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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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蟲
祝好時半夜醒過來，發現投影儀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屋裏只留了一盞夜燈，有人幫她調整了姿勢，讓她睡得舒服。
別墅常年恒溫，但因為是冬天，溫度要高些，她又蓋著羽絨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燒，這會兒又出了一身汗，腦袋倒是不昏沈了，就是身上被汗浸得悶悶的。她走到陽臺上，想透透氣，卻看見別墅門前的大道上停著許多豪車，樓下的庭院傳來交談聲，她立即把身體縮了回去，不想叫人發現。
庭院裏燈影朦朧，給人一種虛幻的遐想。有時候她想多病一會兒，黎莫就會把身上那股子壓迫感收起來，變成她記憶裏溫柔可靠的哥哥。
風吹起來有些冷了，她想回到房間，路過樓梯口的時候，隱約聽見樓下有人說起黎莫的名字，一種莫名地窺探欲指使著她往下走。樓梯上很昏暗，一樓的大廳裏卻燈火通明，光把別墅分割成兩個世界，她站在陰暗的那一邊。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腳，盡量不發出聲音，還要時刻保持警覺，怕有人上來發現她。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像茍活在黎家的寄生蟲，見不得光。
“訂婚肯定是要訂的，”是許哲媛的聲音，“還是看兩個孩子自己的意願。”
“顏歌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們放心。”黎建輔的聲音很溫和，仿佛是個和藹慈善的長輩。
“黎莫呢，你怎麽想的？”
“我沒意見，當然，越早越好。”
這番話引起了小小的笑聲，所有人都在為這段即將結成的姻緣慶賀。
黎莫瞟見樓梯上有一雙腳，像有人站在那裏，因為樓梯燈光昏暗，看不太清楚，但他還沒細想，就被黎建輔叫走和人打招呼去了，等再回過神，那雙腳已經消失，那段樓梯上放著一個瓷白色的花瓶。
是看錯了吧，他想，可心裏卻總覺得不安。為了安撫自己，他上到三樓打開房門，房間裏的燈已經關了，床上人影起伏，看樣子正睡得安穩。
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祝好時睜開眼，臉頰冰涼涼的。
騙子。
她雖然在黎家生活，可到底沒有真正融入到黎家鎖在的圈層裏，如果把自己從中剝離出來，來往的客人裏，有許多人是有婚外情的，他們的婚姻並不出於愛，而是出於純粹的利益往來。
或許對於黎莫來說，有婚約和談戀愛並不沖突，但她無法接受。
心像泡在了一桶冰水裏，床被將這陣寒意包裹住，密不透風。此時待在這裏，竟有一種被攤在油鍋裏煎的感覺，每一秒都很難捱。臨近除夕，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原本還打算在黎家挨到過完年，畢竟往年都是這樣過的，許哲媛會給所有人包“平安錢”，不知道是哪裏的習俗，用小紅布包著幾百塊錢，連她也有。
可這次回來許哲媛已經完全把她當成透明人，讓她有種厚著臉皮討飯的感覺。敏感的自尊心像一把尖銳的刀片，剝落她的皮，把她赤條條地推到眾人面前，一碰就疼。她突然懷念起從前在外婆家裏吃的年夜飯，過年的那幾天，小小的堂屋裏總會來好幾波人，說說笑笑的，很熱鬧。
她從後門走了，人群都在熱鬧的地方，誰也沒註意到她走了。她在路上刷著票務消息，這時候的機票很難買，她翻了幾個軟件，才買到一張淩晨三點的火車票。
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她沿著大道慢慢走著，路燈的白光落在她頭頂上，一明一暗，有種聚光燈打下來的錯覺，演員是她自己，觀眾也是她自己。
鼻尖落了一點冰涼，她以為是雨，於是把圍巾扯出來，包著下半張臉，直到一點雪花落到睫毛上，她仰起頭，看到路燈下簌簌下落的雪花，才知道下雪了。
因為輕飄飄的，又好看，不像雨那樣直接刺人，所以人們大多忽略了它的冷，等她意識到是下雪的時候，身體才像忽然恢覆了感知系統，哪裏都開始冷了，凍得她在寒夜裏瑟瑟發抖。
