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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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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球

祝好時坐在沙發上,看著黎莫拎著一雙拖鞋走上來,是白絨款,和他腳上那雙拖鞋是同一個款式。

“他們不認識你,就沒有準備。”

黎莫把拖鞋放到她腳邊,她彎下腰,正準備換鞋,黎莫卻先她一步去解鞋帶,脫去白襪後指腹在腳踝摩挲了幾秒,她覺得有些癢。

換下來的運動鞋放在了樓梯口,黎莫叫傭人拿下去打理幹凈。

“下回要換鞋就叫我,”黎莫摸了摸祝好時的頭頂,“我是你哥,有什麽不好意思使喚的。”

黎莫很忙,很快又被電話叫走,上到三樓忙事情去了。走時特意囑咐,衣櫃裏有換洗的衣裳。

祝好時打開行李箱,把衣服掛到衣櫃裏,衣櫃角落放著香薰,是黎莫衣櫃裏常用的那一款,她隨手拿起一件衣服聞了聞,果然是黎莫身上的味道。

她的衣櫃裏從來沒用過香薰,進入青春期之後,她的少女心被喚醒,從外面撿花回來放在衣櫃裏,路邊的落花很多,最香的是臘梅和梔子花,調制的香水無論如何都無法模仿出這樣自然的、聞得出生命力的香味。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正在陽臺晾頭發,最近撿回來的花是月季,有很淡的茶香味,黎莫走過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湊近聞了聞,問是什麽香。

那時她沒多想,屬於少女的那份敏感還未成熟,只喜滋滋地告訴黎莫,是一種不知名的月季。

“太熱了,哥。”她動了一下,黎莫沒放開手,後來傭人上來送東西,兩人這才分開。

鼻尖都是熟悉的香味,她楞楞的,理不清感情是什麽時候開始變質的。

浴室只有一間,並不方便,黎莫洗完澡出來,只圍了個白色的浴巾,祝好時移開眼,拿著睡衣進去了。她左手的石膏取了,但還不大靈動,他問要不要幫忙,她沒回答,只看見浴室門關上,還落了鎖。

浴室太大了,大窗下面還有一個很大的圓形浴缸,邊沿包有軟墊,右側門口是衣帽間和沙發,茶色的衣櫃玻璃門裏掛了幾件浴袍,洗手臺和鏡子都很寬敞,祝好時一走進去,楞是轉了一圈,才找到沐浴的區域。

置物架上瓶瓶罐罐很多,她摸到一個巴掌大的沐浴露瓶子,把泡沫沖散,覺得味道有些熟悉,是很淡的玫瑰馨香。

洗完澡出來,她看見黎莫倚在陽臺上抽煙,落地窗是關著的,煙霧隨著風飄得很散、很遠。黎莫換了一身衣服,簡約的T恤和長褲,是他習慣的風格,也是他習慣給她買的風格。想起衣櫃裏多出來的那幾條裙子,有一條吊帶裙,和梁甜發在群裏的款式很相似。

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在風裏飄搖著,遠方什麽建築都沒有,只有暗藍色的天和絲縷的雲,唯一的光亮在他的指間,像天上的流星,小小的一顆,墜在他手邊。

現在是冬天,最冷的時候,他的皮膚裸露在寒風裏,冷白色的,像結了一層冰。玻璃窗把他隔絕在了外面,他整個人融進了空曠的背景裏,顯得很遙遠。

不知道什麽時候,黎莫也已經長大了。

看見她出來,黎莫就把煙掐了,走進來關上落地窗,把嗆人的煙霧隔絕在外邊。

她右手拿著吹風機,左手舉不高,歪著頭吹頭發,黎莫順手接過吹風機,自然地幫她打理頭發,像從前那樣,只是那會兒她並不安靜坐著,總是鬧他,他也不會像這樣溫和,是個兇巴巴的小大人。

兩個人就在吹風機的輕微的噪聲中安安靜靜的,她規規矩矩地坐著,他認認真真地吹著,離得不近也不遠。她想起那天從未關的臥室門裏看到的場景,她知道柔軟的布料後就是他結實的腰腹。鼻尖的香味很熟悉了,是他衣櫃裏的味道,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玫瑰味的馨香。

黎莫吹著頭發,把她身上的香味也吹到了他的鼻尖,因為用的同一種沐浴露,所以不知道鼻尖是她的味道,還是他的味道。

他們的味道早就混在了一起。

發絲被胡亂吹打在臉頰和鼻尖上,很癢,祝好時撇開頭,又被黎莫掰回來:“別動。”

祝好時不想動的,只是...從落地窗望去,對面鄰居家庭院裏的氣球不知道什麽時候脫線了,巨大的鼓脹的氣球升起來,十分顯眼。

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熱源,一直炙烤著她的臉頰,她都不用摸就知道臉蛋緋紅,怎麽能這麽討厭呢?

