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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歸家、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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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歸家、婚戒

宋悅葳並沒有留意到那枚消失的婚戒。

維持表面上的鎮定已經費去她大部分的心力。

女人側身倚靠在車門上,看向窗外,天光還沒徹底沈下去,可道路兩旁竦峙的摩天大樓旁早耐不住性子,白熾燈連同店鋪的櫥窗和招牌上的霓虹,漫溢出來。

她盯著窗外,眼皮隨著光影的晃動感微微發沈。

她在這座城市住了十年,可偶爾,她依舊會覺得這座城市是如此陌生,似乎它從來就沒有接納過她。

沈沈的眼皮終於合上,宋悅葳心中想著今後該何去何從。

繼續留在朔方市?

好處在於賀家老宅在這裏,等賀夫人和賀先生旅游回來,同在一個城市,她上門拜訪更方便。

壞處很明顯,離賀清硯太近,離賀清硯的熟人太近。

如果不留在朔方市呢?

宋悅葳的腦子裏突地跳出了一面薔薇花墻。

細長的藤蔓沿著墻體蜿蜒攀爬,猶如一條條綠色的絲帶,將層層疊疊的花朵們串聯在一起。遠遠望去,燦爛的花朵宛如粉色的雲霞。

年紀還小的她,扯著父親的褲管,吵著嚷著要摘花。

父親奈何不了她,只得把她往脖子上一架,手托著她腿彎,靠近墻頭,她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努力去夠院墻上頭,開得最大最艷的那朵薔薇花。

往日的溫馨讓她的心情舒緩了些。

自父親去世後,她就再也沒有回過老家。

既然這座城市不歡迎她,她回老家就是。

那座小院派了專人打理,想來住人不成問題。

她的老家在禾陽市,遠不如朔方繁華,但勝在山清水秀,物價也不高,是修身養性的好去處。

一般人搬家到了新地方,最大的麻煩就是找工作。

宋悅葳沒有那種朝九晚五,每個月領固定工資的正經工作。

她經營了一個線上工作室,負責接一些玻璃的工藝品定制。

價格高低取決於找她定制的客戶要求的難易。

簡單些的,只收兩三位數,覆雜的,大體量的,也能收到五六位數。

宋悅葳還能回憶起,她當時懷著惴惴不安的心,將自己的打算告知賀夫人,生怕對方會覺得自己不務正業,沒事瞎折騰。

可對方竟拿出十二分的態度支持她的決定,還成了她工作室開張後的第一位客戶。

那由她親手燒制的玉蘭花現在還擺在賀宅客廳的長桌上。

只要燒制的工具到位,身處何地都影響不到她的工作。

更何況——宋悅葳捏了捏指尖,她還碰上了心善的賀清硯,慷慨大方地分了她一大筆錢,哪怕她後半輩子什麽也不做,也足夠她瀟灑地過完一生。

心中有了決定,宋悅葳開始規劃接下來的安排。

賀宅裏的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再花點時間,下午就可以叫物流上門,把東西寄出去。

此外,她還沒和賀清硯去民政局,正式發起離婚申請,但也差不多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等他通知就是。

把離婚這事兒收尾,她最好還是去國外見見賀夫人,說清楚離婚和搬家的事情。

“少夫人。”

突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宋悅葳的思索,她偏過頭看向神色略顯拘謹的司機。

後者對上她的眼神有些緊張,但還是忍著忐忑詢問:“我看少爺他好像不是很舒服,要不要停車檢查下情況。”

聽得此言,宋悅葳端正身子,調整了下車內的後視鏡,好讓她更好的觀察後座的男人。

他歪在車後座的角落,腦袋抵著車窗,出門前精心打理過的頭發早已被蹭得亂糟糟的。

打眼掃去,最為醒目的就是因為喝了太多酒被熏蒸出大片嫣紅的臉龐,眼皮半開半闔,很難說清楚他到底有幾分清醒。

大概是覺得安全帶勒得他有些不舒服,白皙手指勾著安全帶,但苦於找不到機關卡扣,使偏了勁,攥著帶子往下拽,把安全帶拽得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

男人整個軟得好似一團棉花,偶爾嘟囔幾句沒人聽得清的話,尾音拖得有些長,最終消散在車載空調的風聲裏。

她盯著前夫這難得一見的滑稽表現許久,最後垂下眼:“不用管他。”

她話音剛落,醞釀了許久的冷汗一下子就從司機的額角淌了下來。

即便他再遲鈍,也能看出少夫人和少爺之間肯定鬧矛盾了。

不然按照少夫人往常的脾性,是絕對不可能坐視少爺難受而不搭把手的。

難道……司機一副目視前方,專心開車的模樣,實際偷摸摸地用餘光觀察起身側淡雅女性的表情。

聯系到自己近來聽到的八卦,心中有了某種猜測——少夫人莫不是受不了少爺的冷遇,下定決心和少爺離婚了?

