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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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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倒

李理總感覺今天黎涵的狀態不太對,早晨一起進更衣室換衣服時,對方連著撞了兩次櫃門。

李理原本在冰面中心練步伐,對周遭的一切都沒什麽感知。她只聽見跳躍角有人不斷在摔跤,起初她並不在意,畢竟賽季初狀態不好是常事。

直到她擡頭一瞥,視線中黎涵一拳捶在冰面上,沒過幾秒又揉著膝蓋從地上爬起來。

不對勁。摔了五次、或者是六次,李理記不太清,或者是她根本不想記清。

“九次四周跳,成功落冰的只有三個。”拿著便利貼在一旁記錄的白鶴公布了答案。

李理停下動作,避開在場上亂飛的小女孩們,向黎涵滑去。黎涵只穿一件無袖背心,走進些她發現對方裸露在外的胳膊肘沾著些許冰碴,已然紅腫。

傷在自己身上時從沒覺得痛,傷在對方身上時,反倒是觸目驚心。李理湊上前,盯著那只胳膊出神。

“黎涵,先休息一下再練吧。”白鶴按下圓珠筆,撕下便利貼往黎涵手邊遞。

黎涵沒反應,反倒是旁邊的她接過紙條,掃視一眼。

9月7日,黎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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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不忍睹的跳躍成功率。

李理擡頭,才發現黎涵整張臉冷得要滴出水來。她預感大事不妙。

“黎涵,你……”句子被小女孩尖聲驚叫打斷,她手一用力,指甲在便利貼上留下一個月牙弧跡。

“白教練,你快來呀!小九把鼻子撞流血啦!”

“關註一下黎涵的情緒。”白鶴皺起眉頭,在她耳旁交代一聲,頭也不回地朝小女孩那邊滑去。

“先休息一會兒吧。”隔著兩層手套,李理感受不到黎涵的體溫,她有些慌,拽著對方的手腕就往擋板處滑。她滑得有些吃力,因為黎涵根本沒打算配合她,反而像是她在拖著黎涵走。

“李理,”她聽見黎涵急促的呼吸聲,“我的跳躍好像出了些問題。”

李理呼吸一頓,身體一僵,小腹在擋板上磕得生疼。她捂著肚子轉過身,射燈的光映在黎涵眼裏,那雙眸子卻仍是暗暗的:“哪裏出問題了?”

“白鶴姐剛剛看的時候,說是周數不夠,才沒法落冰的。”黎涵從她手裏奪過那張便利貼,揉成皺巴巴的一團丟在擋板外,“你剛剛看到了嗎?”

“沒有,”李理低下頭躲過那束目光,“我怕盯著你看影響你訓練狀態。”她又側過腦袋,掃視冰面。小女孩們已經結束了訓練,正在場邊嘰嘰喳喳交談著,白鶴和鼻子流血的小九更是不見蹤影。

只剩面前的黎涵耷拉著眉眼,似乎有些失望。

“你還能跳嗎?”李理咬了咬嘴唇,將全身重量靠在擋板上,“要不,你再跳一次給我看看。”

黎涵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向遠處滑去,她繞場一圈,在李理面前進入跳躍曲線。

左腳踩外刃,右腳點冰,十分標準的勾手跳起跳。只是落地時,身體轉過來了,冰鞋卻還沒扭過來。

刀齒卡在冰上,冰屑飛濺,毫無疑問的屁股朝地。黎涵甚至懶得爬起來,只是轉過腦袋,擡頭望她。李理想上前攙扶,卻被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震住,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睛。

“看到了。”她只好吞了口唾沫,拽拽被汗水浸的黏糊糊的手套,“缺120度的樣子,得標小於號了。”

“昨天你沒來。”黎涵雙手往身後冰面一撐,翻起眼睛,同頭頂的射燈對視,“昨天早上起就是這樣了,下午白鶴姐讓我提前回去調整一下,我連合樂訓練都沒參加。”

“結果今天一跳,更爛了。”聲音像剛脫了水的葉片,蔫巴巴的。

“先起來吧。”李理向前兩步,伸手將黎涵拉起,“中午了,先去找點吃的。”

“賽季初狀態不好很正常。”她幹巴巴地安慰著對方,“你還記得我那年嗎,俱樂部聯賽差點連名額都沒拿到。”

或許是她的安慰起了效果,這一回,黎涵倒是很順從地跟她下了冰。

冰場附近有一家減脂餐廳,品種不算多,但勝在出餐快又價格合理。李理之前經常來這裏解決午餐,大多數時候,她都會碰到幾個冰場上的熟人。

“黎涵!李理!”她們剛在桌前坐下,準備打開手機掃碼點單時,不遠處的女孩端著餐盤同她們打招呼。

“小九?”李理看著女孩塞著紙團的鼻子,才想起白鶴剛剛是因為這孩子才走開的,“你的鼻子沒事吧?”

