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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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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

李理彎腰撿起地上的筆,起身時,眼角餘光掃向遠處閱讀桌前坐著那人。黎涵冷冷盯著她,四目相對,李理眼皮跳了幾下,很快垂下腦袋。

書本上的字暈成一個個漩渦,李理甚至看不出所謂的相似選項有什麽區別。她嘆了口氣合上書頁,明白如果不把遠處那人徹底解決掉,自己絕對無法好好覆習。

站起身,李理緩步走著,穿過一層又一層鐵皮書架,站在黎涵面前。她居高臨下伸出剛剛拆掉石膏的手臂,黎涵將信將疑地回握她的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靜得嚇人的閱覽室。

她們在門外一家連鎖奶茶店前停下,李理放開黎涵,徑直走向櫃臺,點了兩杯全糖奶茶。非高峰期,沒兩分鐘店員便將封好的飲料杯擺了出來。噗噗兩聲,李理將吸管插進塑封,一手端一杯向黎涵走來。

“你敢喝嗎?”李理擡起下巴。杯壁滲出一層細密水汽,她舉著杯子,水珠在她指縫間聚集,“全糖,加布丁和椰果。”

“有什麽不敢?”黎涵一把奪過杯子,將吸管塞進嘴裏。挑釁一般,她斜眼看著李理,鼓起腮幫吸了一大口。她喝得太急,嗆在一半。

在黎涵劇烈的咳嗽聲中,李理咬住吸管,吸一小口,感受布丁入口即化的觸感在自己舌尖上彌漫。她沿著街邊人行道,踩著樹葉的影子,慢悠悠晃蕩著。

“石膏已經拆掉了,你的傷已經快好了。”黎涵從李理背後追上來,一個箭步,張開雙臂攔住李理的去路,“退役的事,再考慮一下吧!”

“我已經考慮好了。”李理慢條斯理地捏住吸管,對準最大的那塊布丁,“我退役了。”

“黎涵,不要再來找我了。無論你說什麽,我的選擇都是一樣的。”她轉個方向,繞過黎涵。

突然強風吹過,停在路邊的共享單車叮鈴咣啷碰撞,最靠外的一輛應聲倒地,砸在李理腳邊。黎涵將李理向墻邊拽,李理沒挪窩,只是出神盯著自行車的斑駁輪胎和生銹的把手。

人也是這樣嗎,在不經意間倒下,再想起來時卻發現自己已經老化了。她打量著黎涵,少女眼睛清亮,少年人的期待總是閃閃發光。

“你總來找我,我沒法專心覆習。”李理換了個說法,“我已經放棄保送了,你想看著我連大學都讀不上嗎?”

“你少誇張了,你以為我沒看過你區模擬考的成績嗎?”黎涵有些肆無忌憚,甚至開始胡攪蠻纏,自顧自規劃起別人的人生,“李理,你是不是想先考完試再說,那樣也行嘛,就剩一個月了。”

“黎涵,別鬧了行嗎?”李理甩開黎涵的手,“這是我的人生,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關系。”

她幾乎是忍無可忍,發出最後通牒:“我不滑了,我說我不想滑了,你聽到了嗎?”

“放過我好嗎?”說到最後,李理突然軟下聲來,她幾乎是在哀求。

黎涵看向李理,沈默發酵,最終醞釀成一個單字。

“好。”

黎涵扶起倒地的自行車,又搶走李理手中那杯全糖奶茶,消失在前方十字路口的拐彎處。

李理討厭全糖,最討厭椰果的口感,她覺得嚼椰果像是在嚼塑料。甜膩的餘味糊在嘴裏,李理突然想幹嘔,她蹲在原地,無助地將自己縮成一團。

春末夏初的北京已經三十度了,但她手心裏全是冷汗。

冰上旅程告一段落,決定日後人生的高考迫在眉睫。李理回到校園,變成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生。她和那群同學們鮮有交集,總是俯在桌上,做自己的事情。

李女士執意抽了個工作日請假,驅車將女兒帶出市區。車在高速上狂奔,兩邊的風景飛速掠過,轉瞬即逝。

李理搖下半扇車窗,迎接著撲面而來的氣流。風將她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她對著窗外,大聲唱著跑調的歌。

“李理,你知道媽媽為什麽給你取這個名字嗎?”李女士扶著方向盤,偶爾透過後視鏡看李理的表情。少女的眼淚被風吹散,只留下一道幹涸淚痕。

“理,是道理,是規律。大道至簡,媽媽希望你可以遵從自己的內心,過你自己的人生。”李女士打開車載音樂,音響播放出一首抒情的鋼琴曲,“這首曲子還記得嗎?你參加一級自由滑比賽,很多年前的事了。”

