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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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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體賽

團體賽前夜,李理被來得猝不及防的生理期折磨得難以入眠。她找了片布洛芬吞下,縮在床上,手機白光刺痛雙眼,黑暗中黎涵那張熟睡的臉很是安詳。

她記得黎涵日子一向不太準,為了備戰冬奧,對方從前段時間就開始吃藥,現在她倒是有些羨慕對方。布洛芬開始起效,腦子裏思緒亂晃,眼睛睜睜合合許多回,她終於陷入沈睡。

她做了個夢,夢裏的一切都很模糊,只有黎涵的臉再清晰不過,對方舉著金牌,對著她笑。

“李理,李理,醒醒。”有人搖晃她的身體,她睜開眼,面前是黎涵剛洗完的濕漉漉的臉,“團體賽的男單短節目馬上就開始了,快起來。”

李理腰腹酸痛,一點也不想動。她不喜歡心驚膽顫在現場看比賽,這樣的待遇只有黎涵配享有。至於別的人,她只需要知道結果。她想起夢裏那塊金牌。團體賽,一榮不一定俱榮,但一損絕對俱損。

“不想去。”她翻了個身,將後腦勺留給對方,“國旗底下也不差我一個。”

“我肚子痛。”她補上一句,將自己的理由合法化,又將腦袋埋進枕頭裏。

“肚子痛?”黎涵伸手探進被子,手掌從她腰間掠過,停在她小腹上,“這次提前了好久。”

“等我發條消息,我也不去了。”對方起身,指甲敲屏幕的聲音很響。

“我覺得你還是去一下比較好。”李理又翻了個身,眼睛直直盯著對方正挪動著的骨節分明的手,“怎麽說你也是Team China的一員。”

“好巧,消息已經發出去了。”對方攤開手臂,松開手指,手機隨著重力牽引落在被子上,翻滾兩圈後嗡嗡響了兩下。

“也不差我一個。”黎涵一臉無所謂。

她們窩在同一張床上,黎涵靠著床頭,她縮在對方懷裏,閉著眼睛用腦袋蹭啊蹭。她想她們很久都沒有這麽安安靜靜只是躺著,更何況現在還是如此高壓的冬奧期間。

“緊張嗎?”她捉住黎涵一只手把玩,捏捏指尖,又撓撓掌心。

“還行吧。”對方空出的那只手理著她垂在耳邊的頭發,“團體賽而已,我不抱什麽希望。”

男單短節目完賽後,兩人的手機一陣狂響。黎涵拿過手機,點開群聊。

“男單短節目,5分。”黎涵匯報著分數,將手機遞給她。

屏幕裏是一長串恭喜,對那位選手來說,這排名還算發揮不錯。李理拿著黎涵的手機附和一句,點擊發送,又將手機倒扣在床上,往被子裏縮。

她同黎涵靠得很近,對方的心臟跳得比平時還要快些,手也不住地揉搓著她的耳垂,弄得她很癢。黎涵其實什麽也沒做,但在這故作鎮定的平靜裏,她察覺到對方在緊張。不是說沒報什麽希望嗎,她暗想著,捉住對方那只手。

“把直播打開吧。”她伸手指了指床邊櫃上插著充電線的平板,“電應該充滿了。”

“冰舞和雙人滑,應該不需要很強大的心臟。”她爬起身,將後背貼在床頭。

黎涵如釋重負地舒一口氣,伸手去摸平板。充電線將半板布洛芬勾到地下,啪嗒一聲,很響。黎涵伸手去撿,兩只手指夾住包裝,瞇著眼瞄了一眼,呆滯住身形。

“怎麽了?”她拉住對方胳膊,將人往起拽。

“你肚子,還疼嗎?”對方將那半板藥藏在手心。

“不疼,早晨起來就不疼了,只是腰酸。”她誠實回答著,“我只是怕第一天就去現場看比賽自己會受不了。我一點兒都不喜歡別人把期望都放在你身上。”

女單自由滑是團體賽的最後一項,這意味著比賽結束的那一刻,最終排名就會立刻揭曉。壓力屬於所有人,但她知道,很多人都對女單和雙人抱著極大的期望。別人的失誤是被允許的,但由黎涵來承擔一切,那些人覺得理所應當。