宜州離臨海不算遠，第二天傍晚，天光剛暗下來的時候，她回到了宜州的公寓。臨近除夕，街上張燈結彩，連樹梢都掛上紅燈籠，連公寓樓的門廳也貼上了喜慶的窗花。
電子門鎖打開，屋裏一片漆黑，打開燈，白光照下來，也是一片冷清。
電話一直很沈默，她知道黎莫一定會打電話來質問，就像她悄悄報考宜州大學，整個暑假黎莫都忙著競賽待在學校，而她知道這把懸在頭頂的刀總會落下來。編輯好的信息刪刪改改，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去，她就是個膽小鬼。
肚子有點餓，她穿上羊絨外套，走到樓下時才感覺到今晚起了風，薄絨外套就不大能抵得住，她縮成一團，沿街的店鋪很多都關門了，只剩便利店還開著。
“小妹？”
有人在說話，祝好時沒在意，提著口袋往公寓走，風吹得更大了，不知道會不會下雨，街邊的喇叭聲實在刺耳，她終於側過臉，這才看到街邊有一輛亮藍色的超跑，車窗下移，露出季越的臉。
“走，我送你。”
祝好時沒客氣，直接坐到副駕駛。季越和黎莫從小一塊兒長大，也算她半個哥，在她小時候，他還和黎莫爭著誰當大哥誰當二哥來著，結果到最後他啥也沒爭到，因為黎莫不讓。
季越看到塑料袋裏的面包，問她：“黎莫呢？”
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理由解釋，她幹脆回答說黎莫在臨海有事。
“他把你一個人丟在宜州？你今年不打算回去過年了？”季越像是知道了什麽稀奇事，眼睛放光，“他能同意？”
總不能說她是自己偷跑出來的吧？於是她只得含糊地點點頭。
“別啃面包了，我帶你去吃飯。”
車子重新定了導航路線，停在一家酒店的停車場，停車場的綠化帶有些眼熟，祝好時往對面看去，果然是之前聚餐的那家火鍋店。
“我哥之前在這家酒店住過麽？”
季越笑道：“何止住過，知道你偷摸來了宜州，當天晚上就上這來逮人了。”
他笑嘻嘻的，仿佛在講一個笑話：“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看到你跟男同學在火鍋店門口拉拉扯扯，你哥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飯都沒吃...”他瞟了一眼副駕駛，沒往下說了。
經理在門口等著，見到季越趕緊迎上來，他提前訂好了包廂，經理領著兩人往樓上走。
“季總！”一聲嘹亮的高呼。
迎面走來一個中年男人，西裝襯衫配啤酒肚，看樣子是個生意人。祝好時只聽見旁邊的季越咕噥了一句，語氣不大好，下一秒，他換上笑臉，高興地和來人打招呼。
“王總，你也在這。”
兩人寒暄了一陣，王總順勢邀請季越入席，或許是顧忌她在，季越婉拒了幾次，可那王總怎麽肯放過這個機會，連拖帶拽將季越拉走，祝好時只得跟上。
“都是朋友！隨意隨意！”
話是這麽說，房門一打開，一大圓桌坐了十幾個人，並不都是年輕人，還有幾個中年面孔，見到季越紛紛站起來。
祝好時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黎莫沒帶她參加過這種局，有人打量了她幾眼，或許不認識，季越沒主動提起，他們就當看不見。
季越落了主位，拉著她坐在旁邊，悄聲說：“你只顧著吃飯就是，吃完了跟我說一聲，我送你回去”，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別告訴黎莫，他知道我帶你參加這種局，會打死我。”
季越又點了幾個菜，席間對她多有照顧，有人試探兩人的關系，都被季越打著哈哈糊弄過去。飯局就這麽不聲不響地進行著，直到傳來敲門聲。
兩人同時往門口看去，只見經理將包廂門打開，然後立即退到一邊，身後，是沈著臉的黎莫。
“完了。”她聽見季越小聲嘀咕。
“這是...小黎總？”
相比季越難看的臉色，同桌人對於黎莫的到來十分驚喜，季越自覺地把主位讓出來，坐到了祝好時身邊的位置上。
黎莫沒有發作，收起了難看的臉色，熟練地和來人打招呼，寒暄幾句，坐到了主位上。祝好時和季越安靜地待在座位上，乖巧地像被大人帶去參加酒席的小輩。
談話內容她不大聽得懂，先開始扯一些沒頭沒腦的歷史軍事，說起赤壁之戰三國鼎立，又突然扯到近代歷史，而後飛躍到政治商事上，沒有重點似的，最後才扯到某個黎家主持的商事上。
“各位老板，金龍入海上咯。”主菜上了，魚頭正對著黎莫。
祝好時沒見過黎莫這樣子，她覺得黎莫年紀還小呢，學校裏大三大四的學長還在忙著升學就業和做畢設，黎莫怎麽就坐在酒桌上開始應酬了？
