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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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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雁城

山下, 大軍整裝待發。

宋湄趕到的時候,大部隊竟然還沒走。

蕭觀立於馬前,正在聽一旁的趙淮說著什麽。趙淮神情嚴肅, 看樣子, 他匯報的應該不是什麽好事。

不過究竟是不是好事, 宋湄也不太清楚。蕭觀側身站著,她根本看不到他什麽表情。

剛才臉上那抹雪花般的水痕,倒像是她做夢夢見的東西。

天色未明, 山間尚且昏暗。

士兵們舉著火把, 照亮了一張張堅毅的面龐。

四下裏一片寂靜,只能聽見戰馬不安地刨動蹄子的聲音,以及不知哪片草叢中傳來的鳥叫蟲鳴。

宋湄忽然聽到一陣快速接近的腳步聲。

腳步聲輕而密集,不屬於成年人。

杏娘指著一個方向,在宋湄耳邊小聲驚叫:“皇孫!皇孫來了!”

一時半會,她還是改不過來稱呼。

宋湄沿著她指著的方向看去, 蕭荷跑得飛快, 正揚聲叫道:“父皇!”

這一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走得近了,蕭荷似乎又想起他素日遵守的君子禮儀, 放慢了腳步。壓著急躁,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端端正正地彎腰行禮:“父皇。”

蕭觀回過頭來, 看了看他, 並未說話。

而是蹙眉問起蕭荷身後的侍從:“誰叫醒太子的?”

一眾侍從連忙搖頭。

蕭荷說:“是兒臣自己聽到戰馬嘶鳴, 所以才醒來的。大軍開拔, 兒臣身為國儲,理應、理應來……”

話說一半,蕭荷支支吾吾半晌, 遲遲接不上下半句。

蕭荷漲紅了臉,蕭觀卻似乎並沒有在意他說什麽。

蕭觀彎腰,將太子的衣襟理正,邊說:“你跟著護衛回晏京去,太傅說,你的課業落下不少。”

“……是。”

做完這些,蕭觀起身,莫名地停住。

以宋湄的角度,能看到他正盯住某一處發楞。不是在走神,而是在猶豫。

宋湄屏住呼吸。

這時,蕭觀驀地轉身,翻身上馬。

他一眼都未看她。

地上的蕭荷向前追了兩步。

趙淮按住蕭荷的腦袋,將他的身體換了個方向:“太子殿下,時候不早了。”

接著,趙淮對太子身後的侍從打了個手勢。一群人便低下頭來,輪番對太子哄著:“殿下,回去吧。”

領頭的戰馬邁開步子,隊伍向前動了。趙淮也跟著翻身上馬,追上前去。

蕭荷急聲喊道:“父皇!父皇!”

這時,前方馬上的蕭觀忽然向後看了一眼。

這一眼順理成章,並不避諱,是看向宋湄的。

宋湄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她走到蕭荷身前,蹲下來,摸了摸他稚嫩的臉龐。這孩子聞到熟悉的氣味,回頭撲到她的懷裏,哽咽道:“母妃。”

他們身側是流動的高頭大馬,放眼望去,只看得見一模一樣的士兵盔甲。

蕭荷埋首在宋湄的肩上,放聲大哭。

哭著哭著,蕭荷睡了過去。

第二日,宋湄帶蕭荷到鹿城的街道上玩耍。

蕭觀對阿荷的照顧方式,周全遠大於溫情。

這就導致了,阿荷看似乖巧知禮,被束縛在“懂事”的籠子裏,實際孤僻又敏感,有一種出其不意的隱秘叛逆。

對於這個孩子,宋湄心疼居多。

宋湄說:“你跟母親好好住一段時日,鹿城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我帶你和你的朋友到處去轉一轉,帶一些特產回晏京,怎麽樣?”

蕭荷思考片刻,堅定地搖頭:“兒臣已離京很久了,不可再放縱玩樂,荒廢學業。”

到底是個六歲的小孩,放到現代,也才剛到一年級入學的年紀。

然而現在,蕭荷已開始操心起了國事,一臉嚴肅地說:“來鹿城的途中,兒臣跟隨南郡的商隊趕路。一路上,看到許多百姓吃不飽飯,穿不起衣。朝臣都在往晏京呈送好消息,只說民生向好,卻從未有人在折子中說過這些。”

宋湄想了想,回答他:“他們說好也沒錯。總體看來,吃不飽飯、穿不起衣的人,相對吃得飽飯、穿得起衣的人來說,少了許多。這樣的民生向好,是朝野內外喜聞樂見的事。”

蕭荷說:“可是對那些少部分的人來說,總體的民生向好,對他們來說無甚進益。朝野內外報喜,他們忍饑受凍。兒臣以為……不好。”

很好,這孩子難得能脫離統治階層的視角,從百姓的角度上考慮問題了。

宋湄鼓勵他:“你是太子,等你長大了,可以下令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衣穿,照顧那群少部分的人。”

蕭荷笑了笑:“母妃在哄我玩。我只是一個住在宮裏、衣食無憂的稚童罷了,沒見識過人間疾苦。不如商人見多識廣,不如朝臣經驗老道。就算我長大了,就算我是太子,也不能隨意發號施令。若我出了蠢主意,豈不是給百姓添亂。”

宋湄很驚訝,小小年紀,他竟能想出這樣一番話來。

“阿荷,你長得很好。”

蕭荷看了看宋湄,忽然端端正正地跪地,磕頭。

杏娘直呼心疼:“哎呦,這是幹什麽,地上涼,快起來!”