李理搖頭,這些年她滑過太多首曲子,小時候的事情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看,在媽媽看來如此重要的節點,你卻不記得了。”李女士按停音樂,車內重新被風聲占據。“李理,時間會治愈一切,現在無法接受的事情,以後再想或許會一笑而過。”

“重要的不是過去,而是向前看。”

李理坐在副駕上,按開天窗,對著天空發呆。

高考那幾天都下雨,天陰沈著,溫度比尋常六月要低一些。家裏鞍前馬後伺候著,卷子寫得四平八穩,這幾天便也算這麽過去了。

走出考場校門的瞬間,李理大腦如繃緊琴弦斷掉一般前所未有地放松下來。李理在人群中尋找李女士的身影,卻意外發現一個不速之客。

是黎涵。少女頭發紮成馬尾,穿件寬松白T恤。即便打扮得跟普通學生沒什麽兩樣,李理也能一眼將她從烏泱泱的人群中分辨出來。

那人也看見了她,迎著人群擠了過來。

黎涵捧著束花,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但李理的心還是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一步步靠近,挪到她身前,停下腳步。她聞到花葉的清香,還有來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氣。

“李理,畢業快樂。”黎涵將手中那束花塞進李理懷中,“別擔心,我不是來勸你什麽的。”

李理松了口氣,將花抱得緊了些。

“既然是你做出的決定,那就祝你前程似錦。”黎涵遠比李理更會說場面話。但這話在李理聽來,卻像是在劃開界線,異常刺耳。

“謝謝。”她嗅了嗅懷裏的花束。主花是向日葵和百合,搭配白玫瑰和尤加利葉,襯紙是橘色波點,整束花是暖色調的。

“葵花向陽,希望你日後的人生也一路向陽。”雨已經停了,黎涵迎著雨後夕陽,臉蛋被染成橘紅色。

“那你呢?”李理突兀地將話題轉到對方身上,“那我祝你落冰之處,所向披靡。”

“你會離開北京嗎?”人流散去,她們站在空蕩蕩的校門口。李理看見馬路對面李女士的車,母親倚著車門站立,遠遠望著兩人。

“我不知道。”李理想起那些不確定的答案,“我不想離開北京。”

“那就別走,好嗎?”黎涵無處安放的雙手攥緊衣擺,她帶著些眷戀,又有些緊張,“就算不比賽了,你也可以來冰場滑冰。還有司齊姐的廣告,說不定這次之後會有長期合作呢。”

“我盡量努力。”但李理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能努力的。

“你今晚有安排嗎?”黎涵低著頭,鞋尖一下一下磕著地面。

“我媽來接我。”李理指指遠處的車,“或許會去吃個飯,我也不清楚。”

“好吧。”黎涵眼神黯淡下來,但沒過幾秒又變得神采奕奕,“那你一定要開開心心度過這個晚上哦!”

“你呢,你去哪裏?”

“或許回住的地方,或許去冰場。”每一個字都透露著她的夜晚是空出來的。

“你等等我。”

紅燈變綠的瞬間,李理跑過斑馬線,沖到李女士面前。她同李女士說了些什麽,緊接著將手中的花慎重地放在後座上。又是一個綠燈,李理像只歡騰的麻雀,撲閃著翅膀奔向黎涵。

“我們去吃涮肉吧!”李理攤開手心,是一張印著數字的流水單,“北京最有名的銅鍋涮肉,我媽把排號小票給我們了。”

涮肉店就在考場附近,拐幾個彎,走幾步路就到了。排隊的人擠滿前廳,李理拿了小票去櫃臺,被告知已經過號了。

“順延三位。”李理在角落裏找了個板凳坐下,她向黎涵招手,對方乖巧坐在她身邊。

“小時候我總覺得,哈爾濱已經很大了。直到來到北京,我才知道即便坐地鐵,從南到北也要用兩個小時。”黎涵露出苦澀笑容,“你們這些出生在北京的小孩,已經習以為常了吧?”

“我對距離沒有概念。”李理斟酌片刻,搖搖腦袋,“我只知道,小時候練習的冰場只有八百平,但那時候的我看來已經很大了。後來白鶴姐帶著我去了更大的冰場,她告訴我標準冰場的面積是一千八百平。我長大了,滑得更快了,很快就習慣了新的場地。”

“人總要適應新環境,不是嗎?”她攥著那張寫了+3的流水單,輕聲呢喃,“黎涵,你也會適應沒有我的冰面的。”

“我想我永遠也沒法接受你的離開。”黎涵開口反駁她,“所以別走,至少別走得太遠,好嗎?”

“127號補,127號補在嗎?”

李理看了看流水單說:“叫到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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