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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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綁架

黃澤趕到酒吧,角落的卡座裏,阿奇正極力阻攔著爛醉的女人。

徐知薇完全不是光鮮亮麗的模樣,她素面朝天,卷發因為長時間沒有打理,變得雜亂打結,在射燈下泛起油光,身上一件灰色長袖上衣,套著寬松的運動長褲,腳上的拖鞋都不是一對,像流浪漢。

黃澤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阿薇。”他喊了一聲。

徐知薇喝得爛醉,眼睛半闔半睜,視線對焦到他臉上,卻仿佛不認識,麻木著看了他一會兒,又移開了視線,眼睛四處亂看著,不知道想要找什麽。

黃澤看不下去了,背上徐知薇,阿奇拿上車鑰匙,兩個人合力將徐知薇扶到她那輛紅色的保時捷上。

“去哪兒?還是去禦景別墅嗎?”阿奇問。

黃澤不大清楚徐家的事情,之前徐知薇打電話時他聽到過一些只言片語,徐家原本起家的方式就不大光彩,倒得太快,幾乎是一夜爆雷,手底下的資產不知道縮水多少,很早就聽聞徐家在變賣不動產,連宜州總部的大廈都賣掉了,徐知薇的房產不知道還在不在。

“去我家。”黃澤說。

兩人認識的第二個月,黃澤的短租房到期,徐知薇聽說後攢了一點零花錢,給他買了一套小居室,兩個人在一起這麽多年,黃澤也仍舊住在那裏。

“我走了,照顧好嫂子。”阿奇按下電梯。

“阿奇——”黃澤喊住他,等人轉過臉來又覺得有些忸怩了,“那個,謝謝。”

徐家出事之後,作為徐家女兒“包養的小白臉”,黃澤周圍的朋友很快散去,怕收到牽連,也怕被借錢,只有阿奇依舊跟在他身邊。

阿奇笑笑,朝他揮了揮手,進了電梯門。

曾經是黃澤喝醉,徐知薇照顧他,如今兩人算是顛倒過來,黃澤煮好蜂蜜紅糖水端到客廳,徐知薇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的燈,或許是燈光太刺眼,她的眼眶裏溢出了一點水光。

“放涼了再喝。”黃澤吹著碗上的熱氣。

“我什麽都沒有了,你還跟著我幹什麽。”徐知薇淡淡地說著,口齒清晰,半點不像喝醉酒的樣子。

黃澤笑了笑:“我一直什麽都沒有,你不是也沒有嫌棄我麽?”

聞言徐知薇彎了彎唇,閉上眼睛似乎又睡過去了,黃澤坐在沙發上守了一會兒,見她沒動靜,以為是真睡著了,就進房間拿出一條毯子。

“我為什麽是這樣的結局?”他聽見徐知薇說,眼淚終於從她緊閉的睫毛中間落下來,“該死的明明不該是我啊...”

“阿澤,我爸媽拋棄了我...他們一家人都走了,都走了...”

日光在窗口顛倒,祝好時就這麽渾渾噩噩地度過幾個日夜,直到某一天晨起,迷蒙中聽見黎莫在打電話,說起九月七號要去做什麽。

九月七號,是紅星學校開學的日子。

門把手動了,祝好時扭過頭,閉上眼睛。

門口的人沒說話,看了她一會兒,又把門關上。

“吃飯了。”

因為有周阿姨,她的作息算不得顛倒,身體卻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嘴巴已經嘗不出味道,機械般地進食。

她看著大門,她想出去。

禁閉的時間裏她的腦袋幾乎停止運轉,她這麽想著,竟真的伸手去開門。

“哢嗒”把手轉動,門開了。

走廊通道的風從打開的門縫裏吹進來,和房間裏不一樣的味道,她說不清是什麽,卻把她胸口積壓的沈悶感一掃而空。她轉頭看了一眼廚房,周阿姨仍舊背過身忙碌著,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她連鞋子都來不及換,就這樣踩著拖鞋沿著消防通道的樓梯往下,怕耽誤一秒就會被抓回去。通道變得無限長,她有一瞬間像進入了噩夢裏的迷宮。

跑出公寓大門的那一瞬間,她扶著墻壁大口喘氣。下午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恍如隔世。

她記得簡茗的電話號碼,那天簡茗打來電話之後,黎莫故意當著她的面接起電話,她看到手機屏幕上的通話界面,把簡茗的電話反覆印在腦子裏。

現在,她要想辦法借到一部手機,打給簡茗,請簡茗想辦法將她接到紅星學校。

真可怕啊,到現在為止,她都沒有想過要報警,還有餘地的,她顫抖著捏緊衣袖,她只有黎莫一個親人了。

她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游走,又出現了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的錯覺,她像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裏,是一個和這個世界沒有連接的、沒有根基的、孤獨的游客。

“嘟——”

一道汽車喇叭聲響起,她轉過頭,看到一輛眼熟的紅色跑車。

副駕駛的車窗打開,駕駛座的陌生男人朝她伸手:“是祝老師麽?徐明重回來了,想見見你。”

“徐明重?”她停轉許久的腦袋終於開始轉動,“他身體好了麽?”

