。”她有些無奈,張開正要說他,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卻還是將話吞回了喉嚨裏。

“她怎麽說?”姜逐源兩只黯淡的眼眸頓時變得熠熠生輝起來。

“她說……”姜眠深吸了口氣,笑道:“她會等你的。”

“好。”姜逐源笑了,那笑意從嘴角蔓延開來,在眼底氤氳成了花火。

“所以堂兄,你要好好吃飯,好好跟二叔做鬥爭。”

“謝了。”

姜眠不忍再看他的笑,說了句“我先走了”後,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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