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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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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還沒響起,幻燈片還在一張一張地閃爍。窗外的天很快變得昏黃,而天光又異常發亮,是暴雨快要來臨的前兆。

不知道哪裏來的鐵皮,“哐嘡”一聲砸在玻璃窗上,尖角在玻璃上滑動幾下,又落到地上去。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眾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到窗外去。

“是臺風嗎?”有人小聲議論。

祝好時看著窗外的風,她出生在偏南的城市,但從沒遇到過臺風天,此時看到風竟能把腰粗的樹幹吹得彎下去,像要連根拔起,不由地擔憂起來。

不出所料,剛走出教學樓,風就把傘都吹折了,雨點像玻璃珠,劈裏啪啦地打在她身上。在食堂吃過晚飯,外面的雨還沒停,她頂著斷了一根傘骨的傘,快速跑回出租屋。

屋子裏沒人,她松了一口氣,這裏的環境恐怕突破了黎莫能夠忍耐的底線,他來時沒帶什麽行李,應該也沒想在這多久。想到這,她又松快了許多。

帆布包完全被淋濕了,就差沒滴出水來。她把包裏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茶幾上,把濕掉的帆布包扔進洗衣機,脫掉濕透的T恤,快速洗了個澡。

因為覺得外面沒有人,她沒穿內衣,就套了睡裙,邊擦頭發邊往外走,吹風機呼啦啦地響,耳邊聽不見任何動靜,等收拾完頭發,她一轉身,黎莫就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不知道回來多久了。

祝好時壓根沒料想到黎莫會回來,一下子楞在原地,而黎莫聽見前方的動靜停了,擡起眼皮看了一眼,也微楞了一下。

她的頭發吹得毛躁,頭發正梳到一半,發梳還拿在手上,一身棉白色的睡裙從脖根套到腳踝,白皙的皮膚上透出一根醒目的紅繩,他知道紅繩下面墜著的是她極為珍視的玉佛。目光下移,她很瘦,所以睡裙很寬松地掛在她窄小的肩膀上,綿軟的布料在她胸口的位置曲折成特別的弧度,他的目光正盯在圓弧的尖角上。

祝好時註意到他的視線,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臉頰立馬發燙,把插頭一拔,拿著吹風機進到屋子裏,順手將門鎖上。

屋外,黎莫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逼仄的客廳裏,少女帶有濕氣的馨香無處不在。

老式的方形燈罩有些發黃,在白墻上暈出一圈一圈的光影,黎莫盯著白墻發呆,窗口突然傳來一陣聲響,是風把外開的玻璃窗吹得砸到了窗框上。

把窗戶關上,合頁處傳來異響,黎莫檢查了一下,螺絲釘有些松動,看著破爛生銹的窗框,他心裏又生出一股氣。也不知道她在別扭什麽,畢竟她在他眼裏一向乖巧,到了18歲卻突然鬧著要獨立了,或者說,不再讓他成為她的依傍,也許是遲來的叛逆期?他自認為把她養得還算好,至少在吃穿用度上,比一般家庭要好太多了。

可她獨立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收他的錢,並且租了這麽一個破爛屋子。

當然,他是絕對不會承認一切都和那晚他突襲的吻有關,因為在他的意識裏,那個吻已經十分含蓄了。

屋裏,祝好時也沒好到哪裏去,因為方才怪異而旖旎的氣氛,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裏都是和黎莫有關的回憶片段,她始終理不清他們的關系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質的。她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可窗外的雨太大了,側面樓的燈光都淹沒在雨幕裏,發亮的窗格像在流水裏的糖塊兒。雨水不斷被風砸在玻璃窗上,順著窗框的角落浸入墻皮,形成一道淺淺的水痕。

祝好時起身,想檢查一下哪裏在漏水,走到跟前才發現玻璃窗在頻繁震顫,側邊的合頁在抖動,她把窗戶的鎖扣打開,想檢查一下,沒想到剛推開一條縫,玻璃窗突然被掀翻,狠狠砸在墻邊,發出一聲巨響,玻璃被瞬間砸碎,碎片四散飛濺。

“啊——”她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聲驚叫,沒有玻璃窗的阻擋,狂風驟雨瞬間湧進房間,一股腦地砸在她身上,眼皮像被水柱沖刷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小時!怎麽了!”門外,黎莫焦急地敲著門,房門打開,入目就是渾身被淋透的祝好時。

棉白色的布料在被雨淋透之後幾乎變成了透明,她胸口的紅繩清晰可見。

黎莫移開眼,讓出位置:“去洗個澡,今晚你睡我那間屋子。”

祝好時顧不得推拒,因為她也發現了,濕透的睡衣跟沒穿一樣,黎莫一從門口讓開她就跑了出去。

浴室的熱氣將她的臉熨得通紅,等洗完澡時她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沒有準備別的睡衣,她站在原地尷尬了許久,確認外面沒有動靜,這才冒險將門輕輕旋開一條小縫,而門把手上掛著一件淺灰色的衣裳,她拿進浴室,發現是一件很長的T恤,粗略一比劃,勉強能遮到她的腿彎。

黎莫的個子很高,高中就有一米八出頭,這應該是他的T恤。湊近聞了聞,是黎莫衣帽間芳香劑的味道。把衣服套在身上,她飛快地跑到黎莫的房間,下意識往對門看了一眼,門是半開著的,不知道黎莫還在不在裏面。

窗戶破了,他本來就嫌棄這裏的環境,今晚他應該會出去住。

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她總是不想和他有任何暧昧的牽連,比起那種愛,她認為親情的牽絆更長久,也更穩固。自從在心裏劃清界限後,她對於與他相關的事情格外敏感,而把他的衣服穿在身上,已經是一種略顯暧昧的信號了。

