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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了,司馬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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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了,司馬蓁

汴京皇宮的禦書房裏,官家的瘦金體在宣紙上蜿蜒如蛇,“花石綱記賬法”五個字落在明黃絹本上。

墨色還未幹,就被章維捧在手裏,像捧著燙手的金元寶。

“陛下聖明!”

章維躬身叩首,額角的汗蹭在金磚上。

“有了這記賬法,江南奇石三日便可運抵汴京,屆時艮岳苑定能成為天下第一苑囿!”

官家撚著禦筆,目光落在案上的太湖石草圖上,嘴角勾著笑意:“民船征調之事,就按你說的辦,運費無需現銀,用朕的禦畫抵償,一尺畫抵十石糧,總不算虧待他們。”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草圖上的石紋,“對了,讓女賬司把‘花石綱’的賬冊盯緊些,別出什麽紕漏。”

章維心裏冷笑,面上卻愈發恭敬:“臣遵旨!定讓女賬司把賬目記得清清楚楚!”

旨意傳到女賬司時,王珩正在核對南洋商路的貨單。

蘇蘅捧著“花石綱記賬法”的抄本闖進來,紙頁被攥得發皺。

“山長!陛下這哪裏是記賬,分明是強搶!江南百姓的船都被征調了,他們怎麽運貨?還有這禦畫抵運費,誰知道一尺畫能不能換半石糧!”

王珩接過抄本,指尖劃過“太湖石”三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她想起半月前收到的江南書信,信裏說有商戶為了保住船,被差役打斷了腿;還有農戶的田被奇石壓毀,哭訴無門。

這“花石綱”哪裏是運石,是在百姓心上割肉。

“既然陛下要記賬,那我們就‘好好’記。”

王珩突然笑了,拿起朱砂筆,在“太湖石”三個字上重重劃了道橫線,改寫成“蝗災石”。

“太湖石易藏蟲豸,按《農桑輯要》,當記為‘蝗災石’,需標註‘因君失德,天降災石’。讓朝堂上的人都看看,他們搶的是什麽。”

蘇蘅眼睛一亮,又想起一事:“那禦畫抵運費怎麽辦?百姓們根本用不上!”

“用不上,就給能用的人。”

王珩從櫃中取出一卷畫軸,展開是官家的《孔雀圖》,孔雀尾羽用金線勾勒,華麗卻空洞。

“讓南洋商棧的人把這些禦畫拿去拍賣,所得銀兩,全部分給被征調民船的百姓。

“陛下不是喜歡字畫嗎?就讓他的字畫,真正‘值’點百姓的血汗錢。”

不出十日,江南各州府的“花石綱”賬冊陸續送回戶部。

章維翻開賬冊,看到“蝗災石”三個字時,氣得差點把賬冊扔在地上:“胡鬧!簡直是胡鬧!王珩這是故意詆毀陛下!”

可他再往下看,卻發現賬冊上的每一筆記錄都有據可查。

“蝗災石體積龐大,壓毀農田三十畝,需補償農戶銀五十兩”

“運輸蝗災石需加固船只,耗費木料二十根,折算銀十兩”,甚至還附了州縣裏正的簽字畫押。

章維看著這些記錄,氣得渾身發抖,卻偏偏挑不出錯。

總不能說“蝗災不用補償”“船只不用加固”,那樣反而會落下“漠視民生”的罪名。

更讓他頭疼的是,官家的《孔雀圖》竟在南洋拍出了十萬兩黃金的高價。

消息傳回汴京,百姓們都在街頭議論:“陛下的畫這麽值錢,怎麽還拿字畫糊弄我們的運費?”

官家得知後,砸碎了案上的青瓷瓶,卻又無可奈何。

總不能說“拍賣禦畫是假的”,那樣會有損皇家顏面,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而此時的江南黃浦江邊,方臘正握著一張改後的“花石綱”賬冊,站在義軍中。

賬冊上“蝗災石”“民船補償銀”的字樣,像一把火,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兄弟們!”

方臘舉起賬冊,聲音洪亮,“朝廷用‘花石綱’搜刮我們的田地,用字畫糊弄我們的血汗,這天下還有王法嗎?”

義軍們齊聲吶喊:“沒有!清壞官!分田地!”

方臘從懷中取出一個鐵算盤,高高舉起。

那是王珩派人送來的,算盤框上刻著“賬清田均”四個字,算珠被磨得發亮。

“這是女賬司的王提舉送來的信物!”

方臘喊道,“王提舉說了,只要我們起義,她就會派船隊來接應我們的眷屬,幫我們打通海上退路!今日,我們就以這鐵算盤為旗,焚了官船,推翻這昏庸的朝廷!”

隨著鐵算盤“啪”的一聲響,義軍們點燃了火把,扔向停靠在江邊的官船。

火光沖天,官船的木板“劈啪”作響,官軍們驚慌失措地跳船逃生,卻被義軍們圍堵在江邊,很快就繳械投降。

消息傳到汴京,官家震怒,立刻派水師提督李彥率十艘炮艦前往江南,圍剿義軍。

同時下令:“若遇女賬司的船隊,格殺勿論!”

