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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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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漢

祝好時跑出來,腦子裏一片空白,隨著人流走,也不知道去哪兒,直到一身刺耳的喇叭聲將她喊醒,她這才回過神來,自己正站在路中間,萬幸站在人行道到上,紅燈已經亮起,一輛輛車從她身邊經過。

車子一輛接一輛,她站在原地有些無措,漫長的一分鐘過去,綠燈亮起,她才走到對面馬路上。可一停下來,剛才的畫面就在腦中揮之不去,她甚至補全了她沒見過的那部分,越是留白,越是叫人驚悚。

明明是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可她卻覺得和現實世界隔著一層玻璃罩,像科幻電影中陷入虛擬世界的人物。很多年之後她仍舊記得這一天,那時她已經明白,這種類似靈魂“抽離”身體的錯覺,是因為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連接被斷開了,所以覺得眼前的畫面異常縹緲。

最終她流落到了江邊,視野寬闊且寥無人煙,她坐在礁石上,耳邊是江水的浪潮聲,瀟瀟不絕,像大雨拉成幕布的聲音。

失去了媽媽之後,黎莫被她當成唯一的親人,可現在她才明白,沒有血緣的連接,口頭上那一聲聲哥哥妹妹,並沒有任何意義,所有的關系到最後也不過是各憑良心。

坐在江邊吹了一會兒風,腦子並沒有變得更清醒,反而是不遠處的嘈雜人聲,讓祝好時立即新生警覺。幾個醉醺醺的男人正在不遠處的江岸邊,喧鬧哄笑,她察覺到危險,於是站起身往回走。

她又回到了街道上,手機在衣袋裏安靜地躺著,沒有人給她發消息,事實上除了班級的消息,電話鈴聲只為黎莫響起。

她在宜州的落腳點只有那一處公寓,而現在,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是黎莫的房子,只要他不喜歡、不願意讓她住,那她馬上就會變成一個流浪漢。

她打了一個寒顫,這是第一次嘗到孤立無援的滋味,以前不管在許哲媛那裏受到多少委屈,黎莫總能成為她的安慰劑,而現在,唯一的安慰劑也沒有了。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條,她慢慢在街上走著,在淩晨兩點鐘,撥通了一個電話。

這一晚她在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門口坐到了早上,然後給在校覆習的林芝打去電話,住進了她的宿舍。林芝宿舍的另外三人已經去到公司實習,床位空了出來,於是祝好時借口趕實驗進度來回不方便,和林芝的室友商量了一下,暫時住到其中一個女生的床位上。

她從林芝口中得知,這位女生履歷優秀,大二的暑假就在一家公司實習,現在已經在公司上班,就等拿到畢業證簽正式轉正合同。相對來說留在宿舍的東西較少,除了書本,幾乎大部分東西都帶走了。

黎莫的電話是在淩晨五點打來的,她沒有接,此後他的任何消息她都沒有看過。直到季越打不通她的電話,在食堂門口堵住了她。

林芝看了一眼兩人的臉色,識趣地抱著筆記和祝好時打招呼先離開了。

季越顯得很憔悴,人的面貌很神奇,他的五官並沒有變化,精神狀態導致他的面部肌肉走向完全變了,眼皮耷拉著,一副頹唐的模樣。

“我可以保證,那天晚上絕對沒有發生什麽!”季越拍拍胸口,聲音卻沒有多大底氣,因為第二天早晨黎莫蘇醒的時候,正是斷片的狀態,緩了很久才記起一些片段,而屋裏一片狼藉,無疑佐證了他的猜想。

“你給黎莫一個機會,不然我的皮都要被扒了!”季越的語氣沒加掩飾,實在是欲哭無淚,他的境地實在好不到哪兒去。

黎莫畢業一年,正在步步走入預定軌道中,忙得團團轉,幾乎是臨海宜州兩頭跑。早上還沒酒醒就接到電話,要趕去臨海。

黎莫走的時候他去送的,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觀察臉色,黎莫一路上什麽話都沒說,下車之前告訴他,讓他別和徐家來往。這意思就是徐家在臨海要完蛋,他要是沾邊,他也完蛋。

“我今天就回去。”

祝好時答應得太爽快,季越楞了一下,不可置信:“真的?”

“真的。”

她真回去了,只不過是去收拾東西,把留在公寓的電腦和書本帶出來了,包裏裝著的換洗衣服是她自己買的,黎莫給她買的東西都留在公寓了。走之前她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他一回來就能看到。

窗簾上的彩燈還沒收起來,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屋子,關上了門。

出門的時候正好遇上趕來做飯的周阿姨,祝好時如往常一樣笑著打招呼,周阿姨的目光在她手上提著的兩個大口袋上。

“要吃飯了,去哪兒啊?”

