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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釣系黑蓮(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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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釣系黑蓮(二十七)

雄蟲靜靜躺在床榻上,偏著頭看窗外的景色,這段時間他瘦削了不少,下顎線的輪廓越發分明,他的周身仿佛縈繞著寂靜的氣息。開門時不可避免的寒氣雖然只是一瞬,但卻依舊讓雄蟲咳嗽了兩聲。楞是誰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瘦弱單薄的雄蟲竟是從前能徒手撕碎尖齒獸堅硬無比鎧甲的皇子殿下。

特洛伊的腳步頓住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此刻像是漏了氣以極快的速度幹癟回去。

腳尖點地,他的腳後跟還沒落在地上,已經顯示出後退的趨勢。

在特洛伊愧疚的目光中,雄蟲回過了頭,墨色的眼眸中忽地亮起一簇星點,好像是幽暗之中的螢蟲。

“堂哥,你來了。”

一聲普通的口頭問候,看似形式的寒暄,卻又像是久等的嘆息。

特洛伊在這聲帶著喜悅的聲音中艱難地擡起頭,看著楚黎蒼白無血色的臉上露出星點的笑意,只覺得握住心臟的那雙無形大手狠狠地用力捏了一下,幾乎讓他窒息。

見特洛伊杵在門口不動,楚黎淡色的嘴唇張了張,像是奇怪地問道:“堂哥怎麽不過來?”

特洛伊看見楚黎向他偏頭微笑,示意他過去。他那雙矯健地能一躍三層樓高的雙腿此刻卻僵硬又軟綿,不受控制又綿綿無力,他不知道這兩條腿是如何運作,恍然之間他已經站在那張笑臉前面。

看著特洛伊一步一步靠近,楚黎僵硬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顫了顫。

他等這一幕已經很久了,這些天他天天喝苦的要死的藥,躺在床上裝病。004幫他將身體的各項機能指標敏感度調為遲鈍,那些讓醫大夫束手無策、扼腕嘆息的病痛他根本感受不到,當然這個身體確實在表現病癥,具體為手腳冰涼、咳嗽、氣息微弱、吐血不等。

行動受束縛只是一個不便,最重要的是蒂蘭的黑化值一直在緩慢上浮。

蒂蘭重新生出來的那顆心被他再一次的強行冰凍,只不過這一次這顆心強健有力,他在冰冷荒蕪之地不屈地掙紮著,等著楚黎的營救。

楚黎垂下眼,他必須盡早讓蒂蘭醒悟。

這個彌天大局已經撒好了網,特洛伊、蟲帝阿什阿爾克、奎特米斯親王等等他們都是局中人,為的就是捕捉蒂蘭。

蒂蘭根本不懂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他現在所求的權勢無非是為了得到安全感,可是這種由外物給予的安全感會在得到的那一瞬間灰飛煙滅,留下的是無盡的空虛和疲憊。

飲鴆止渴,自取滅亡。

無心者怎麽會意識到胸腔之中已然生出來血肉?

只有剖開心,痛徹心扉,他才會意識到這那片虛無已然生出了血肉。

楚黎想著,思緒翩躚,片刻後特洛伊已經來到他身前。

“身體好些了嗎?”

他的語氣僵硬又生疏,和從前總是油腔滑調套近乎截然不同。

楚黎凝視著眼前的一張臉,愁苦、愧疚、糾結在這張年輕俊朗的臉上盤根錯節,意氣風發像是一口氣忽地從他的靈魂中飄出去了大半,他被折磨的不輕。

特洛伊太好懂了。

他的眼中充滿了愧疚,他的眼角眉梢嘴唇都在告訴別人他在抱歉,他很愧疚,他在自責。

楚黎嘆了口氣。他覺得抱歉。

“還挺好的。”

“是嗎?”

