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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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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

祝好時原本是坐在床上的,黎莫此時也坐在床沿,直直地逼近她的臉,把她壓得半撐半躺著,臉頰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害怕,又開始發燙,額頭被燙出汗水來。

黎莫突然伸出手,她嚇得一抖,他停了一下,只是幫她擦了擦頭上的汗。

“說啊,把我當成什麽了?”黎莫的語氣又輕又緩,平靜得不近人情。

祝好時的頭埋得更低了,潔白的棉被近在咫尺,她想掀開把自己埋進去,什麽也不要理,這是她一貫“解決”黎莫的方式——當縮頭烏龜。

反正最後,黎莫總會妥協的。

可這回黎莫卻不打算放過她,他突然伸出手,捏起她的臉,強迫她擡頭,讓她一頭紮進他眼睛裏的深海,強迫她承接他洶湧的暗流。

心臟在劇烈跳動,遲來的後遺癥開始發作,她的腦子被磕壞了,現在開始發暈,天旋地轉,可他的眉眼在眩暈的背景下越發清晰。

“我把你當哥哥。”她聽見自己顫抖著聲音說。

黎莫彎起唇,眼睛裏卻沒有笑意,還是寒冬臘月,下著雪。

“祝好時,你見過哪對兄妹生疏成這樣?不問自己哥哥要錢,不好好上學去當苦力,這就是你所謂的獨立?”他無情地揭穿她窘迫的現狀,“你把學習搞好,以後有的是時間掙錢,你在擰巴什麽?”

黎莫很少這樣盛氣淩人地對她說話,以前她總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那麽怕黎莫,以至於黎莫從小到大身邊都沒幾個朋友,現在她隱約能感受到了,他不給人好臉色的時候,是真的挺嚇人的。畢竟,他有欺負人的底氣。

鼻子酸酸的,祝好時沒法回答他的話,她知道自己在擰巴什麽。即使同住那麽多年,許哲媛也還是討厭她,黎莫也許永遠無法體會到手心向上的生活。吃的每一口飯都在提醒她,她能長大是黎家的恩賜。

以前她還小,即使敏感地察覺到許哲媛的嫌棄,以及傭人怪異的眼神,她還能用孩童的不谙世事來偽裝自己,可現在,她長大了,過了十八歲就是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人,她再也無法像小孩子那樣以懵懂無知來化解投射來的惡意。

更可悲的是,過去承接過的壞情緒在這些年中並未消散,它們只是被她放在了陰暗的角落裏,自顧自地潮濕、發酵、腐爛。

樓下的二胡聲還在嘶啞地叫著,像嗓子還幹啞著就著急鳴春的鳥叫,因為弦聲拉得不熟練,更添了一份真實的悲傷。

大概是醫院裏的死氣,總是各處彌散著,導致醫院裏的人不是焦急的,就是痛苦的,要麽是最常見的、木著一張臉,生活的重壓和勞病將人的底子掏得潰爛不堪。十幾年前她還小,懵懂地感受著醫院裏的悲傷,媽媽蹲在墻邊哭泣,而她無措地貼墻站著,摳著手指,來往的人很多,但無人為她們母子駐足,也無人詢問,他們把她當啞巴,她便當個啞巴。

現在,十幾年前那種孤立無援的悲傷又湧了出來。

正到傷心處,二胡聲又戛然而止。門口傳來腳步聲,在隔簾前停下,藍色的布簾後站著模糊的人影。

“祝好時,我是班長。”簾子後傳來張明源的聲音。

祝好時明顯感覺到黎莫的臉色更難看了一些。

“你...還好嗎?”

“沒事,只是左手骨折了。”她一邊回答一邊悄悄瞄了一眼黎莫的臉色,還是很難看。

“那就好...”簾外的人影晃了晃,像被風吹著的火苗,顫動地、小心地亮著,“助學金的名額比較少,名單是我和班委會比較了所有同學的家庭情況依次排名的,所以這次你沒有被選上。”

“沒關系,我在做兼職了。”她回覆,祈禱張明源趕緊離開。

“我給你包了個紅包,你得收下啊,沒有別的意思,祝你學業進步。”說著就要掀開簾子,祝好時擡頭看著黎莫,黎莫也看著她,想看她的反應。

她拒絕的話還沒出口,就被張明源堵住了:“你不用有心理負擔,我媽媽一直在捐助山區兒童,我聽說你是因為去兼職受傷的,這是一點補助,希望你早日康覆。”

說著,一只手從簾子後伸出來,像馬上要把簾子掀開。

祝好時回過頭,黎莫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湊近,她一回頭嘴唇剛好擦到他的下巴上,驚得她立即想往後退,卻被黎莫攬住了腰,不讓她退開。

祝好時很慌張,張明源對她和黎莫本來就有不正常的揣測,而現在她和黎莫的姿勢實在算不上清白。

正當她慌亂地想要推開黎莫的時候,張明源的手繞過了簾子,把一個紅包輕輕放在了床尾,而後飛快地抽回了手。

簾子外,張明源明顯松了一口氣,那只喜慶的紅包像是什麽墜物,等脫了手,他才換上輕快的語氣:“我就先走了,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就聯系我。”

