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教

關燈
家教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距離教學樓有二十分鐘腳程,黎莫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太紮眼,真有人問起祝好時也不好解釋。和司機約定好接她的時間,綠燈亮起,車子很快消失在街尾。

按照雇主通知的地址,轉了幾趟車,來到了環江別墅區。核對好門牌號,祝好時按響門鈴。

很快,門鈴的麥克風裏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你找誰?”

祝好時對著攝像頭微笑:“你好,我是新來的家教。”

厚重的大門打開,門後出現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身嫩黃色的襯衫和短褲,頭發剪得短短的,耳邊的絨發都被修剪整齊。小臉上掛著靦腆的笑,學著大人的模樣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孩看起來八九歲,熟練地打開冰箱門,問她要喝什麽。

“白水就好,謝謝。”

門廳很大,廚房和客廳離得遠,客廳裏除了一張沙發和大理石茶幾之外,幾乎沒什麽別的家具,一覽無餘。落地窗外的風景倒是很好,環江別墅,窗外就是一條廣闊的江水,此時江面平靜,岸邊一叢一叢的綠蔭,配合著庭院裏的中式園林設計,顯得雅致又寧靜。

回過頭,祝好時看著室內的裝潢,極簡的風格,家裏有一個小孩子,卻看不到一點幼兒的家具。身下的沙發看起來闊氣,卻是偏冷硬的材質,不易變形,但並不柔軟,更像是為了裝飾,不為人體舒適度考慮。

小孩為她端來一杯白水,自己爬上沙發,從墊子下掏出繪本,自顧自地看起來。

祝好時以為那是藏著的漫畫,畢竟小孩子總喜歡天馬行空的奇幻故事,可等她湊近,扉頁上寫著“徐明重”三個字,字跡規整,筆觸依舊稚嫩,似乎是小孩的名字。她跟著看了幾頁,發現是散文和詩歌,其中不乏名家作品。

小孩似乎註意到她在看,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祝好時。”因為名字的寓意是簡單明了的祝願,所以每當她開口介紹自己的時候,總是要帶上微微的笑意。

可徐明重聽了卻追問她:“你為什麽叫這個?”

胸口的玉佛很有分量,讓她覺得脖子被紅繩壓著,她頓了一下,笑道:“因為我媽媽說,生下我的時候,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時候。”

說完話後,徐明重又低下頭,翻看起書本來,並沒有再理她了。祝好時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發現別墅裏確實沒有人了,問:“你一個人住嗎?”看室內的裝潢,不大像一家三口的居所。

徐明重搖搖頭:“這裏是我姐姐的家,我只有周末能來這裏玩。阿姨只會做飯,不跟我玩。”

正說著,門鎖響了,徐明重把繪本藏到坐墊下方,蹦下沙發往門口跑。

“姐姐!”他歡喜地抱住女人的腰。

“走開。”女人說話毫不客氣,可卻沒有推拒的動作,任由小孩的雙手纏在自己腰上。

祝好時發現雇主正是那天晚上她和黎莫在粵菜館吃飯時,中途進來和黎莫打招呼的人,心想真是湊巧,她站起身剛要開口,徐知薇轉過頭看到她,上下掃了一眼,臉上表情冷漠,似乎已經忘記她了。

祝好時有些尷尬,於是主動開口介紹:“你好,我叫祝好時,目前就讀於宜州大學,來輔導小朋友功課。”

徐知薇隨手把車鑰匙扔在櫃子上,“嘩啦”一聲響,脫下的高跟鞋被踢到一邊,她赤腳走入客廳,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冰鎮果汁,灌了一大口,這才把視線落到祝好時身上:“新來的老師是吧?”她一邊喝果汁一邊走到落地窗前,伸手將窗戶往旁邊一推,沒收力道,窗框碰到墻壁,“砰砰”震動了兩下。燥熱的風吹進客廳,她問:“天氣很熱,這裏離你們學校很遠,交通會不會不方便?”

祝好時如實答:“坐地鐵還是很快的。”

話音一落,徐知薇回頭看她,嘴角最後一絲微笑也消失了,赤著腳往樓梯口走:“跟我來。”

二樓的布局要密集一些,有四間房,專門為陽臺留了一片地,放沙發和書櫃。

祝好時跟在徐知薇身後,見她打開一扇門,回頭道:“他是我弟弟,平時不來這裏,放假會過來的住,所以這個房間是之前的小書房改的。”

祝好時往房間裏看,屋裏很整潔,物品多也不顯得雜亂,和樓下的簡約風格一脈相承。書桌很寬敞,兩個書架是紅木的,結實厚重,上面各種類型的書籍都有,她粗略掃了一眼,涉獵很廣。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汽車造型的小床,看起來就是為徐明重準備的,只占了很小一部分的位置,床下露出一個攤開的小行李箱,裏面有一些皺巴巴的衣服,像是換下來的,沒有收拾就放在那裏了。

正觀察著,徐知薇又說話了:“我這個人喜靜,平時家裏的傭人需要在四個小時之內把活幹完,所以沒時間照顧他,我給你的報酬不低,很大一部分是陪伴的費用。至於學業,家裏請了專職家教,你不必費心。”

聽徐知薇這麽說,祝好時算是明白了,這是找個帶孩子的保姆,只是她不懂,為什麽要找大學生呢?找個專業的育兒保姆不是更好麽?