“把藥放下呀,我們看直播。”她戳了戳對方臉頰,接過平板,輕車熟路輸入密碼,點開直播軟件。

“藥,過期了。”黎涵擡手將布洛芬投進遠處的垃圾桶,“不疼了就好。”

李理的臉唰一下紅了。

“開始了,韻律舞。”她裝作什麽也沒聽見,將平板往過讓了讓。

“李理,沒關系的,別人滑得好或者不好,對我來說不是特別重要。”她覺得黎涵在講夢話,這是團體賽,每個人的得分都很重要。但她只是閉上嘴巴,什麽也沒說。

她們都不太了解冰舞,這項運動和單人滑差別有些大,於是沒人開口評價。但她們認得分數,當最後一組冰舞選手的分數出現在屏幕底端後,李理想Team China的參賽者們似乎發揮不錯。

雙人滑一向是強項,參賽選手不負眾望在短節目裏拿下10分。第一天結束時,Team USA以27分暫時領先,其餘幾個國家跟在後面,分數差不多。

“這屆團體賽,沒有哪個國家能占據絕對優勢。”比賽結束後白鶴來房間找她們,見兩人正不亦樂乎地對著平板玩消消樂,擡起手警告,“你們倆態度放端正一些,後天的比賽,你們必須出現在現場。”

“好嘛,白鶴姐。”黎涵撒嬌。

女單短節目那天,她們早早到達現場。國旗下坐著幾個熟人,看見她們時都興奮揮手。她們將自己塞進方陣裏,偶爾同一旁的雙人女伴交談。

“小……夏嘉晨呢,已經去準備了嗎?”黎涵壓低聲音。

“早上沒看到她,應該是一進場館就去後臺準備了。”女伴捂著嘴巴,“你們白教練人真好,前天某個領導說你態度不端不來現場,她當場就懟回去了。”

李理悄悄戳黎涵的腰,黎涵只是笑,繼續和對方壓低聲音吐槽:“誰能有他架子大,有本事自己上去滑呀。”

李理憋著笑,扭過頭,將目光投向賽場上。這是她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座場館,1800平方米的標準冰面,山脈般陡峭的觀眾席和連成一條條直線的深藍色座位。各個國家的代表隊被分在同一片區域,向下不遠處是美國隊,右手邊是日本隊,再往遠看她甚至見到了老對手,四年前的銅牌得主,那個俄羅斯人。但對方這次和她一樣,都沒能以選手的身份出現在賽場。

她將手搭在黎涵腿上,探著身子看向下方,裁判們各就各位只等選手入場。

場館裏突然一陣沈寂,冰場邊上女孩們一個跟著一個踏上冰面。李理一眼就在人群裏辨認出小九,隊服和國旗一個顏色,紅得耀眼。她的手不自覺攥緊了些,一旁黎涵一聲驚呼,她才意識到自己掐著的原來是對方的腿。

“俄羅斯代表隊短節目派遣的選手也有3A。”黎涵湊到她耳邊,“小九剛升組,待遇大概比不過人家。”

“噓,比賽沒結束就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李理看了眼場上的小九,那位俄羅斯選手正巧與對方擦肩而過,沒人回頭。

六練結束後,幾個歐洲國家的選手率先登場,女孩們都滑得差強人意,畢竟在一個很小的國度裏,光是湊齊整支隊伍都是件難事。她們真正的對手是那幾個花滑強國,大家都有弱勢項目,因而勢均力敵。

小九比日本選手和俄羅斯選手先一步上場。擋板邊上白鶴緊緊握住女孩的手,唇瓣一張一合動得飛快。小九點頭,圓腦袋上的金屬發箍一閃一閃反著光,李理將那看成一頂象征著勝利的王冠。

團體賽金牌也是奧運金牌。她盯著小九,只希望對方能爭氣些。

白鶴松開小九的手時,李理也覺得掌心涼滋滋的。她低頭,是黎涵放開了她的手。掌心一片濕滑,不知道是誰先滲出了滿手冷汗。她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攥在手心,又把握成拳的手塞進兜裏。黎涵往她身邊靠,她幾乎能聽到對方的心跳。

