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明

關燈
開明

初秋,天氣還燥熱,太陽像個巨大的聚光燈,照得底下的臺階都是亮晃晃的。祝好時依照班級群裏的地址走到系辦公室門口,她抽出紙巾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鬢邊飛揚的絨發埋入發間,熟練地揚起乖巧的微笑,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我再次強調,你外出租房,如果出了事,學校概不負責。”輔導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帶著一副紅色薄框眼鏡,嘴角往下耷拉著,嘴唇就顯得更薄。

“我知道,因為我有睡眠問題,不想打擾室友。”祝好時穿著一身藍白色細條紋的襯衫,紮起高馬尾,是一貫的乖學生模樣。

輔導員捏著她那張不住校申請,遲遲不落筆簽字,於是她又補充:“學校住宿便宜,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會去校外租房。萬一以後打擾到舍友,還要麻煩您調解。”

聞言輔導員擡頭看了一眼,輕哼了一聲,簽字蓋章。

祝好時拿起那張證明走出辦公室,轉角正要下樓梯,聽見身後輔導員大聲說:“現在的學生一個個都想在外面住,誰知道是不是和男人——”

她伸手重重地敲了一下辦公室的門,裏面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這兩天正是新生報到的時候,路上隨時可見拉著行李箱送行的家長,他們打量著學校的一花一樹,觀察著自家孩子將要生活四年的地方。

“學校環境蠻好,你多在食堂吃,別老點外賣,錢不夠要跟我們說...上了大學嘛不要想著輕松,要好好聽課...”

路過一家三口,祝好時聽見女生的媽媽這麽說,她頓了頓,打開手機,下滑好久才翻到備註為“媽媽”的聯系人,點開聊天框,最近一條消息是在兩個月以前,是她發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或許對面以為她是去要錢的,直到開學都沒有回覆。

置頂的聊天框是黎莫的轉賬信息,她沒有回覆黎莫,也沒有收錢。

“欠”這個字貫穿了她的十年。

父親去世之後,媽媽北上投靠娘家的親戚做生意,祝好時被扔給外婆。八歲,外婆不小心摔倒後無法再照顧她,當天夜裏給祝好時的媽媽打去電話,那晩祖孫倆坐在床頭,電話打了很久對面才接通。小小的她滿心期待著可以和媽媽一起生活,可她又被輾轉送到了黎家。

“因為你出生的時候,是媽媽覺得人生中最好的時候。”

所以她叫祝好時。

可能現在她已經不是媽媽的“好時候”了。

買了一點生活用品,祝好時轉了幾個街角來到自己的出租屋,房子在老舊的居民樓小區裏,外層的墻皮的已經斑駁,裏面新鮮的墻皮也落滿了灰,爬山虎繞過了樓道的窗口,快要爬到頂樓上。一樓的住戶在窗臺下放著幾個陶瓷花盆,上面紅的綠的種了不少。祝好時仔細看了一眼,認出其中一盆是月季,能聞到淡淡的水果香氣。

走到樓梯口,一股淡淡的黴味湧過來,房檐阻止了陽光照進來。

房間昨天已經被她打掃幹凈,她把買好的生活用品放好,去洗了個澡。沐浴露是超市打折促銷品,淋浴在她手上沖開泡沫,玫瑰香精的味道太重,她有點不喜歡。睡衣大了幾個號,從頭蓋到腳腕的款式,才會讓她有安全感。

祝好時來得時間太晚,周圍便宜的單間已經被租完了,她只能租到一個兩居室,她身上的錢不夠多,好說歹說才讓房東同意押一付一,而她在學校表白墻和朋友圈發布的招租信息還沒有人回覆。她翻了翻學校論壇,最近是開學季,新生發的帖子很多,她翻了幾頁,很多熱心的學長學姐在評論裏答疑。想了想,她把招租信息覆制一遍,發到了學校論壇裏,標題加上“大寫加粗:只要女生!”

風扇轉得“哢吱哢吱”響,不知道是哪年淘來的貨,濕潤的發尾貼在脖子上,她下意識地伸手將頭發撩開,卻驚慌地發現吊墜不見了,她趕忙起身找,把沙發角落都找了個遍,最終在衛生間的不銹鋼架子上找到了掛著的玉佛吊墜。

摸著手中溫潤的質感,砰砰直跳的心臟這才落回原位。這吊墜是她媽媽留給她的,外婆說這個玉佛很貴,是好玉,更是她媽媽的心意,她可不能將媽媽的心意弄丟了。

手機屏幕彈出一條消息,有人申請加好友,備註“班長張明源”。

通過之後對面發了一條消息:班級聚餐活動於今晚六點在學堂路216號河鮮火鍋店,有事無法到達請提前告知,收到請回覆。

點開微信餘額,還剩632.8,這個月預留的全部生活費。

第一次聚餐不大好缺席,於是祝好時回覆:已收到。

火鍋店在離學校不遠的商業區,旁邊是一家酒店,祝好時下了公交車,正準備往火鍋店走,餘光無意間瞟到一旁酒店的停車場,她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色越野車,心臟短暫地停了一下。

