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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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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初醒

李理坐在床邊,環抱著膝蓋,盯著屏幕的眼睛始終無法聚焦。

我訂了蛋糕,下午可以去你家嗎?

這條消息已經在手機屏幕上停留十分鐘了,屏幕一次次變暗,李理又一次次將它戳亮,光刺痛她紅腫的眼睛。她仰起腦袋,倒在床上。

床頭縮成一團的小椿被嚇得跳了起來,一爪子劃在李理左手小臂內側,留下一道白印。李理沒覺得痛,只是把貓撥到一邊,直直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燈罩是她小學時買的,那時她的審美還是貓和老鼠。此刻她盯著跟在傑瑞背後跑的湯姆,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和這只蠢貓一樣可笑。

心臟彩超和心電圖疊在一起,病歷本壓在它們上面。這些東西就在床頭,時刻提醒著她過去的一天發生了什麽。

“遺傳檢測大概三周出結果,到時候會提前聯系您,我們一起開個正式的說明會。”那醫生托了托眼鏡,大約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目前情況已經很明確了,但孩子和家長的心情我們都理解。遇上這種事情,確實需要花些時間接受,更何況孩子本身還這麽優秀。”

醫生坐在辦公桌前,嘴巴一張一合,將病歷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東西變成外行人能聽懂的話。李理討厭這隱秘而不走心的傲慢。

李理想起赤裸著上半身站在機器前時,機器發出的滴滴響聲。她被無所適從的不安與恐懼包裹,那是段難堪的記憶。

但沒有什麽比結果更令她痛苦。

“我再也,不能滑冰了。”李理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左手抓住右臂石膏,幾乎要將它捏碎。一天以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她對自己的審判。

小椿跳下床,若無其事地扒拉著貓砂盆,貓聽不懂人在講什麽。

她想起一切的開端。

李理第一次滑冰時才七歲。商場裏負一層的小冰場,人很多,像下餃子一樣。李女士把冰鞋套在她腳上,鞋帶系得歪七扭八。

李理扶著比她還高的擋板,顫顫巍巍走在冰面上。有人從她身旁擠過,驚嚇中她松了手,但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到來,她穩穩立在冰面上。

她摸索著冰面的規則,冰面似乎也樂於接納她,她自娛自樂,很快便將所有事情拋在腦後。

也就是那時,她察覺到有道視線總盯著她的後腦勺。她回過頭,那是個漂亮的大姐姐,穿藍色外套,鞋是白鞋,冰刀卻是鍍金般閃亮。

“小朋友,你想試試在冰上轉起來嗎?”大姐姐用狐貍般狡黠的目光看著她。她點了點頭。

李理那時壓根不懂什麽刀齒刀刃,大姐姐沒講這些枯燥名詞,只是教她如何滑出一個葫蘆步。

沒過多久,她們停在冰場一角,大姐姐扶住她的肩膀,輕輕用力,她便轉了起來。

四周一切變成萬花筒中流轉的鮮艷色塊,風從李理鼻尖飛馳而過,她睜大眼睛,高舉手臂。她一點兒都不暈,只是盡情享受著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

她是八音盒上的旋轉人偶,樂曲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天鵝湖。

突然間腳下一個踉蹌,她不受控地向前撲去。但一只有力的手拎住她高舉的手臂,像拽一只小雞仔,幫她穩住重心。她歪歪扭扭地停下,擡起頭,對上一雙噙著笑意的眼睛。

“你真的很有天賦,要不要試試學滑冰?”大姐姐伸出手,“我叫白鶴,我可以教你滑冰。”

李理被白鶴連蒙帶拐地騙上冰面,這一滑,就是十一年。

如果這就是她的終點,那麽無論如何,她都要親自同白鶴道個別。

胃一抽一抽地痛,李理翻了個身,將自己蜷成一團。她播下電話,情緒翻湧,對面像是在等她一般,沒過幾秒就接通了。

她攥住枕巾閉上眼,吸一口空氣,胸腔內的灼燒感更強烈了。她開口說話,早已演練過多次的一句話變得支離破碎:“白鶴姐,媽媽應該,都告訴你了吧。”

“嗯。”教練壓著嗓子,輕聲回應。

短短一個字,便讓李理情緒決堤,難以呼吸。嗓子突然很幹,她用握著電話的左手捶著胸口,幾乎要將五臟六腑全都咳出來。

李理聽見白鶴斷斷續續的呼吸,沈默在電話兩端蔓延。對方那頭突兀傳來幾句嚴厲訓斥,她認出了這道聲音,是俱樂部的另一個教練。但這聲音只出現了一瞬間,電話那頭便沈寂下來,大約是白鶴捂住了收音口。

現如今,連再聽到這樣的斥責都變成了奢望。如果有鏡子,李理會發現自己此刻哭得很難看。

又是一陣沈默,白鶴再次開口時,四周的嘈雜聲都消失了:“李理,你已經拿到奧運冠軍了,這是每個花滑運動員都在追求的終極夢想。”

“李理,你知道嗎,你是奧運冠軍,你已經是最偉大的花滑選手了。”白鶴又重覆了一遍。

但我是一個再也沒有未來的奧運冠軍。李理看著燈罩,傑瑞和湯姆變成兩團模糊重影。

白鶴似是在斟酌詞句,努力尋找能安慰李理的話:“人生還很長,你還有很多可能。”

“你會考一個不錯的大學,讀一個自己喜歡的專業,做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白鶴頓了頓,不確定地補上一句,“或許還會遇見一個愛你的人。”

“李理……”白鶴幾乎是在哀求,“說句話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啜泣。李理見過白鶴雲淡風輕的笑,見過白鶴怒發沖冠的氣,見過白鶴恨鐵不成鋼的急,唯獨沒見過白鶴無言的哭泣。

“今天是四月一日,是你的生日。我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晚點去你家看看你,好嗎?”

