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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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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之種

“所以,冰演節目的選曲還是《別離開我》?”黎涵坐在桌上,晃著兩條腿,“觀眾會買賬嗎?”

“選曲一樣不代表節目一樣,別這麽大驚小怪的。更何況,你和李理一起滑。”白鶴拿根筆,敲黎涵膝蓋,“坐桌上就算了,別亂晃腿。”

黎涵吐了吐舌頭,但也沒再亂動了。

“白鶴姐,你對這首曲子到底有什麽執念啊?”李理撐著桌子,揉了揉眉骨,“我沒有拒絕的意思,我只是單純好奇……”

“你們倆怎麽一個個的話這麽多,”筆桿敲了敲桌,又在兩人身上指過一圈,白鶴罕見地擺出一副教練架勢:“你們就說滑不滑吧!”

“滑、滑。”黎涵坐得高,是白鶴主要的威懾對象,李理見狀,連忙點頭。

“明明是你把白鶴姐惹生氣了,到頭來卻是我替你挨罵。”白鶴剛一走,黎涵便轉過腦袋,整個人看起來氣鼓鼓的。

“我覺得她沒生氣呀。”李理伸手戳黎涵臉蛋。

“你倆,”門被重重敲響,李理一驚,回頭,白鶴的臉又出現在門後,“現在就給我換鞋上冰。”

“現在我覺得她真生氣了。”李理嘟囔著,悻悻收回手,兩人開始換鞋。

李理先一步踏上冰面,向中央的白鶴滑去。冰場還是老樣子,幾個學員正在練習。只是白鶴往那裏一站,那幾個孩子便讓出位置,不再靠近。

“黎涵,對你有一點特殊要求。”白鶴拍拍手,示意兩人認真聽,“雖然選曲是一樣的,但你得把它當作一個全新的節目看待,之前的肌肉記憶要全部丟掉。”

“我明白。”黎涵已經換了一副表情,李理知道,對方已經進入狀態了。

“好,那我們現在正式開始。”白鶴後滑兩步,同兩人拉開距離,“既然是雙人滑,重點就要放在互動上,觀眾們喜歡這個。”

李理看向黎涵,對方聽得認真,沒有任何異議。

“這次的節目,黎涵需要做一個勾手四周和一個三三連跳,李理不做跳躍。”白鶴話一出口,李理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她攥緊手指,背後滲出點冷汗。

果然,黎涵帶著疑問的目光投到了她身上,她看著對方張開嘴巴,突然有些腿軟。黎涵看著她,問的卻是白鶴:“為什麽李理不做跳躍?”

來了,這個意料之中的,她回答不出來的問題,終於來了。

“李理退役了這麽久了,已經跳不出超C了。”白鶴聽起來早有準備,她盯著黎涵,擺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既然做不出超C,還不如把跳躍的機會都留給你,觀眾可不喜歡看奧運冠軍跳那些沒難度的跳躍。”

李理偷偷瞄向黎涵,對方眼中的疑慮果然消失了。懸在她胸口的石頭輕輕落下,她松開手指,感嘆白鶴不愧是白鶴,雲淡風輕一句話便解決了困擾她數日之久的難題。

“李理的重點在步伐和旋轉上,這一次,我要讓她做你的繆斯,做你的鏡中花和水中月,變成你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李理覺得白鶴講得神乎其神的,但這話果然吸引了黎涵的註意力,對方大概不會再思考白鶴為什麽不讓她做跳躍了。

“白鶴姐,你這話聽起來怎麽這麽奇怪,這曲子到底和你有什麽淵源啊?”李理覺得黎涵的刨根問底真是不長記性。

“等你們滑到我滿意了,我就告訴你們。”但這一次,白鶴沒再生氣。

“先來黎涵的部分。”白鶴擡起手臂,示意黎涵跟著做,“剛開始的這一段,燈光會照在你身上,你需要表現出一種因恐懼離別而留戀傷悲的感覺。”

一身白衣的白鶴在冰面上滑出一段步伐,黎涵跟在教練身後,有樣學樣,腳下用刃變幻。不覺間,兩人已經繞著李理轉了好幾圈。

李理追隨著兩人的身影原地轉著方向。

她們很快又加上了手部動作,左臂伸出,五指像是要抓住什麽東西般微微彎曲著,右手搭在胸前,掌心貼著心臟。這動作很快變成攤開雙臂的擁抱姿勢,緊接著雙手收回按在胸前,腦袋低垂著,像是懷念。

“好,黎涵再試一下。”白鶴在李理身旁停下,黎涵圍著她們轉,表情認真得有些可愛。

“我呢?就站在這裏嗎?”李理看向白鶴,發現教練正掛著一副莫名其妙的笑容,她開口打斷後,那笑容瞬間消失不見。

“不,你在內側做壓步,控制好速度,要和黎涵對上。”白鶴擡起李理一只胳膊,將她的手掌推向外側,“黎涵會逐漸靠近你,當你們的手就要碰在一起的時候,你把手收回去,然後做一個撚轉,滑到陰影裏去。”