徐知薇給的報酬很高,周末一天四小時,能拿到一千五,寒暑假費用另算,因此即使祝好時內心疑惑,也默默點頭,沒有異議。

情況介紹完了,徐知薇在客廳裏站著,不說話也不離開,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會兒,對她說:“你跟我來。”

祝好時跟著徐知薇來到一樓,穿過廚房後面的門,來到一個窄小的房間,裏面放著一張上下鋪,床位上還有花色的被子,唯一的窗戶前掛了一根繩子,涼了幾件衣裳,像是傭人的房間。徐知薇擡頭看到衣服的時候輕微地皺了一下眉,她打開連著小房間的門,露出更加逼仄的廁所,無窗,幾乎只能容納一個馬桶。

“如果有需要,就上這個洗手間。”

祝好時盯著馬桶沒說話,她註意到徐知薇的視線一直凝在她臉上,似乎沒想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你大概不知道我們這種人家的規矩,主人和傭人的界限如果不劃分清楚,有些傭人就擺不正自己的位置。你以後如果在別人家裏做家教,知道這個規矩對你也有好處。”

祝好時默默聽著,她不是聽不出徐知薇話裏話外的貶低意味,她規劃著攢到錢之後再換一份兼職,於是忍了下來,只說:“知道了。”

徐知薇似乎沒想到她會答應,頓了一下,輕笑了聲:“你們勤工儉學的應該很缺錢,所以工資我會當天發,當然了,這也方便我換人。”

對方似乎訓練過專門的話術,語氣逐漸強勢,這種話術她在某些刑偵劇裏看過一些,目的是打擊目標任務的心理防線。她擡頭看了一眼徐知薇,對方身上的商人氣質很濃厚,大約是生意場上被訓練出來的。

她擡起頭,對著徐知薇微笑道:“我明白。”

徐知薇看了她半晌,走了出去,仰頭喊道:“明重,下來領你的老師上去。”

木質樓梯傳來輕巧的“噠噠”聲,很快,徐明重從二樓跑下來,揚起一抹特別乖巧的笑臉,拉起祝好時的手往樓上帶。

祝好時的手被拉著,她覺得徐明重的笑臉有些奇怪,心裏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房門剛一關上,徐明重就把藏在床底下的箱子拉出來,劈裏啪啦倒了一堆玩具,拿出一個平板,理也不理她,自顧自地開始玩游戲。

祝好時坐在書桌前,隨手拿起旁邊的練習本翻開,發現有很多俄文和德文。黎莫從小就有額外的外語訓練,黎家當然不會為她而請老師,黎莫學習的時候會讓她在旁邊一起學,所以認得一些外文單詞。

看樣子是基礎的語法訓練。

徐明重跑過來:“老師你看得懂嗎?”

祝好時搖搖頭,想到沙發墊下的繪本:“你那本英語散文呢,讀那個吧。”

徐明重果斷否決:“不要我要玩。”他把箱子裏的玩具槍組裝起來,一個接一個地往她身上彈橡膠彈。

祝好時有些頭疼,想著這種家庭的孩子肯定和黎莫一樣,從小接受高壓訓練,好不容易離開家能放松了,絕對不會再去學習的。

她靠在書桌前撐著頭,耳邊回響起黎莫壓不住火氣的吶喊:“祝好時!一個小時了!你就寫了三道題!”她小時候也這樣煩人麽?

徐明重半個身體趴在她頭上,美曰其名要給她做造型,實則揪著她的頭發亂玩。

頭皮被扯得發痛,祝好時站起來,徐明重一個不穩摔倒地毯上,她看也沒看,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去書架上拿書,想著打發時間。沒想到,徐明重立即大叫起來:“這是我姐姐的東西,你不準碰!”

小孩對於自己的兄弟姐妹總是有一種癡迷的占有欲,從前她對黎莫也是,當然,這是在她覺得自己還是黎家的一份子的時候,她還很小,因為顏歌的出現,對黎莫生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占有欲,那段時間心口的酸汁總是湧進嘴巴裏,見到黎莫的時候更甚,腐蝕了她的舌頭,讓她不知道怎麽和他說話。

好在黎莫那時候沒有察覺到她古怪背後的原因,還以為是他的嚴苛讓她鬧脾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