蕭荷動作迅速,已磕完頭起身了:“此次出宮,兒臣受益匪淺。母妃,兒臣想回宮繼續讀書去了。”

宋湄頓了頓,最終什麽都沒說。

她摸著紀容的腦袋:“你是紀太傅家的孫子?”

紀容拘謹地點了點頭。

宋湄讓人給紀容裝了一整車的酒:“山裏沒什麽好東西,就是一些自家釀的酒,可能比外面的更醇厚一些,帶回去給你祖父。”

阿荷拐帶了紀太傅的孫子,總得給人家道歉。雖然蕭觀那邊會派人處理,可這是宋湄自己的心意。

聽說紀太傅致仕後喜歡上了喝酒,希望這些純度稍高的酒能讓他消氣。

紀容聽後,連連擺手:“無功不受祿!何況是我照顧不周,將太子誤帶入歧路。我做錯了事,又怎麽敢收寨主的東西。”

看來這孩子是個心眼實的。

都到這份上了,還以為是自己的錯。

宋湄又看向馮苛已,語氣變得猶豫:“你是馮郎中的——”

馮苛已拱手:“兒子。”

真想不到,馮夢書都有兒子了。

宋湄想到宋嫣如,忽然又發覺不對:“你今年幾歲了?”

馮苛已說:“寨主,我十歲了。”

宋湄頓了頓:“你娘是……”

馮苛已笑嘻嘻地說:“我沒有娘,我是我爹撿來的。”

宋湄欲言又止,最終什麽都沒問。

蕭觀離開後的第二天,阿荷帶著兩個夥伴辭別宋湄。

他們來得太快,離去得更快。

像一陣刮過金山寨的風,什麽也沒留下。

發生巨變的只有李山,他主動搬進了鹿城縣衙的大牢,說什麽都不肯出來。

大勇日夜扒著牢門哭,吵得陳玉醒睡不著。

陳玉醒無奈來找宋湄:“大總管說自己罪該萬死,可他一沒謀財,二沒害命,關易之連罪狀都寫不出來。寨主行行好,趕緊把人勸走吧。”

宋湄很奇怪:“牢房離你的寢房那麽遠,你是怎麽聽見哭聲的?”

說到這個,陳玉醒就來氣:“大勇不止在牢房哭,還跑到本官的寢房哭!哭便罷了,他上半夜在牢房哭,專門挑下半夜去我那哭!此人是個癡兒,與他講道理聽不進去,你又不能跟他一般計較……”

宋湄嘆了口氣。

身為寨主,她不僅要處理寨中和商鋪的大小問題,還得給員工做心理輔導。

宋湄於是去了一趟牢房。

李山蓬頭垢面,一臉頹廢。

牢房沒鎖門,宋湄想進去還得讓李山從裏面開。

然而李山發現宋湄之後,將腦袋縮到了墻裏,連看也不看她,更別提給她開門了。

宋湄只好在牢房外找了個凳子坐下:“勸告的話,陳玉醒應該說過不少,我就不說了。我只跟你說一件事,既然你覺得自己有罪,不如將功補過。我這有一件差事,十分危險,弄不好還會丟了性命,你去不去辦?”

李山終於動了動,聲音沙啞:“去。”

宋湄說的差事有關雁城。

雁城地處邊陲,原本是大昭的城池,後來因章裕之亂,雁城被北漠搶走。

目前雁城歸北漠管轄,但由於北漠內亂,無暇顧及。雁城魚龍混雜,暗地裏也有大昭的勢力。

金山寨的一家商鋪就開在了這個地方。

而前些天,雁城的商鋪掌櫃秘密給她遞消息,說在雁城黑市上發現了點東西。具體是什麽,掌櫃說不清楚。

宋湄再傳信去問,雁城那邊直接斷了聯絡。

因為雁城情況特殊,當初她特意選了有拳腳功夫的人去做掌櫃。掌櫃忠心,不會背叛她。

之所以斷了聯絡,很有可能是出了意外。

宋湄說:“信紙上有股奇怪的味道,我應該認識這種東西,但記不起來,你去把這種東西找出來,看看掌櫃的出了什麽事。”

李山接過信紙,聞不出什麽,他拱手說:“萬死不辭。”

倒不用他萬死不辭,宋湄直覺沒什麽大問題。

然而就在李山走後的半個月,宋湄收到一個荷包。

打開荷包,裏面是漆黑的一塊石頭。用手摳了摳,還有黑色的粉末往下掉——

煤塊。

李山走時一行數十人,只回來一個裝著煤塊的荷包。

荷包內側,黑色的汙跡拼成“沙盜”兩個字。

宋湄試著傳信,果不其然,雁城那邊也是斷了聯絡的狀態。

她握著煤塊,想起占據歷史書好幾頁的第一次工業革命。

雁城對她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宋湄躺在山上,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再次想起臉上那道冰涼的水痕。

偏偏,大昭的軍隊也在雁城附近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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