練習持續了整個下午,李理大概明白了白鶴這套節目的核心概念。黎涵是絕對的主角,而她扮演黎涵夢中的戀人,自夢中登場又消失不見,而後再度降臨現實。

她只在節目的最開始和後半部分出現,先是一個幻影,在黎涵獨自一人苦苦追求許久後,第二束燈光驟然落在她身上。她做一個旋轉,從幻影變成現實,而後她們手拉著手翩翩起舞。節目的最後,樂曲收束時,她們一起做一個旋轉,夢境與現實交匯,戀人終成眷屬。

“這劇情是不是有點太俗套了?”場邊休息時,黎涵湊上來同李理說悄悄話,“白鶴姐的審美也太老套了。”

“那怎麽辦?”李理半掩著嘴巴,並非為了遮住聲音,而是為了蓋住嘴角的笑,“你和她講講,讓她改改編舞。”

“才不要,會被罵的。”黎涵伸兩只手,與她十指相扣,又牽著她展開雙臂,擺出跳舞姿勢,“剛剛那個動作,手是怎麽牽的來著,是這樣嗎?”

“還是這樣?”對方的手又換了個握法。

“都不是。”她掙開對方的手,攏起手指,叩進對方手心,“是這樣。”

“現在握住我。”

黎涵聽話地握住她的手:“這樣感覺就對了。”

李理看著對方的笑,突然覺得有些疲憊,她靠在擋板上,有氣無力地開口:“我滑得好累,但明明和你比起來我什麽都沒做。”

“你已經很久沒比賽了嘛。”對方安慰她似的揉她的頭,“離正式冰演還有很久,我們可以多練練。”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李理將大半業餘時間都貢獻給了這個節目。準確來說,只要沒課,她就會跨越大半個北京來俱樂部所在的冰場。黎涵訓練,她就在旁邊做自己的事,對方偶爾閑下來,她們會練練節目。

“雖說冰場不收你入場費,但你一周七天裏有四天都往這裏跑,是不是太頻繁了些?”黎涵抱著冰鞋,給鞋子換新的鞋帶,“節目我們早就練熟了。”

“你不想見我嗎?”李理語氣一頓,對方的手晃了晃,繩子軟了下來。

“我當然想見你。”黎涵將穿到一半的鞋帶收緊,“但你看起來好累。”她將鞋帶絞在手指上,用力一拉,“我知道你上課很累,通勤也很累。”

“我只是想,”黎涵擡起頭看她,“周內留在學校的話,你是不是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李理知道黎涵說得是對的,她只是有些失落。鞋帶很長,她看著對方耐心地牽著繩子穿過一個又一個孔,最後打一個漂亮的結。

“周五晚上你一回家,我就去找你,好嗎?”黎涵將冰鞋塞進包裏,起身牽住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去地鐵站。”

她們路過一家炸雞店,李理記得這家店開在這裏的時間比她和白鶴姐來到這個俱樂部的時間還要長。油炸香味總飄到很遠,幾乎成了所有饑腸轆轆的滑冰小孩的噩夢。

“陳星徹底離開俱樂部那天,我跟她同路去地鐵站。”黎涵指著炸雞店的招牌,“她當著我的面沖進這家店,點了最大份的雞排。她說分我吃一塊。”

“好吃嗎?”李理依稀記得陳星和她們同期,她們不熟,她不記得對方具體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了。

“我哪敢吃呀。”黎涵咧開嘴笑,“那時候馬上就要比世青賽了。”

“我想,現在你是不是可以替我嘗嘗了。”黎涵扯她的袖子,滿眼期待。

“不要。”李理搖頭,拽著對方向地鐵口走,“你要吃的話,就等退役之後自己來吧。”

“你還要滑很久呢。”李理才不覺得自己是一廂情願,“我自己一個人吃算什麽。”

她又想起了不久前的練習,她自覺已經做到完美,但沒有跳躍的她,真的能算完美嗎?作為搭檔的黎涵,對此又會是什麽看法?

“黎涵,你覺得我們的節目,真的會有人喜歡嗎?”

“至少我喜歡。”黎涵讓過對側走來的行人,又靠過來牽她的手,“為什麽這麽想,是因為你沒有做跳躍嗎?”

“大概吧。”她心裏一緊,輕描淡寫帶過這個問題。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她就不該和黎涵討論這個問題。

“李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李理知道對方的話絕對是發自內心的,但這話卻有些刺耳。

黎涵接下來的話映證了她的想法:“雖然不做跳躍確實有些不合理,但這是白鶴姐的意思。”

紅燈還剩15秒。

黎涵在斑馬線前站住,松開牽著她的那只手,拽了拽背包肩帶。對方側頭看她,嘴唇微張,像是打算說些什麽。

冷意爬上後背,她控制著嘴角的弧度,強迫自己迎接黎涵的目光,她總覺得對方的表情意味深長:“你也覺得……這不太合理?”

你也開始懷疑我不做跳躍的原因了嗎?

“還好,我相信白鶴姐。”對方將目光移向別處,“綠燈亮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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