“他們說春天一到我就能恢覆健康。”

“那挺好。”

簡短,簡潔。

像是稀薄高原上的壓抑,一望無際卻無法呼吸。

壁爐裏的火星在木條上迸濺,空氣靜的窒息。

這太奇怪了。

插科打諢的特洛伊變了,嘴硬傲嬌的利維坦也不見了,似乎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們隔開,不斷遠離,明明他們此刻正面對面坐著。

楚黎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在特洛伊的臉上看到了痛苦至極的折磨。

沒必要讓特洛伊如此受折磨,一邊是常年不見被迫反抗的雄父,一邊是從小長大的兄弟,這是一個艱難至極的選擇。

楚黎的目光中流露真誠和憐憫。

他知道此刻特洛伊心中一定難受的快死了。

這是一個碟中諜,談不上背叛。要是真的算起來,也是他利用了所有蟲,此刻他一個真正的幕後之主以受害者的面目展露,這才算不上道德。

楚黎開口道:“堂哥今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特洛伊像是在遙遠的異世界聽到了聲音慢半拍地回覆:“有什麽事?哦,對,是什麽事,嗯,我來是……”

游魂一般,好似異世界的靈魂在說話。

特洛伊此刻的內心沾滿苦酒,他覺得自己要爆炸了,忽地他聽見了一聲笑。他看見飽受折磨的堂弟眼中浮現一種熟悉的有些惡劣的調笑:“堂哥,你怎麽支支吾吾,你可還不到老年癡呆的年紀。”

這是特洛伊和利維坦之間獨有的暗號,利維坦可是一個小心眼,他始終記得特洛伊嘲笑他說話結巴。這是利維坦記憶中為數不多的保留下來的回憶,如此珍藏,說明他對特洛伊的感情不淺。

相應地,特洛伊所承受的痛苦和掙紮才會如此劇烈。

這句玩笑話像是喚醒了特洛伊,散了一半的氣忽地鉆回了他的口中,他恢覆了點神氣,露出懷舊的模樣:“你還記得,真是心眼比針尖還小。”

他笑了,楚黎也笑。

才笑了兩聲,楚黎就開始咳嗽。

特洛伊不笑了,他笨拙地想要撫摸楚黎震顫的胸口,雙手伸了一半卻又不知所措停留在原地,最後只能將掀開縫隙的厚厚被褥壓得更加嚴實。

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什麽,冷的像是一塊鐵石。

特洛伊低頭,才發現自己碰到的那塊冷鐵是雄蟲的手。柔軟的被褥蓋了一層又一層,可就算是這樣雄蟲的手指依舊冰涼。

特洛伊的眼睛忽地酸澀不堪,被強壓在心中的熱氣在此刻沖上他的大腦,眼睛,還有唇舌,一瞬間他想要將心裏所有的話都全盤托出,他張開了口。

忽然而來的咳嗽讓楚黎的精神忽地沒了,他疲倦地靠在枕頭上,聽到幾聲不成意義的破碎氣音,懶懶地擡起眼:“堂哥剛剛想說什麽?”

“利維坦,我……”

“特洛伊殿下這是做好事不留名,冬日嚴寒,他特地帶了上好的狐裘怕殿下您冷呢!”

一聲嬌嗔自身後傳來,特洛伊渾身僵硬,腦袋像是和脖子分了家不聽使喚,定在原地看著蒂蘭緩步走到他身前。

雌蟲帶著笑容,眼睛中卻全然是冰冷,他目光所及之處好似帶著濕冷氣息,特洛伊覺得自己的腳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

“堂哥送了狐裘?”