“沒事沒事,她們太大驚小怪了。”小九將盤子擱在兩人身邊的桌上,看起來打算就此坐下了,“你們點了嗎,沒點的話可以試試新套餐,我媽新研究的搭配,我試過,味道不錯。”

“這店是你媽開的?”黎涵劃拉著屏幕的手頓了頓,她擡起頭,表情比之前輕松了許多,“那我就要新套餐好了。

李理見狀,松一口氣,將兩份套餐加進購物車,下單付款。

“這家店,開了起碼有四年了吧。”李理掰著指頭數,眼角餘光往黎涵身上掃,但回答她的卻不是黎涵。

“四年半。”小九舀一勺玉米粒往嘴裏塞,“我轉來俱樂部多久,我媽的店就開了多久。起初生意一般,這兩年才慢慢好起來的。”

“當然多虧了我的宣傳。”小九咧開嘴笑。

“宣傳?”李理記得小九有著還算亮眼的國際賽成績,分站賽拿過一次金牌,世青賽最佳排名第六。

“對呀!”取餐口的燈牌亮起,小九自告奮勇起身,一手一盤將李理和黎涵的套餐端了上來。

“我會帶冰場的朋友過來。”小九看起來有點驕傲。

“那你還挺厲害的。”黎涵插一句話,又掰一雙筷子遞給李理,“吃吧,吃完還得回去接著練。”

空調機嗡嗡吹著冷風,李理沒再開口,只聽見小九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

“我以前吧,也試著練過超C,但大概天賦到盡頭了,不是缺周就是摔。後面我媽讓我別死磕了,穩定後半段高級三三,多練練滑表,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升組那年真有機會參加冬奧會呢。”

李理記得小九之所以叫小九,是因為對方的生日在九月九日,奧運賽季升組,那豈不是?

“後天是你十六歲生日?”李理放下筷子。

“對呀!”小九敲了敲桌面,“後天晚上在這裏吃蛋糕哦,你們要來嗎?”

“還是算了吧,李理要回學校,我那幾個跳還沒有著落呢。”黎涵的理由聽起來很充分,但李理知道,對方早就已經心不在焉了,“生日禮物我當天送給你。”

“好吧。”小九的笑容依舊燦爛,“沒關系啦,我媽說只要放輕松,別為難自己,一切就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嗎?李理可不覺得丟掉跳躍是件好事。

午餐過後,兩人沿著樹蔭下漫步。夏末秋初獨有的暑氣悶熱,沒走幾步路,身上便滲出一層細汗。但李理看得出來,黎涵寧願在外面熱著,也不想現在就回冰場吹空調。她是知道的,黎涵偶爾也會變成縮頭烏龜。

“今天好熱。”黎涵驟然停住腳步,她的聲音很平靜,問出口的話卻是冰冷的:“李理,要是真跳不出四周跳了,我的職業壽命又還有多久呢?”

短短一句話將李理重新帶回那個夢魘般的生日,她眼珠轉了轉,心臟又開始不規律地亂跳。在那一天,她向黎涵宣布了自己職業生涯的終結,丟盔棄甲、不戰而敗。

她是個逃兵,逃兵沒資格思考這種問題。但如果是黎涵再也跳不出四周跳……

別去想,別亂想,李理強迫自己甩掉這些想法。她伸兩根手指,輕輕抵住對方的嘴唇。

“不會的,你能跳出來,你只是繃得太緊了。”李理壓住對方嘴唇,“別亂想,好嗎?”

“李理,我是說真的,如果我沒法穩定四周跳,可能就真的要重新撿回三周套了。”黎涵將她的手從嘴邊挪開,淺淺勾起嘴唇,“當然,這是最壞的打算。”

好苦澀的笑容,李理想。

“無論如何我都會滑下去的,我只是有點不甘心。”這一次黎涵朝著冰場的方向走。

冰上只零星幾個小孩熱著身,黎涵換好冰鞋,甩著胳膊上去了。李理坐在場外,打開筆記本電腦,卻怎麽也看不進去。她眼神一飄,便鎖定住黎涵的身影。

穹頂灑下幾束光,映在冰上,黎涵卻有意繞著光走。對方十分罕見地穿一身黑,此刻宛若一道影子,游蕩在光禿禿的冰面上。小九和另一個女孩打打鬧鬧,擦著黎涵飛過,被冰場中央的白鶴警告了幾聲。

“黎涵自由滑合樂訓練開始,其餘人把冰面讓出來。”白鶴吹一聲哨,小姑娘們便分散開來。

音樂響起,李理跳下高腳椅,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場邊。她扶著擋板,只覺得胃部一陣絞痛。這種感覺很久沒出現過了,仿佛站在賽場上的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

配樂選自歌劇魅影。但黎涵一點不像那個克莉絲汀。

李理記得節目安排了三個四周跳,都在前半段。此刻黎涵應該要進入第一個跳躍,勾手四周跳。

哐——

李理屏住呼吸,只見黎涵歪歪扭扭落在冰面上,並未跌倒,卻突兀地轉了個圈。要扣GOE,但也算是落冰了,她想。

緊接著是第二個跳,薩霍夫四周跳,勉勉強強也算是站住了。

後面的一切也都還算順利,只是每次跳躍落冰,李理都是一陣膽顫心驚。

“黎涵,過來。”白鶴將黎涵喚至身前,“我們來聊一下配置問題和補救措施。”

即便相隔甚遠,李理也能聽出白鶴語氣中的擔憂,教練很少如此嚴肅。

黎涵呲溜一下滑了過去,半邊身子藏進廣告牌投下的陰影裏。

李理只覺得相比成為克莉絲汀,黎涵更像成為了那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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