“今天中午不吃了,學校任務重。”

在周阿姨開門的一剎那,電梯門關上,祝好時的緊繃的笑容也終於垮了下來。

黎莫發了很多消息,剛開始她沒有回覆,後來她怕他得不到回應會來學校找她,於是又恢覆了以往的日常交流。他打來電話,她沒有接,她已經有自己的計劃,不想因為聽見他的聲音心軟而放棄。

關於那個女孩子,他並沒有解釋,只是說他會處理好一切。

這幾天趕進度的實驗終於到了尾聲,畢業論文的數據已經做出來了,等到五月份通過答辯,她就能順利畢業,開啟自己的新人生。

車子停在江邊,司機一言不發下車關上車門,走到很遠的地方抽煙。

車窗都關著,車裏沒有廉價皮革的異味,卻莫名讓人覺得沈悶。

張媱捏著帆布包的帶子,餘光瞟過左邊靠窗的男人,心裏緊張。她不知道對面的來路,只知道他出身於臨海市比徐老板更有頭有臉的人家。很顯然,他和徐老板的辦事風格大相徑庭,不走徐徐誘之的路線。或許是做了虧心事,她心裏受到壓迫,他不開口,她不敢亂說話。

“為什麽要賺這種錢?”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聲音說不上冷淡,是沒有情緒的,所以她也無法通過他的語氣來揣測他的想法。

“我缺錢。”張媱回答,車窗外江景開闊,就更顯得車內空間狹小、壓抑。

他又不說話了,她知道自己的回答沒有讓人滿意,在心裏糾結了一番,說出了自己的身世,以及和徐知薇的交易。

張媱出生在一個貧困縣,父母早年在沿海地區打工相識,母親懷孕後跟隨父親回到家鄉生活。然而回去沒多久,父親被一群人騙走了所有積蓄,還欠下外債。欠的債越多,父親反而越沈迷於以小博大的賭博,就這樣被騙光了三層自建樓和田地,一家人搬到月租兩百的棚屋裏。

過了幾年,父親才反應過來那群人是專門圍獵從外地打工回來的人,因為手裏有積蓄,覺得自己比鄉下人見過世面,眼光獨到不會上當受騙,而事實往往相反。

母親在一個很平常的一天,送她上完學後不聲不響地離開,連家都沒回,直接買票上了火車站。這件事很快在鄰裏之間傳開,父親和她也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成了他人口中的談資,一直到她上高中,她也依舊能從鄰居那裏聽到“她媽離家出走了”的閑話,而她爸則是“他女人跑了”的可憐無用的男人。

父親後來靠打零工度日,拿到錢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年紀小的時候,她常常到麻將館裏,在難聞的煙霧中找到酣戰正歡的父親要生活費,他贏錢的時候臉色會好看一些,從麻將桌的小抽屜抽出兩張紅鈔票遞給她,倘若他輸錢了,她不止要不到錢,有時候還會挨一巴掌。

後來上了高中,她身上的學費和日常花銷比初中大了不少,父親找了借口將她送到姑姑家裏,給了五百塊錢說是第一個月的生活費,接著就消失了。

姑姑脾氣不算太好,但也幫她交了學費,總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要她找個好工作。她知道姑姑對她的供養是有條件的,姑姑的兒子需要錢娶媳婦。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出人頭地,對於母親的怨、期盼也早在生活的折磨中消耗殆盡,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高考上,考上了大學,她就有正經的出路。錄取通知書是她班主任親自送過來的,師生倆像暗中接頭的地下交通員,在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完成了秘密的交易。

辦完助學貸款的手續,她和母親一樣,在很平常的一天,帶好自己證件,連家都沒回,上了火車站,去到大學附近打工。她在火車上拆開錄取通知書,才發現班主任塞進來的兩千塊錢。

她以為只要順利畢業就會有新的人生。然而和徐知薇見面沒多久,她那個父親就找上門來,像陰魂不散的噩夢,她不是沒有懷疑過,但人在絕境的時候,是沒有選擇的。

“照片呢?”

她的敘述沒有邏輯,像在慢慢捋一卷舊膠片,想到什麽事就說什麽事,他也聽完了。她把手機遞過去,那天晚上為了模糊他的視線,她故意把燈光調暗,等到跑出公寓檢查照片的時候,才發現手機內屏摔裂了,指尖劃過很不靈敏。

黎莫一張張劃過,照片能看得出來是刻意拍的,兩人身上的衣服都很完整,有一張拍到他摸到了她的腰上,眼睛半開半合,那時意識並不是很清晰。

“只有這些?”

“嗯。”

張媱摸了摸褲腿,那天被踹得太狠,膝蓋還腫著。

“這些照片我還沒有發給徐老板。”

黎莫把手機丟還給她,拍照片的手法太拙劣,幾乎一眼就看得出來是趁人之危,構不成什麽威脅。

“她給了我五萬塊,我還沒用,會還給她。”那五萬塊並不能夠壓垮她,真正令她恐懼,是擺脫不掉的那個人,血緣是天然的枷鎖,讓人走投無路。

“不用還了,帶著那些錢走吧。”

張媱驚訝於他這麽容易就放過了她。

“徐家很快就要垮了,她現在自顧不暇,不會找你算賬,”他頓了一下,“但我需要你解決掉你給我惹出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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