就在司機胡思亂想,腦補豪門八卦的時候,宋悅葳突然開口吩咐:“去盛世華璟。”

司機楞了下,才答:“好的。”

盛世華景乃是朔方市的頂豪樓盤,坐擁得天獨厚的觀江景致,加之其地理位置絕佳,與賀清硯辦公的地方相距不遠,平常他都是住在那裏,只有在周末才會回賀宅居住。

最近工作繁忙,他更是一個多星期不曾回去賀宅。

各色店鋪從眼前掠過,一番思索後,宋悅葳還是開了口:“過去的路上,會經過一個超市,麻煩王先生在那附近停一下,我去買點東西。”

“明白。”

汽車在距超市不遠的臨時停車點停下,司機搶先解開身上的安全帶,看向慢他一步的宋悅葳:“少夫人打算買些什麽,我現在就去。”

宋悅葳放下遲了一步的手,也不推辭,報出自己要買的東西:“蜂蜜一罐、番茄兩個、蔥一根……”

東西並不多,司機輕易記了下來:“還請少夫人在車裏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司機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見,車內就只剩下宋悅葳和賀清硯兩人。

宋悅葳雙手規規矩矩地合於小腹,眼睛盯著前方出神,賀清硯時不時地就會咕噥一兩聲,但聲音太輕,聽得不是很清楚。

都說酒後吐真言,宋悅葳很想湊過去聽聽,喝醉了酒的賀清硯都會說些什麽。

但她又害怕從賀清硯嘴裏聽到某個名字。

索性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視頻。

最開始還能聽進去一兩個音節,漸漸地,宋悅葳的大腦又開始放空。

想起了賀清硯,自然也想起了賀清硯喜歡的姚知靈。

當初賀清硯同姚知靈提分手的時候,她還是見證者。

可即便分了手,賀清硯也依舊喜歡姚知靈。

她知道這件事,一直都知道。

可只要賀清硯不親口告訴她,她就還能自己騙自己——感情都是會變淡的,這麽多年過去,說不定賀清硯早就沒有當初那麽喜歡姚知靈。

只要再過一段時間,說不定他就徹底不愛了。

那個時候就是自己的機會。

可現實告訴她,即便她成了賀清硯的妻子,賀清硯追求的美麗愛情裏,她也從來不在他的選項中。

宋悅葳鼻尖湧上一股酸澀,她趕忙仰頭,才憋回了幾欲決堤的眼淚。

她為什麽要喜歡賀清硯呢?

明明一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

可她同樣明白,遠離了他,也同樣遠離了幸福。①

從聽聞父親遭遇空難去世直到他的葬禮結束,宋悅葳都沒有實感,她甚至回憶不起,那些天來,她都做過什麽,只記得自己跟在賀清硯身後,跟著他東跑西跑。

宋悅葳經常見到父親的背影。

升上大學後,機會就少了許多。

等她如今再看,寬厚有力的後背變得瘦削許多,她擡起頭所能望見的和藹面龐也被另一張更加年輕俊逸的側臉取代。

能夠替她遮風擋雨的天塌了。

可她好像又幸運地得到了一把傘。

父親下葬當天,她甚至不知道葬禮是如何開始的,她只是呆立著。

她哭了嗎?她也並不記得,但她記得,所有悼念的客人散盡,一直站在她身邊的賀清硯才開了口。

清透的,能夠劃破迷惘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別怕,有我在呢。”

每每回想起這句話,她都會再一次地、無可抑制地愛上賀清硯。

賀清硯從沒有對不起自己。

他只是。

只是不愛她罷了。

那她能不能也不要再愛賀清硯了?

無意識點開的視頻裏,女聲剛好唱到那一句“你說別愛啊,又依依不舍”。

宋悅葳回神暫停了視頻。

真貼切啊。

她就是那個依依不舍的人。

拋不下、丟不掉,宋悅葳搖下車窗,借著外後視鏡觀察自己,看著鏡面裏的人,沒有精致的妝面作遮掩,眼角泛起的紅暈和眉梢浸著的苦意一下子變得格外明顯。

她不自覺吐出評價:“真難看。”

司機動作很快,沒等多久,他便提著一小袋東西回來。

宋悅葳這時已經收拾好情緒,面色自若地接過對方遞來的東西,拿出口袋裏的小票,說:“小票你自己拿著,等回了賀宅去找李叔報銷。”

司機先是一楞,接著嘴角不受控地上揚:“好的好的。”

盛世華璟門禁森嚴,想要進出大門,除非通過人臉識別機器,或者刷專屬門禁卡。

宋悅葳掃臉打開電梯,即便她只來過這裏三次,物業依舊錄有她的人臉信息。

畢竟這套大平層,是賀清硯婚後置辦,算他們夫妻的共同財產。

電梯出門不遠就是入戶大門,宋悅葳用自己的指紋解鎖,司機跟在她身後將賀清硯放在了臥室的床上。

宋悅葳掃了一眼床上的人後,朝司機道:“這次辛苦王先生了。我還要留下來處理些事情可能會花不少時間。”

她頓了一下,道:“這裏的一樓有間茶室,你在接待員那裏報賀清硯的名字,可以免費消費。”

司機趕忙擺手拒絕:“不用,我在車裏等著就好了。”

宋悅葳輕輕一笑:“本來就是業主福利,不用也是浪費。不過去與不去,還是看你自己的決定。”

司機糾結了一下後,試探性地開口:“那我去試一下?”