楚黎瞥了眼蒂蘭手上捧著的那件雪白色的狐裘,特洛伊僵硬地點了點頭,木訥道:“對。”

蒂蘭的視線像是幽暗之處伺機而動的毒蛇緊緊地盯著特洛伊,可口中說的話又是柔情萬般:“殿下天色晚了,您累了,該休息了,您和特洛伊殿下還是改天再敘,天色晚趕路不便呢。”

說到末了,蒂蘭冰藍色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著特洛伊,其中意味鮮明。

像是被妖妃迷惑的君王說什麽就聽什麽,蒂蘭說什麽楚黎都點頭,識趣的仆從立刻上前將特洛伊圍住,伺候他穿上大衣外袍,整理服飾帽子。

特洛伊像是一個提線木偶,透過仆從他看見蒂蘭身旁木板上的那碗冒著熱氣的藥,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渾身肌肉都繃直了,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正在為他整理發飾的仆從被他撞得一跌咧口中低呼,下一刻依偎在楚黎身側的蒂蘭冷冷回眸,特洛伊清楚地讀出了他眼中的意思。

他閉上了嘴,像是一個怯懦的逃兵頭也不敢回地離開了城堡。

聽到特洛伊慌亂的腳步,楚黎並沒有回頭,他心裏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

然而當他看到那晚氤氳著苦澀藥味的黑色藥汁時內心還是不可控制地震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死刑的囚犯最終奔赴刑場,刻意用時間消磨的情感在此刻還是不可抑制地爆發。

就算擁有再如何強大的心臟,就算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設,親眼看到心愛的人端上毒藥,依舊是一種沖擊。

“殿下,您該喝藥了。”

黑乎乎的藥汁抵到唇前,不容拒絕。

楚黎擡起眼,墨色的眼眸並不平靜,掀起一瞬波瀾,他問:“蒂蘭,這藥能不喝嗎?”

蒂蘭下意識一笑:“殿下,您每次都問,您知道答案的,不喝藥就不會好,怎麽能不喝藥呢?”

每一次喝藥,楚黎都會問這個問題,而每一次蒂蘭都是哄孩子一般笑著敷衍過去,這幾乎成了一種習慣。

“對,明明知道答案為什麽總是要問。”

楚黎移開視線,像是自言自語。

蒂蘭隱約意識到似乎有什麽東西不太一樣,但他不想知道那是什麽,他緊緊盯著楚黎的嘴,假裝若無其事地將藥勺湊的更近:“殿下得喝藥,怎麽能不喝藥呢?喝了藥身體才能好。”

唇齒之間感受到壓迫和苦澀,楚黎半垂的眼皮掀起,他看著蒂蘭他沒有說話,雙唇抿成一條直線。

眼看著就要成功了,雄蟲卻突然生出抗拒,蒂蘭只能笑著,急躁地用先前哄騙孩子的辦法故技重施:“殿下您是怕苦吧,您別怕,我給您準備了糖丸,可甜了。”

殊不知就算是孩子也能識破重覆的伎倆。

楚黎還是沒說話,他看著蒂蘭,像是在透過他那臉上的笑望著什麽。

雌蟲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繁覆的宮裝點映著他漂亮的臉蛋,褪去了清純白蓮的模樣,此刻的他像是一朵迫不及待開發的艷色牡丹,金玉珠寶,他的野心已經在不經意間全部暴露,就連他的笑容也變得如此虛假,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貼上去的笨拙的皮。

“殿下您不要耍小性子,您得喝藥!”

看楚黎不為所動,蒂蘭急切地將湯勺再度往前一松,藥汁因為動作幅度過大濺上楚黎的胸口,可蒂蘭卻依舊無知無覺地盯著楚黎的嘴巴。

他看起來像是走火入魔了。

在死死的註視下,楚黎終於開了口:“喝了藥就會好嗎?”

蒂蘭一楞,反應過來迅速扯著臉皮一笑:“當然了,喝了藥就會好的,您會好的。”

雌蟲在笑,可他的手開始發抖。

楚黎垂眸,在蒂蘭僵硬的笑容中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殿下……”

蒂蘭喃喃著,楚黎把喝幹凈的藥碗往他手裏一塞,笑了:“我喝好了。”

硬質的瓷碗磕的手心發疼,蒂蘭後知後覺地低下頭

“本殿下有些困了,都退下去吧”

“你也走。”

楚黎緩緩閉上了眼睛,他要為自己賭一次。

賭蒂蘭不會真的想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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