此時的黃浦江面上,王珩率領的五艘商船正載著三百多名義軍眷屬,往東海方向行駛。

蘇蘅站在船頭,望著遠處駛來的黑點,臉色驟變:“山長!是官軍的炮艦!至少有十艘,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山長,讓我去。我駕火船撞了他們的旗艦,你們趁機帶著眷屬走!”

司馬蓁戴著銀面具,手裏握著一把短刀,眼神堅定。

“不行!”

王珩拉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手的冰涼,“火船一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山長。”

司馬蓁笑了,銀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絲釋然,“我在西夏的時候,親眼看著那些官把百姓的糧食搶光,看著孩子餓死在路邊……”

“如今能為百姓做點事,能為女賬司做點事,我死而無憾。”

她掙開王珩的手,轉身跳上一艘裝滿煤油的小船,“你們記得,把眷屬送到流求,那裏有我們的商棧,能安身。”

她點燃了船帆,火焰瞬間竄起,映紅了銀面具。

“以我銀面,照爾等臟心!”

司馬蓁的聲音在江面上回蕩,小船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官軍的旗艦沖去。

李彥站在旗艦上,看到火船沖過來,嚇得大喊:“開炮!快開炮!攔住它!”

炮聲轟鳴,水柱在江面上炸開,卻沒能攔住火船。

“轟”的一聲巨響,火船撞在旗艦的船身上,火焰瞬間蔓延開來,吞噬了整個甲板。

官軍們紛紛跳船逃生,李彥想乘小船逃走,卻被火浪卷住,慘叫著葬身火海。

其他的官軍炮艦見旗艦被燒,頓時亂了陣腳,有的掉頭逃跑,有的被義軍包圍,很快就被擊潰。

王珩站在商船上,看著燃燒的旗艦,心臟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

她看到司馬蓁的銀面具從火中飛出來,碎成幾片,落在江面上,像塊被遺棄的破爛一樣漂遠。

“司馬蓁!”

王珩踉蹌著撲到船沿,伸手去抓,卻只抓住半塊灼燙的面具。

面具上還帶著餘溫,邊緣的銀皮已經融化,燙得她手心發紅,她卻死死攥著,不肯松開。

一口鮮血從她嘴角溢出,滴在面具上,順著花紋暈開,她跪坐在船板上,咳得渾身發抖。

蘇蘅從後面緊緊抱住她,眼淚落在她的肩上:“山長!我們不能倒!司馬蓁用命換的時辰,不能枉費!眷屬們還等著我們帶他們去安身之所!”

王珩看著懷裏的半塊銀面具,又看了看船艙裏驚恐的眷屬們。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還有眼神怯生生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擦掉嘴角的血跡,緩緩站起身:“對,不能倒。司馬蓁的仇,百姓的苦,我們都要記著,總會還回來。”

船隊繼續往東海方向行駛,經過三天三夜的航行,終於抵達了流求的港口。

剛靠岸,就看到一群穿著民族服飾的百姓圍了過來,為首的酋長手裏捧著一個奇特的算盤,算盤的框架是用檀木做的,算珠是用珊瑚磨成的,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溫潤的紅光。

酋長走到王珩面前,雙手捧著珊瑚算盤,用生硬卻真誠的漢話說道:“我聽說,中原有位王小娘子,擅長清理糊塗賬,為百姓做主。我們流求,有漢人和本族百年的糊塗賬。土地怎麽分,貨物怎麽算,賦稅怎麽繳,一直沒人能說清楚。”

“有的漢人占了族裏的田,有的族人拿不到貨物的錢,每年都要起沖突,死了很多人。”

他頓了頓,將珊瑚算盤舉得更高:“今日,我代表流求的所有百姓,懇請王姑娘留下,幫我們理清這百年的糊塗賬!讓漢人和族人,能像一家人一樣,好好過日子!”

王珩接過珊瑚算盤,看著酋長真誠的眼神,看著周圍百姓期待的目光,又想起了司馬蓁,想起了江南百姓的哭訴,想起了女賬司姐妹們的笑容。

“酋長放心,只要有我們在,就沒有算不清的賬!無論是中原的賬,還是流求的賬,無論是漢人的賬,還是族人的賬,我們都會一筆一筆算清楚,讓流求的百姓,都能過上安穩、公平的日子!”

周圍的百姓爆發出一陣歡呼,族人的孩子們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她手裏的珊瑚算盤,有的還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珊瑚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蘅走到王珩身邊,看著眼前的景象:“山長,看來我們又有新任務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珊瑚算盤上,泛著耀眼的光芒。

王珩握著算盤,站在流求的港口,輕聲說道:“司馬蓁,你看到了嗎?我們來到了新的地方,要開始新的征程了。你放心,我會帶著你的信念,帶著所有姐妹的期望,一直走下去。”

“直到天下再也沒有糊塗賬,再也沒有受苦的百姓。”

未來的路還很長,她不能停下,一定會堅定地走下去,和剩下的姐妹們用手中的算盤,為百姓算出一條公平、安穩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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