李理聽見沈悶的捶打聲,一聲一聲砸進她心底,她熟悉這聲音,她和黎涵都會捶打冰面發洩。

“好嗎?”

白鶴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過去的一切遙不可及。李理想起黎涵說過的,她從沒放在心上的那些話。

李理爬下床,在貓砂盆邊蹲下。她捉住小椿,用指腹撫摸著小貓光滑的皮毛。

“白鶴姐。”她終於開口,“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她永遠也無法把自己拼起來,也永遠不會再參加任何一次世錦賽。但她已經是大人了,大人意味著許多責任。

“李理,李理......”白鶴一遍又一遍念她的名字,“大人也可以不堅強。大人也會難過。”

“別哭,白鶴姐。”李理將臉埋在小貓身上,小貓舔舔她,“你說得對,人生還很長,我還有很多可能。”

只是滑冰,會變成一本永遠未完待續的書。

如夢初醒。

咚咚咚。

家裏只她一個。李理嘰著拖鞋開門。天色漸晚,樓梯間光線昏暗。

“李理,生日快樂!”黎涵捧著蛋糕盒,一聲祝賀,聲控燈被喚醒,世界重回光明。

李理借著這光線向黎涵身後看去,白鶴眼瞼低垂,神色陰郁。

“你們怎麽都不太高興的樣子。”黎涵邁過門檻,將蛋糕放在玄關櫃上,“賽季結束了,我們可以小小放縱一下。”

賽季結束了。稀疏平常的,天真又殘忍。

“是呀,結束了。”李理接過蛋糕,留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和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白鶴繞過黎涵跟進廚房,她合上門,將黎涵晾在外面。

“黎涵,怎麽和她講?”白鶴吐出幾個帶著氣的音節。

李理搖搖頭,將蛋糕擺在料理臺上,抽開絲帶,單手掀開包裝盒。她熟練地舉刀,手起刀落,刀刃與氈版碰撞,發出清脆響聲。

她聽見白鶴吸著鼻子,她沒回頭。

蛋糕被精準分成大小均勻的八塊。她放下刀,轉過身,抽出張紙巾,吸去白鶴眼眶中的淚水。

“這是生日,要開心。”李理戴上假面,扯出一個笑容,“我會給黎涵一個驚喜。”

“李理,你和黎涵之間的事我不管。”白鶴握住李理的手,“但是答應我,別給自己添新的傷痕。”

“如果我註定只能走到這裏,那麽你一定要帶黎涵走得更遠。”李理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蛋糕上桌,三人圍著方桌坐下。

“得有蠟燭。”黎涵從袋子裏掏出蠟燭,插在蛋糕上,十八支,一支不少。

“還得把燈關上。”黎涵指揮著,這一次白鶴起身關燈。

黎涵摸出打火機,啪的一下按下,火苗躥起,照亮她雀躍的臉。十八簇火苗依次升起,黎涵說要唱生日歌。

黎涵起頭,白鶴跟著唱。

“祝你生日快樂……”

歌聲與火光中,李理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許下願望。

替我滑下去吧。

她吹一口長長的氣。

氣息結束,蛋糕最中央的那顆火苗,卻還頑強地亮著。

黎涵唰一下湊上來,吹滅最後一根蠟燭。

替我滑下去吧。李理再一次默念。

“這樣就完美了!”黎涵擡手,抹一指奶油,擦在李理臉上,“我很早就想這麽做了。”

“我的禮物呢?”李理沒有惱火,笑著伸手討要著生日禮物。

“這裏。”黎涵遞上一只方方扁扁的盒子,“我覺得你該試試別的顏色的訓練服。”

李理楞住了,她將手收回去,起身去開燈。她將組織好的話悉數咽入腹中,擡手,輕按開關。

房間亮了,但李理的世界一片黑暗。

她背對著她最信任的教練和最親密的隊友,開口宣布一段旅途的終結:“我要退役了。”

李理轉過身,臉上還沾著奶油,亮晶晶的。

她舉起打著石膏的右臂,對著黎涵,又重覆了一遍:“黎涵,我要退役了。”

“你要……退役……”盒子砸在地上,黎涵擡頭,同李理對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李理,這玩笑並不好笑。”

“換一個吧……或者……”黎涵結結巴巴的,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黎涵看看李理,又看了看白鶴。教練捂著臉,肩頭微微抖動著。

“你真要退役?為什麽?”黎涵的聲音尖銳起來,“因為骨折?因為沒拿到世錦賽金牌?”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李理瞇起眼睛,沒有半點情緒。

“為什麽?明明一切都還沒開始。”黎涵顫抖著嗓音,眼裏滿是茫然。她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搬出最後的救兵:“我們約定過的,要滑到再也不能滑為止。”

“約定,到此為止了。”嘴唇輕啟,李理吐出最無情的字句。她俯視著黎涵,高傲而漫不經心。

黎涵猛地起身向外跑去,門被她甩開又重重關上,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李理撲進白鶴懷裏,失聲痛哭。

李理知道自己心中的某一處,永遠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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