“沒事,別緊張。”黎涵輕聲安慰她。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緊張。她吸了吸鼻子,靜下心來看向賽場。

不知何時樂曲響起,節目開始,場上的小九一身耀眼紅裙,裙擺隨著對方舞動的身姿綻放成一朵殷紅的花。

音樂響起不過二十秒,女孩便進入起跳曲線。李理屏住呼吸,看女孩擡臂、帶腿、起跳。不到一秒的滯空時間被拉得很長,像動作慢放,配以撕裂空氣的呼嘯。

3A。

阿克塞爾永遠向前。

小九穩穩落冰,壓下身子勾起繃直的手臂,滑出姿勢優美。

“成了!”同一方陣的隊友們都舉起手鼓掌叫好。

李理也加入這浪潮之中,思緒卻總是止不住地飛回四年前。如果那時她們也有機會參加團體賽,在短節目裏落下一個3A的,或許會是她。但現實沒有如果,現在是年輕女孩踩著刀尖起舞。

場館裏亮堂堂的,黎涵雙臂搭在膝蓋上,壓著下巴,看似盯著冰面中央,實則視線卻往遠處飄。李理註意到這點時,目光也隨著對方飄散的視線向遠處瞧。只有高聳的穹頂,純白的墻。

黎涵,在發呆。她擡手在對方眼前揮了揮,那雙眼睛總算又聚上焦。

單跳3Lz,然後是後半段的3F3T。旋轉和步伐也都完美發揮。樂曲結束時,小九揮了揮拳頭,露出牙齒笑。

女孩沖進白鶴懷裏,興致勃勃講著什麽,她們邊走邊聊,一路走到Kiss and Cry。等分時間並不長,小九的周數無可挑剔,裁判不必仔細抓著回放。播報聲中82.39的分數公布時,她們站起身,揮舞著國旗。

團體賽進程很快,日本和俄羅斯的兩位選手先後登場,也都留下了不錯表現。女單短節目結束後,小九以第二名的排位拿下了9分。

換完鞋歸來的小九被所有人簇擁在最中央噓寒問暖,那個看著就不太正常的領導更是誇起了什麽小小年紀堪當大任。

“走吧,出去活動一下。”距離男單自由滑開始還有一個小時,李理拉起黎涵,邁過長長臺階。

她們停留在出口通道旁,路人來來往往。

“我好像有點緊張。”黎涵撓撓頭發,一雙眸子黯淡了下來。

“我以為你會說些別的呢。”李理翻找著口袋,摸出一顆奶糖放在對方掌心,“喏,給你。”

“我沒什麽好說的。”黎涵嘆一口氣,“說是團隊合作,不過是把所有人湊在一起單打獨鬥。”

“就算團體賽真拿了金牌,那又怎樣?”黎涵靠在墻上,“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人總是很貪心,沒拿到名額之前想著能來冬奧就好。但真站在這裏了,又想要彌補過去的遺憾。”李理知道,黎涵指的是那枚個人賽金牌。

“黎涵,轉過來。”她皺了皺眉頭,“現在擺在你面前的也是一枚獎牌,同樣的獎牌。”

“團體賽金牌也是金牌。”黎涵神情落寞,垂著腦袋剝開糖紙往嘴裏塞,“我知道的。”

“黎涵!”李理有些生氣,“轉過來!”

她一把捧住黎涵臉頰,猛烈地揉搓著,幾乎要將那張臉捏變形。

“你……幹什麽……”對方想推開她,卻被她一把擁入懷中。

“黎涵,你能站在這裏,就已經是個偉大的奇跡了。”她搖晃著對方的身軀,只覺得懷裏抱著的是一具空殼。

“李理,別這樣。”對方掙紮著,卻無法脫出她用盡全力圈起的懷抱。

“黎涵,振作起來。”

“我沒法對你說滑冰不只是為了獎牌,因為我知道這句話從頭至尾都是騙人的,我比誰都知道獎牌對我們來說有多重要。”

“但在這之前,請你帶著孤註一擲的決心,把所有的比賽都當做最重要的一場,金牌銀牌銅牌通通不要去想。”

“站上那個賽場,無論是團體賽還是個人賽,都當做最重要的那場。”她揮出手臂,食指直指那片冰面,“黎涵,你代表著我,你代表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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