宋悅葳將備用的門禁卡拿給對方,待聽到房間大門合上的悶響後,她才重新轉頭看向躺在床上,眉頭緊皺,看起來很是難受的賀清硯。

輕輕嘆了一口氣,她蹲下身脫掉了對方腳上的鞋襪,又分別托住賀清硯的兩只小腿擡到床上,這才讓對方緊皺的眉頭舒緩了些。

又註視了他一會兒,宋悅葳才轉身前往廚房。

賀清硯住在盛世華璟的時候根本不開火,廚房裏的廚具一應俱全,卻半點沒有經常使用的煙火氣。

將手清洗一遍後,宋悅葳才拿起一旁的西紅柿清洗,剝皮,垃圾剛好放在空掉的超市口袋裏,好方便等會離開的時候直接扔掉。

蜂蜜番茄湯可用來醒酒,做起來並不覆雜。

但他有個缺點,非常難喝。

甜、酸、鹹、加上蔥花,一看就很災難,也是她從一眾正常醒酒湯裏挑出的最不正常的那個。

想讓他好受一點,又不想讓他太好受。

熱湯需要放涼些,才好餵給賀清硯喝。

等它放涼的這一會兒,她打算先把人的衣服換了。

宋悅葳重新回到臥室,彎下腰,神色認真地解開了西裝外套上的紐扣。

賀清硯喝醉了酒,根本沒有配合的概念,她費了一番功夫才將外套從男人身上脫下。

經過一番折騰,量身剪裁的手工西裝變得皺巴,宋悅葳便將之疊在手上,順勢拍了拍,準備等會找個衣架掛上,熨一熨。

在沈悶的拍打聲中,突然響起異常清脆的“叮”的一聲,宋悅葳停下手上的動作,下意識朝地上看去,隨著咕嚕嚕的聲響,有個東西從她眼前滑了出去。

她的視線緊緊追隨著那個銀白色的圓形物件,看著它一往無前地滾出老遠後撞在墻上又不折返。

隨即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後繼無力地左右搖擺。

晃啊,晃啊,最後,哐啷一聲,徹底躺在地上,不再動彈。

宋悅葳的視力很好,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什麽東西。

那是她和賀清硯的婚戒。

為了確認自己沒有認錯,她先是看向了賀清硯的左手無名指,空空如也。

隨即她又看向自己的無名指。

那上面佩戴著的戒指與地上那枚同出一源。

鉆石折射出一道異常刺眼的光,宋悅葳閉上眼睛,拳頭死死攥緊。

她都已經答應了離婚,決定搬出賀宅,下定決心要和賀清硯老死不相往來。

手上卻還依舊帶著婚戒。

“我真的搞不懂宋悅葳你的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她嗤笑了自己一聲,粗暴地將婚戒擼了下來,因為太過用力,指根被金屬邊緣硌出一片紅痕。

接著走到那枚戒指旁,彎下身子將其撿了起來,一道放進自己外套的口袋中。

既然賀清硯用不著了,那不如舊物回收,融了之後還能做點其他東西。

做完這一切的宋悅葳站直身子,拍了拍長裙上的褶皺,轉身望向一無所覺得賀清硯。

剛才粗暴擼掉戒指的後頸兒湧了上來,宋悅葳的指根開始發燙,她細細摩挲著,腦中生出別的想法。

她所能想到的賀清硯會摘下婚戒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想向姚知靈證明,他已經恢覆單身。

“就這麽地迫不及待嗎?”她低聲喃喃。

“也是,婚戒本來就被你當做預防爛桃花的工具,如今姚知靈回來了,自然不需要我這個不討你喜歡的擋箭牌了。”

賀清硯一開始並沒把婚戒當做一回事,直到某次出差回來,他才特地把婚戒找出來帶上。

發現這點的宋悅葳還默默激動過好長時間。

她當時天真地認為,賀清硯選擇戴上戒指,說明他對他們的婚姻關系其實沒那麽抵制。

還是在好友欲言又止間,才明白過來。

“呵。”宋悅葳輕笑一聲,垂眸看向小臂上搭著的衣服,一時間也覺得它礙眼異常。

擡手將之摔在床上,她邁步朝著大門走去,打算現在就離開。

不知道是不是她甩衣服的這一下刺激到了賀清硯。

宋悅葳剛走到門邊,就聽得身後傳來一道因為醉酒而顯得沙啞的聲音:“知靈,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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