腦子裏轉過了很多彎,半開的房門裏沒有任何動靜,她越發篤定房間裏沒有人,於是伸手將門打開。

出乎她的意料,黎莫並沒有離開,而是倚在窗邊抽煙。猩紅的火星在他指尖一明一暗,像會呼吸的生命體。此時風雨稍歇,夜幕已經降臨,他身後的天連著遠方的景色都覆蓋上一層厚重的藍紫色煙沙。另一扇搖搖欲墜的玻璃窗被他卸下來,於是他整個黑色的剪影就被框在無窗的窗口,身後的夜幕就像被厚鋪的藍紫色顏料,他整個人被框在濃厚的顏料裏,顯得非常遙遠,只有指尖那一點會呼吸的猩紅,和徐徐上飄的煙霧,將整幅窗景拉回現實裏。

側方的樓道裏的聲控燈忽明忽暗,他轉過臉,窗外微微的亮光只照見他一點點的側影,高挺的鼻梁完全擋住了另外半張臉的光。

“我來拿睡衣。”帶著微微泥腥味的風並沒有安撫好方才被熱氣燙熟的臉,潮濕的空氣反而將熱氣傳遞到整個身體,她沒有看他,但知道他是在看她,於是快速背過身打開衣櫃,依著記憶摸索著。

房間裏沒有開燈,她也不敢開燈,亮光會暴露她隱秘的心潮,熟悉的衣櫃此時顯得有些陌生,手裏的布料好像都是同一種質感,她快分不清了。

身後,一陣電話鈴聲響起,緊接著,一道微微的亮光打過來,不算很亮,卻已經足夠讓她看清一些細節。

“餵?”是黎莫冷淡的聲調。

“小黎總,越哥組了局,你來麽?”對面聲音很大,背景音很喧鬧,像是在酒吧裏。

“我有事,不在臨海。”黎莫回道。

那邊頓了一下,不知道在喊誰:“知薇姐,小黎總來不了。”

過了一會兒,那邊換了個人:“餵?黎莫,是我。”

祝好時頓了一下,電話那頭是明媚的女聲,她光聽音色和語氣都能幻想出對方明朗大氣的模樣。

“他們喝多了,起哄喊你來的,你別多想。”對面解釋道,她的語氣和平常人對黎莫的語氣不大一樣。因為家庭背景,黎莫真正的好友其實沒多少,而祝好時也能從他們的語氣中察覺出對方是真想和黎莫交朋友,還是仰仗著他背後的某些東西。

所以,在面對黎莫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帶著過猶不及的客套和熱絡,很少有人能以平常的語氣來同他說話,祝好時有時候懷疑黎莫不愛說話也不看人的性格和這些圍在他身邊的人有關,畢竟誰也沒法平視始終低頭的人。

而電話那頭女生的語氣,聽得出不是黎莫討厭的那一類,甚至和黎莫稱得上熟絡。

“嗯。”黎莫只是冷淡了應了一聲,卻沒掛斷電話。

她終於在角落找到被蓋在底下的睡衣,連忙扯出來,衣櫃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了,拿到睡衣之後,她飛快地關上門跑了出去。

“你什麽時候回洛州,阿越他——”

“掛了。”沒等對面說完,黎莫已經掛斷電話。

煙灰落在地板上,被風吹了一下就散開了,微光下,滿地的玻璃碎片竟閃爍起晶瑩的光。黎莫把頭伸出窗外,讓夜風安撫他燥熱的心,可惜今夜的風裏只有潮氣,落在他心口,就起了一層細密的熱潮。

如果他沒去送衣裳,估計她今晚就要在廁所過夜。他特意選了最寬松的一套,卻連她的腿彎都沒遮住,半截T恤太過欲蓋彌彰,下方又是瑩白細長的腿,她肯定不知道,在暗色的背景板裏,他只能看見她白皙的臉和一雙亂動的腿。

什麽時候長大的?手邊煙霧下的火星被風吹著,一明一暗地閃爍,他垂眼看著底下的瀝青路面,幾個花盆貼墻放著,有一朵月季已經完全盛開,花瓣上還凝著水珠,明早若是出太陽,陽光灑在上面會更好看。

如果他是主人,一定會在天亮之前就將那朵花摘下來,因為放任她盛開,一定會招惹來心術不正的路人,趁他不註意偷偷采擷。

想到這,手上的煙抵在墻上,火星被摁滅。他盯著那朵月季,心想,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徐知薇陡然聽見電話裏傳來“嘟嘟嘟”的聲音,臉色僵了一瞬,嘴巴卻沒停。

“你到時候和我說一聲,我有空就來接你...嗯,不麻煩的。”她轉過頭,把手機遞給小韋。

桌面上又多了幾瓶酒,黎莫不在,季越就是中心。聽她打完電話,小韋笑著揶揄:“知薇姐,小黎總什麽時候回來,還讓你去接?”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杯酒,徐知薇臉色自然地接過,面不改色地撒謊:“他說到時候給我打電話。”話音未落,眾人一陣喧笑。

有人把另一邊的沙發讓出來,招呼徐知薇,於是她就坐在了季越右側的位置,人群的副中心。

回甘的淡果香在口腔彌散,她掃了一眼桌上的酒瓶,三十多萬的酒,還沒喝完就被扔在一邊。

“下回喊不來人就不用麻煩越哥了,求求知薇姐就行。”有人起哄,有人附和。

徐知薇莞爾一笑,並不接話。她當然知道這群人裏有人故意給她戴高帽子,但總好過連帽子都沒得戴,擠在角落裏無人問津。

想到人群中心,她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季越,卻發現季越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她頭皮一麻,卻很快冷靜下來,沒讓臉上的偽裝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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