說著,他轉身想走,窗戶外的二胡聲又響了起來,因為嘶啞難聽,他下意識地回頭,卻發現簾子裏模模糊糊地疊著兩道人影。

是被子太高了吧?窗子外的風適時地吹進來,摸到他的脖子上,冰冰涼涼的,像深秋的晨露。海藍色的簾子也輕輕蕩漾,影子便在隔簾的褶皺上飄了起來。

是錯覺吧。腦子裏的念頭一閃而過,張明源走出去,關上了門。

聽見關門聲,祝好時才結結實實松了一口氣,臉上還氤氳著黎莫呼吸間微微的熱氣,剛才張明源突然的停頓嚇得她幾乎屏住呼吸,這會兒高度緊繃的神經松懈,她推著黎莫肩膀的手收了力氣,黎莫卻沒意料到她突然收力似的,兩人一下子交疊著倒在了床上。

床頭撞在墻上,鋼管發出沈悶的聲響。

黎莫也不退開,沈沈地壓在她身上,祝好時好像有一種午夜夢回被鬼壓床的感覺,直到她喊出來手痛,他這才放開她。

祝好時使力往黎莫身上一推,這次黎莫沒反抗,順勢坐起身,走到床尾把紅包拿起來翻看,冷哼一聲,沖著她搖搖手上的紅包:“我當你這同學多在乎你,感情只裝了兩千塊。”

聞言祝好時有些惱怒:“白送的錢,兩千塊不少了,”她起身去拿,“我還要還給他呢。”

黎莫把手舉起來,像小時候一樣,把她想要的東西舉得高高的,非得等她可憐巴巴地求饒,才會還給她。

“是麽,一送一回,這不就有交集了,順便以助人為樂為由去吃個飯,散散步,說說話,這感情就培養起來了。”

黎莫嘴裏吐出的話尖酸又刻薄,還帶著點孩子氣,祝好時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反駁,只說:“班長是個好人。”

“好人?我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什麽,”黎莫伸手戳在祝好時腦門上,把她戳得後仰,“就是不知道你這個腦袋裏裝的是什麽。”

祝好時從床上站起身,病床晃了晃,黎莫怕她摔著,這才把手放下來。見狀,她抓住時機伸手去搶紅包,黎莫卻把拿紅包的那只手背過身,另一只手攬住她的腰,以免動作太大她摔下去。

“你管我裝得什麽,把紅包給我。”眼見著硬搶搶不著,祝好時只得不斷動嘴皮子。

黎莫這會兒沒鬧她了,按著她的肩讓她坐回床上:“我替你還。”

祝好時皺眉,想起那晚在出租房門口兩人打架的場景:“你可別找人麻煩。”

黎莫氣得發笑:“找什麽麻煩,把他打一頓再扔到海裏去餵魚?”

祝好時欲言又止,畢竟黎莫以前不是沒做過這種事,讓無辜的人平白挨了一頓欺負。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是高跟鞋的聲音,鞋跟噠噠噠地踏在地板上,很清脆。

房門打開,高跟鞋停在簾子前。

“祝好時,”是徐知薇的聲音,“你休息了嗎?”

祝好時看了一眼黎莫,他微微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麽。她禮貌回覆:“我沒事,觀察一晚就能出院了。”說罷,她想了想,還是想告知徐知薇游泳場館裏的事,偌大的場館裏只有一個游泳教練,看著一個九歲的孩子,實在是不安全。

“徐小姐,那個游泳教練——”

“這不關你的事,”徐知薇立即打斷她,“你是因為明重受傷的,你的醫藥費全部由我承擔,考慮到你的傷情,近期我會另外找家教老師,你好好休息。”

話音未落,簾子被一把拉開,徐知薇猝不及防對上黎莫陰沈的臉。呼吸瞬間一滯,腦子飛速運轉,她很快恢覆正常,揚起笑,沖黎莫打了個招呼:“小黎總也在。”

話音落下,病房裏一時寂靜無聲,她看向低頭不語的祝好時,又看了看黎莫難看的臉色,立即意識到什麽,出來打圓場:“我在宜大找兼職家教,沒想到是好時,這次的事情是意外,好時是為了救我弟弟才受傷的,我會負責她受傷這段時間的康覆訓練和營養補給。”她摸不清楚黎莫的脾氣,圈子裏沒怎麽接觸過他的人都說他脾氣不大好,混進去幾次季越的酒局,季越和他身邊的人也不怎麽愛提起黎莫,仿佛所有人都遵循著一種默認的規則。但軟著說話總沒錯。

“用不著,她想吃苦就讓她吃個夠。”黎莫冷著聲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屬於他的腳步聲漸漸離遠了,祝好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躺到在病床上,臉色懨懨的。

徐知薇沒有馬上離開,她瞥了一眼床尾,那裏還躺著一個紅包,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麽,她小心試探:“你認識小黎總,怎麽還會來做兼職?”

祝好時不想多說:“我和他沒什麽關系。”

話說完,徐知薇還沒走,祝好時轉過頭,見徐知薇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像高分辨電鏡,仔仔細細地查看她每一根神經的動向,和第一天她到徐家那棟環江別墅時,徐知薇觀察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她笑了笑,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他有不正當的關系?”

徐知薇一楞,很快恢覆正常:“他身邊出現的每一個人女孩子都會被人拿來反覆揣測。”

兩人剛才的別扭勁兒,徐知薇篤定祝好時是黎莫包養的情人,只不過看樣子黎莫現在還在氣頭上,她緩了緩語氣:“你要缺錢的話,我可以幫你。”

祝好時仰起頭,像徐知薇剛才那樣,仔細地研究她臉上的表情,輕易地就捕捉到她眼皮底下那種微妙的不屑,而恰好,祝好時對於這種不屑最為熟悉。

徐知薇看不起她,卻又因為黎莫的關系,不得不暫時將她放在眼裏。

“我缺錢,為什麽不去找黎莫要呢。”她說著,翻了個身,把自己埋在被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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