“小黎總旁邊這位妹妹沒見過，今天遇上了也是緣分，我們認識一下。”來人舉著酒杯，就要往她這邊走。
季越一下子站起來把人擋住：“這是家裏的小妹，不喝酒的。”
許是見黎莫沒反應，來人又接著試探：“就一口，嘗嘗味兒嘛！”
這種酒局，帶來的女伴就是氛圍調節劑，事情談到一半，該休息的時候，女伴的作用就凸顯出來了。
“她不會喝酒。”黎莫說。
季越立即出來打圓場：“真是自家妹妹，帶出來吃飯的，今天也是湊巧遇到王總，真不會喝酒，李總來，我敬你。”
季家的大公子敬酒，李總趕緊迎上去。
氛圍又開始和諧起來，只是沒有之前那般松快，男人們在酒局上總是喜歡聊女人，仿佛酒和女人才能展示他們的男子氣概。
此時意識到唯一的女性是小輩，就收斂了許多，也不大講葷段子了，開始正常聊天。
席間黎莫喝了很多酒，卻面不改色，說話條理清晰，有些人想借著酒勁打探消息，也被他擋了回去，滴水不漏又不下面子，顯得游刃有餘。
酒席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到淩晨，王總還極力邀請黎莫去第二場，季越聽出他話裏話外都在暗示第二場還有大菜，他看見黎莫臉色不對，立即上前回絕，這才脫身。
上車之後氣氛低沈，季越不斷從後視鏡觀察黎莫的狀態，額頭上都起了一層汗，同時又在心裏暗罵，當時就不該跟那什麽總寒暄，不，不該選這家飯店。他在心裏天人交戰了一陣子，到最後甚至懷疑是不是這個地方克他。
“我看小妹一個人提著一袋子面包，本來是真想帶她去吃飯的，”季越瞟了一眼後視鏡，黎莫沒反應，“誰知道剛去就看到了王力，家裏老爺子讓我年前處理好這邊的事情...我不好拒絕，才被拉去當人情了。”
季越明白，兩人雖然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算半個兄弟，但親兄弟還明算賬呢，這回是真不小心賣了黎莫，他沒的話說。
黎莫還是沒說話，他的外套披在祝好時身上，身上就套了個駝色薄羊絨衫，祝好時正趴在他肩膀上睡覺。
腦子裏倏然閃過一個想法，季越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你不會是喜歡小妹吧？”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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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時半夜醒過來，發現投影儀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屋裏只留了一盞夜燈，有人幫她調整了姿勢，讓她睡得舒服。
別墅常年恒溫，但因為是冬天，溫度要高些，她又蓋著羽絨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燒，這會兒又出了一身汗，腦袋倒是不昏沈了，就是身上被汗浸得悶悶的。她走到陽臺上，想透透氣，卻看見別墅門前的大道上停著許多豪車，樓下的庭院傳來交談聲，她立即把身體縮了回去，不想叫人發現。
庭院裏燈影朦朧，給人一種虛幻的遐想。有時候她想多病一會兒，黎莫就會把身上那股子壓迫感收起來，變成她記憶裏溫柔可靠的哥哥。
風吹起來有些冷了，她想回到房間，路過樓梯口的時候，隱約聽見樓下有人說起黎莫的名字，一種莫名地窺探欲指使著她往下走。樓梯上很昏暗，一樓的大廳裏卻燈火通明，光把別墅分割成兩個世界，她站在陰暗的那一邊。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腳，盡量不發出聲音，還要時刻保持警覺，怕有人上來發現她。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像茍活在黎家的寄生蟲，見不得光。
“訂婚肯定是要訂的，”是許哲媛的聲音，“還是看兩個孩子自己的意願。”
“顏歌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我們放心。”黎建輔的聲音很溫和，仿佛是個和藹慈善的長輩。
“黎莫呢，你怎麽想的？”
“我沒意見，當然，越早越好。”
這番話引起了小小的笑聲，所有人都在為這段即將結成的姻緣慶賀。
黎莫瞟見樓梯上有一雙腳，像有人站在那裏，因為樓梯燈光昏暗，看不太清楚，但他還沒細想，就被黎建輔叫走和人打招呼去了，等再回過神，那雙腳已經消失，那段樓梯上放著一個瓷白色的花瓶。