“沒滴水了,不吹了。”祝好時起身想走,被黎莫一把按下,她慌張地擡起頭,黎莫正彎下腰,把頭壓下,慢慢逼近她的臉。

“你把我褲子弄濕了,妹妹。”

他聲音很低,又很輕,像從前因為她“蠢笨”被他罵哭的時候,他收斂性子後的聲音,算是一種安撫。可當下的情景讓他的聲音又生出一些別樣的情愫,她下意識地產生抗拒,伸手去推他,卻忘了手臂的傷還沒好,這一推沒用什麽力氣,倒不是像是在拒絕,是在撒嬌了。

她有些欲哭無淚。

“哪有濕?濕了你就去換掉。”她硬著聲音,梗起脖子,渾身僵硬,像剛正不阿的清官,堅決抵抗誘惑。

她撇開頭,看向落地窗,而窗外,不知道什麽風把那只氣球往窗口吹,於是她眼見著那只氣球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沒有濕?你摸摸?”他覆上她的手,慢慢下滑,越過連綿起伏的丘壑,她的指腹摸到了不一樣的布料。

那只氣球貼在了落地窗上,一整個,占據了她所有的視野。

祝好時猛地站起來,因為太慌張,額頭和黎莫磕碰了一下,她沒管痛,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把黎莫整個人往後一推,自己迅速往房間裏跑。

黎莫顯然沒料到祝好時會猛地來這麽一遭,仰頭摔在了地上,好在地面有地毯,摔得倒是不重。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祝好時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心跳聲幾乎快震破耳膜。

太大了,那氣球。

車子轉過彎道,一股熟悉的沈悶和冰冷壓下來,像一塊石頭落在心口,車窗像電視機的框,畫面一幀一幀閃過,直到定格在那棟大房子的那一幀。

黎莫也不高興,下車之前,他摸了摸祝好時的腦袋,像是在寬慰不安的幼獸。

別墅裏,許哲媛在挑選裝飾的花卉,粉的太輕浮,蘭花又太肅靜。晚宴在明晚,別墅裏已經提前開始布置了,因為是宴請親近的親朋好友,到底和對外的“面子工程”不同,黎建輔囑咐過,不必太隆重,一切從簡即可。許哲媛知道,這是他這麽多年來一直貫徹的風格,做生意,不渾濁不好,但太渾濁很容易被泥點子拉下去。所以他幹脆一開始表現得滴水不沾,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有利可圖,他們才不管你是渾的還是清的。

大張旗鼓的裝扮也不好,顯得她很重視這樣簡單的家宴,失去了富太太的從容。

“把花瓶換了,換成玻璃的,清透些。”那只是個窗角的花瓶罷了,本來是種蘭花的,古樸的風格,上面還刻有名家書法,但太老氣了,現在外面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了,時興的玩意也是一天一個樣子,她怕來的賓客會註意到,覺得她這個黎太太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古董。

她不覺得自己是在吹毛求疵,相反,輔助好丈夫,為他營造一個和諧的家庭氛圍,這是她唯一的價值。

玻璃窗被傭人擦得很亮,是她要求的,她老了,就不大愛照鏡子,有時對著玻璃窗,上面模模糊糊地倒映她的輪廓,依稀能見得幾分她年輕時的樣子,可是往下看,那副老態龍鐘的體態又和臉不相襯了。

年輕的時候,她和朱曼因為漂亮,是機械廠很受歡迎的人物,她抓住機會搭上合作商,而朱曼被愛情蒙騙,嫁了個普通的職工,那人又是個早死鬼,朱曼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寡婦。

以前覺得朱曼又蠢又可憐,明明當初追求的人很多,朱曼卻偏偏挑了個沒錢的,說有情飲水飽。

那時候許哲媛總覺得朱曼蠢,可過了二十年,她也說不出美貌到底有沒有用,因為她現在也不知道自己過得算好還是不好。

玻璃窗外樹影搖曳,一輛車子開進大門來,許哲媛看一眼就知道那是接兒子的車,死掉的心又跳起來,她還有兒子呢。

祝好時跟在黎莫身後進門,見到許哲媛時顯得很局促,所幸許哲媛的眼神從一開始就鎖定在黎莫身上,壓根沒看她。

“上去換衣服,飯已經做好了,”許哲媛眼裏帶著笑意,眼神一直打量著許久未見的兒子,不見的時候想念,見到的時候才說完第一句話就又忍不住開始說教,“明晚是一年最重要的時候,收起你那副表情,高興點。”

黎莫是她作為黎太太最有價值的作品,所以必須完美無瑕。至於他旁邊那個,是她此生最大的汙點,洗也洗不幹凈,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硌著。

她瞧不起朱曼的報覆,可這麽多年,一看到朱曼的女兒,二十年前的事情總能瞬間浮現在她腦海中,一遍又一遍重覆刻印,讓她痛。生活中的不如意就像一把鹽,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要往這個傷口上撒一撒,好像所有的不如意都是這個傷口造成的,這麽多年,她的傷口反覆潰爛,從未結痂。

傭人顯然不知道自家太太此時在想什麽,送上來玻璃花瓶給許哲媛過目,許哲媛一把打碎:“這麽小能裝什麽!讓外人見了說我們黎家小氣得很,什麽都容不下!換!”

祝好時聽見樓下的爭吵聲,頭壓得更低了,仿佛在無形中戴了許多帽子,不只腦袋,她的背脊也在不知不覺中彎了下去。

黎莫跟在身後,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低落,想要開口安慰,卻見她在躲著什麽似的,很快躲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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