綠化帶遮擋了車牌,她沒有勇氣走過去查看。

他不會在這裏,她這麽安慰自己。

火鍋店裏,幾乎所有同學都和舍友坐在一起,因為沒有住校,她擠在一個八人桌,旁邊的女同學很健談,熱情地給她倒果汁。

“謝謝。”她雙手接過玻璃杯。

“我叫梁甜。”女同學笑瞇瞇地說。

班級新生見面會上大家都做過自我介紹,梁甜因為有酒窩,祝好時對她的印象特別深刻。

“我記得你,”梁甜湊近,“你長得好看。”

祝好時被這麽直白的誇讚打蒙,腦袋短暫地宕機了幾秒,還沒做出反應,梁甜又神神秘秘地問:“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她飛快地回答。

兩人正說著話,身後突兀地傳來一陣男聲:“你們好,我是班長張明源,剛開學通知比較多,請大家務必添加我的微信。”

祝好時轉過頭,來人個子很高,長得白凈,穿著淺藍色的T恤,頭發像是打理過的,蓬松又有層次,看她時微微楞了一秒,才笑起來:“你是祝好時,在校外住的那個?”

她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簡短地回應了一聲:“嗯。”

“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來找我。”張明源說。

“謝謝。”

張明源坐回原位,眼睛還黏在前面那桌,女孩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色T恤,下身是灰白色的工裝長褲,隨意地紮了個低馬尾,碎發別在耳後,露出白潤的側臉,鼻子小巧卻很挺拔,耳朵圓潤又白皙。

像白開水,簡約到T恤都沒有印花。

“你怎麽總盯著人家看,想追啊?”

旁邊的同學打趣他,張明源忙挪開了眼,耳朵卻悄悄紅了。

“他也不住校,他家在學校周圍給他買了一套公寓,”同桌的同學們討論著張明源,“他爸媽給他買了車,方便他出去玩,真好啊。”

祝好時聽著,沒有說話,腦子裏陡然出現那輛停在酒店停車場的黑色越野車。

吃過飯已經快九點,祝好時著急去趕末班車,張明源伸手拉住了她。

她回過頭,先是掃了一眼臉頰微紅的男生,然後低頭看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抱歉,”張明源很快放開了她,“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我送你吧,我開車。”

“不用麻煩,公交車到了。”

21路公交車已經在路口的紅綠燈等著了,祝好時匆忙回應,趕緊往站臺跑。

“先生,您要的酒。”

隔著一條馬路,酒店三樓的包廂裏,服務員小心地將紅酒送到餐桌上。她掃了一眼坐在窗邊的男生,穿著一身休閑裝,腿很長,踩著地毯上的印花,頭頂的燈光照在他的腕表上,閃了一下她的眼睛。

這麽年輕,卻能點得起這麽貴的酒。

“需要現在開啟嗎?”

旁邊的男生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酒,隨手放在一邊,紅酒瓶磕在大理石桌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震得她心裏一顫又一顫。

“出去吧,沒事別進來。”男生臉上笑呵呵的,說話的語調卻很冷漠。

關上門的瞬間,窗邊的男生轉過頭來。

真好看,她想,就是眉骨太高,眼睛不看人,顯得生人勿進。

“看了那麽久,怎麽不直接把人逮回來?”季越笑著打趣,見黎莫臉上沒有表情,又尷尬地止住了笑聲,摸了摸鼻子,倒了一杯酒遞過去。

對面馬路上,女生穿著寬松的T恤,正往前走,卻被身後的男生一把拉住手腕。黎莫的視線停在兩人的交點上,微微瞇起眼睛。

公交車開走,女孩的身影消失,他微微一笑:“我沒有那麽壞。”

黎莫臉上冷冰冰的笑讓季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知道黎莫心裏肯定又起了壞點子。

“我是開明的家長。”

小巷很安靜,頭頂的路燈壞了,不停閃爍,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幾根電線在兩邊的居民樓之間穿梭,樓不高,但挨得很近,顯得小巷逼仄又狹長,這時稍微落了點雨,潮濕的空氣就更讓人覺得氣氛詭異。

腦中不由地想起新聞裏那些真實發生的惡性新聞,她有些後悔,不應該拒絕張明源的提議,她一個女生獨居,讓左鄰右舍能看到有男生送她回來,也許能止住一些陰暗的想法。

身後似乎有腳步聲,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緊張出現的幻聽,急促的呼吸聲在耳邊回響,她急中生智摸出手機。

“餵班長?我在回家路上,嗯,我知道,”把漆黑的手機屏幕靠在耳邊,她假裝熱絡地回應,“好,我到家給你回個電話,你知道我住在哪裏吧?嗯,明天早上的活動我會準時參加。”

腳步不由地加快,看到小區鐵門旁邊的保安亭時她才舒了一口氣,往窗口看了一眼,裏面的保安果然在打瞌睡。

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樓道口,黎莫站在樓下,擡頭看著樓道的聲控燈從下往上一個接一個地亮起又滅掉,三分鐘後,六樓的樓道亮起時,右邊的窗戶亮了燈。

原來她住在那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