是看錯了吧，他想，可心裏卻總覺得不安。為了安撫自己，他上到三樓打開房門，房間裏的燈已經關了，床上人影起伏，看樣子正睡得安穩。
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祝好時睜開眼，臉頰冰涼涼的。
騙子。
她雖然在黎家生活，可到底沒有真正融入到黎家鎖在的圈層裏，如果把自己從中剝離出來，來往的客人裏，有許多人是有婚外情的，他們的婚姻並不出於愛，而是出於純粹的利益往來。
或許對於黎莫來說，有婚約和談戀愛並不沖突，但她無法接受。
心像泡在了一桶冰水裏，床被將這陣寒意包裹住，密不透風。此時待在這裏，竟有一種被攤在油鍋裏煎的感覺，每一秒都很難捱。臨近除夕，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原本還打算在黎家挨到過完年，畢竟往年都是這樣過的，許哲媛會給所有人包“平安錢”，不知道是哪裏的習俗，用小紅布包著幾百塊錢，連她也有。
可這次回來許哲媛已經完全把她當成透明人，讓她有種厚著臉皮討飯的感覺。敏感的自尊心像一把尖銳的刀片，剝落她的皮，把她赤條條地推到眾人面前，一碰就疼。她突然懷念起從前在外婆家裏吃的年夜飯，過年的那幾天，小小的堂屋裏總會來好幾波人，說說笑笑的，很熱鬧。
她從後門走了，人群都在熱鬧的地方，誰也沒註意到她走了。她在路上刷著票務消息，這時候的機票很難買，她翻了幾個軟件，才買到一張淩晨三點的火車票。
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她沿著大道慢慢走著，路燈的白光落在她頭頂上，一明一暗，有種聚光燈打下來的錯覺，演員是她自己，觀眾也是她自己。
鼻尖落了一點冰涼，她以為是雨，於是把圍巾扯出來，包著下半張臉，直到一點雪花落到睫毛上，她仰起頭，看到路燈下簌簌下落的雪花，才知道下雪了。
因為輕飄飄的，又好看，不像雨那樣直接刺人，所以人們大多忽略了它的冷，等她意識到是下雪的時候，身體才像忽然恢覆了感知系統，哪裏都開始冷了，凍得她在寒夜裏瑟瑟發抖。
宜州離臨海不算遠，第二天傍晚，天光剛暗下來的時候，她回到了宜州的公寓。臨近除夕，街上張燈結彩，連樹梢都掛上紅燈籠，連公寓樓的門廳也貼上了喜慶的窗花。
電子門鎖打開，屋裏一片漆黑，打開燈，白光照下來，也是一片冷清。
電話一直很沈默，她知道黎莫一定會打電話來質問，就像她悄悄報考宜州大學，整個暑假黎莫都忙著競賽待在學校，而她知道這把懸在頭頂的刀總會落下來。編輯好的信息刪刪改改，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去，她就是個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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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
有人在說話，祝好時沒在意，提著口袋往公寓走，風吹得更大了，不知道會不會下雨，街邊的喇叭聲實在刺耳，她終於側過臉，這才看到街邊有一輛亮藍色的超跑，車窗下移，露出季越的臉。
“走，我送你。”
祝好時沒客氣，直接坐到副駕駛。季越和黎莫從小一塊兒長大，也算她半個哥，在她小時候，他還和黎莫爭著誰當大哥誰當二哥來著，結果到最後他啥也沒爭到，因為黎莫不讓。
季越看到塑料袋裏的面包，問她：“黎莫呢？”
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理由解釋，她幹脆回答說黎莫在臨海有事。
“他把你一個人丟在宜州？你今年不打算回去過年了？”季越像是知道了什麽稀奇事，眼睛放光，“他能同意？”
總不能說她是自己偷跑出來的吧？於是她只得含糊地點點頭。
“別啃面包了，我帶你去吃飯。”
車子重新定了導航路線，停在一家酒店的停車場，停車場的綠化帶有些眼熟，祝好時往對面看去，果然是之前聚餐的那家火鍋店。
“我哥之前在這家酒店住過麽？”
季越笑道：“何止住過，知道你偷摸來了宜州，當天晚上就上這來逮人了。”
他笑嘻嘻的，仿佛在講一個笑話：“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看到你跟男同學在火鍋店門口拉拉扯扯，你哥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飯都沒吃...”他瞟了一眼副駕駛，沒往下說了。