“好了,在家休養。”男人說。

祝好時沒有察覺他話裏的矛盾點,身體好了為什麽還在休養?男人催促了兩聲,又接了個電話,像是徐知薇打過去的,問他接到人沒有,男人把電話遞出來一些,讓她聽見電話對面的聲音。

“把人接到就送過來,明重在家等著。”手機響起的確實是徐知薇的聲音。

於是祝好時就這麽上了車。

車子從繁華的街道一直開往城市邊沿,車窗外的荒地越來越多,祝好時也察覺到不對勁,不由地開始緊張,但面上不露聲色,隨口問:“徐明重回來住在哪裏?還是環江別墅嗎?”

“嗯。”

她縮在袖子裏的手慢慢收緊,徐知薇在環江別墅的房子已經賣掉了,這個男人在撒謊。

“你是徐家的新司機?之前的那個呢?”

黃澤笑了一聲,他沒想到她這麽快就察覺到了,幹脆也就卸下偽裝。

“我一直在欺騙她,我其實根本就沒有在寫歌,每次騙她買設備,招新人,都只是換個接口要錢罷了。”

祝好時側過頭,男人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慢慢伸手摸到車門。

“我沒什麽用,本來也是混一天過一天,一個孤兒,死了也沒人惦記。”

車子駛過工業區之後,周圍的景色越來越荒蕪,她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黃澤把車開到江邊後,卻自顧自地下車,鎖上車門後,倚在車門邊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煙。

不知道過了多久,緊張加上心跳加速,祝好時覺得自己都要被車裏稀薄的空氣悶到快要窒息時,車門又重新打開了。

車子重新啟動,祝好時看了一眼駕駛位上面無表情的男人,試圖掙紮:“你讓我打個電話,你想要什麽我哥哥都會答應你。”

黃澤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要是讓你打電話,不就成綁架了?我可是良好公民。”

車子又往城區行駛,最終在一家游樂園的停車場停了下來。

“今天不是六一兒童節。”祝好時說。

“小時候我家裏很窮,沒吃過好東西,兒童節的時候別人家的小孩都有零食,我眼饞,就跑到游樂場來,假裝撿垃圾。飲料瓶總是特別多,有的呢只剩一口,有的呢還有大半瓶。有一次運氣不好,一個小孩剛丟了一串棉花糖,我跑去撿起來,還沒吃上呢,那小孩突然跑回來,把我手裏的棉花糖搶走了。”

黃澤在售票處買了兩張票,沖她招手:“走吧,陪我過過兒童節。”

祝好時膽子小,不敢坐過山車跳樓機,於是兩人只得去坐了兩圈摩天輪。黃澤倚在欄桿上往外看,嘟囔著:“真沒意思。”

“你可以自己去玩。”祝好時“真誠”建議。

黃澤瞟了她一眼,沒說話。摩天輪慢悠悠轉到頂點的時候,黃澤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電話那頭的人沒有控制音量,直接吼起來:“黃澤!你在幹什麽!”

“我在外面玩呢。”他漫不經心的,和電話那頭焦急的人形成鮮明對比。

“我告訴你別亂來!你不能動她聽見沒有!”電話那頭喊得聲音變形嘶啞的人,是徐知薇。

“阿薇,”短暫的沈默過後,黃澤開口,“我沒有很多錢,也幫不了你什麽,我們有一套房子,我會去找個正經的工作...我是說,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當個普通人,我們過平凡的生活,好不好?”

轎廂裏很安靜,祝好時沒有說話,仿佛在和對面的男人一起在等待結果。

“呵,”電話那頭慘笑了一聲,“我們兩個是連孩子都養不起的窮鬼,談什麽生活?”

話音落了,電話兩頭都沈默了很久,最終,徐知薇在電話那頭說:“回來的時候在樓下買點鹵菜,米飯我蒸上了。”

“好。”黃澤掛了電話,臉上也終於浮現出一絲不算明媚的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極好,黃澤請她吃了一份豪華冰淇淋,在櫃臺免費贈送的糖罐子裏抓了一把棒棒糖,分了祝好時幾個。坐在休息椅上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離開了一陣子,祝好時吃完了冰淇淋還不見人回來,於是準備求助工作人員,能聯系到簡茗最好,她想回到紅星學校。

“你好,是祝好時麽?”

祝好時回過頭,一個年輕男孩正站在她對面,手裏拿著一串車鑰匙,笑得很靦腆。

“黃澤有急事要走,叫我把你送回去。”

他手裏的那把車鑰匙正是徐知薇那輛紅色保時捷的,於是祝好時沒有多想,跟著他上了車。

“你的手機能借我打一個電話嗎?”祝好時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詢問。

然而年輕的男孩一言不發,路過指示牌,祝好時意識到他是在往出城的方向開,一時間又緊張起來。

“我叫阿奇。”他突然說。

“你知道我姓什麽嗎?”

他轉過頭,對著副駕駛位的女孩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

“我姓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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