經理在門口等著，見到季越趕緊迎上來，他提前訂好了包廂，經理領著兩人往樓上走。
“季總！”一聲嘹亮的高呼。
迎面走來一個中年男人，西裝襯衫配啤酒肚，看樣子是個生意人。祝好時只聽見旁邊的季越咕噥了一句，語氣不大好，下一秒，他換上笑臉，高興地和來人打招呼。
“王總，你也在這。”
兩人寒暄了一陣，王總順勢邀請季越入席，或許是顧忌她在，季越婉拒了幾次，可那王總怎麽肯放過這個機會，連拖帶拽將季越拉走，祝好時只得跟上。
“都是朋友！隨意隨意！”
話是這麽說，房門一打開，一大圓桌坐了十幾個人，並不都是年輕人，還有幾個中年面孔，見到季越紛紛站起來。
祝好時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黎莫沒帶她參加過這種局，有人打量了她幾眼，或許不認識，季越沒主動提起，他們就當看不見。
季越落了主位，拉著她坐在旁邊，悄聲說：“你只顧著吃飯就是，吃完了跟我說一聲，我送你回去”，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別告訴黎莫，他知道我帶你參加這種局，會打死我。”
季越又點了幾個菜，席間對她多有照顧，有人試探兩人的關系，都被季越打著哈哈糊弄過去。飯局就這麽不聲不響地進行著，直到傳來敲門聲。
兩人同時往門口看去，只見經理將包廂門打開，然後立即退到一邊，身後，是沈著臉的黎莫。
“完了。”她聽見季越小聲嘀咕。
“這是...小黎總？”
相比季越難看的臉色，同桌人對於黎莫的到來十分驚喜，季越自覺地把主位讓出來，坐到了祝好時身邊的位置上。
黎莫沒有發作，收起了難看的臉色，熟練地和來人打招呼，寒暄幾句，坐到了主位上。祝好時和季越安靜地待在座位上，乖巧地像被大人帶去參加酒席的小輩。
談話內容她不大聽得懂，先開始扯一些沒頭沒腦的歷史軍事，說起赤壁之戰三國鼎立，又突然扯到近代歷史，而後飛躍到政治商事上，沒有重點似的，最後才扯到某個黎家主持的商事上。
“各位老板，金龍入海上咯。”主菜上了，魚頭正對著黎莫。
祝好時沒見過黎莫這樣子，她覺得黎莫年紀還小呢，學校裏大三大四的學長還在忙著升學就業和做畢設，黎莫怎麽就坐在酒桌上開始應酬了？
“小黎總旁邊這位妹妹沒見過，今天遇上了也是緣分，我們認識一下。”來人舉著酒杯，就要往她這邊走。
季越一下子站起來把人擋住：“這是家裏的小妹，不喝酒的。”
許是見黎莫沒反應，來人又接著試探：“就一口，嘗嘗味兒嘛！”
這種酒局，帶來的女伴就是氛圍調節劑，事情談到一半，該休息的時候，女伴的作用就凸顯出來了。
“她不會喝酒。”黎莫說。
季越立即出來打圓場：“真是自家妹妹，帶出來吃飯的，今天也是湊巧遇到王總，真不會喝酒，李總來，我敬你。”
季家的大公子敬酒，李總趕緊迎上去。
氛圍又開始和諧起來，只是沒有之前那般松快，男人們在酒局上總是喜歡聊女人，仿佛酒和女人才能展示他們的男子氣概。
此時意識到唯一的女性是小輩，就收斂了許多，也不大講葷段子了，開始正常聊天。
席間黎莫喝了很多酒，卻面不改色，說話條理清晰，有些人想借著酒勁打探消息，也被他擋了回去，滴水不漏又不下面子，顯得游刃有餘。
酒席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到淩晨，王總還極力邀請黎莫去第二場，季越聽出他話裏話外都在暗示第二場還有大菜，他看見黎莫臉色不對，立即上前回絕，這才脫身。
上車之後氣氛低沈，季越不斷從後視鏡觀察黎莫的狀態，額頭上都起了一層汗，同時又在心裏暗罵，當時就不該跟那什麽總寒暄，不，不該選這家飯店。他在心裏天人交戰了一陣子，到最後甚至懷疑是不是這個地方克他。
“我看小妹一個人提著一袋子面包，本來是真想帶她去吃飯的，”季越瞟了一眼後視鏡，黎莫沒反應，“誰知道剛去就看到了王力，家裏老爺子讓我年前處理好這邊的事情...我不好拒絕，才被拉去當人情了。”
季越明白，兩人雖然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算半個兄弟，但親兄弟還明算賬呢，這回是真不小心賣了黎莫，他沒的話說。
黎莫還是沒說話，他的外套披在祝好時身上，身上就套了個駝色薄羊絨衫，祝好時正趴在他肩膀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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