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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七十一)再見竹子塘議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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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江岸冬把夏浦玉送上了船,她站在江邊,看著夏浦玉在船頭朝她招手,像是個孩子,像是個少年。

她只簡簡單單說了句“我明白”,他心裏翻江倒海的滋味就湧了上來。這三個字太苦澀,太悲涼,又太深沈太包容,她才是那個完完全全站在自己一邊的人。和自己一條船,一條心的人。

船往皓輝山去,他要去竹子塘,要去見則袖,去見竹子朝,見高不落。

再次回到竹子塘時,竟已經小半年過去了。且不說經歷了些什麽,只說死了多少人,便無從可叫人有心回想。

竹子塘的一寸一瓦,卻還與過去一模一樣,而除了這些,全都變了。

他走到正堂,面見竹子朝。

“見過塘主。”他拱手一禮。

竹子朝笑笑扶起來:“盟主不必客氣。”

夏浦玉來至案後坐下,不見則袖出來,就問:“則袖與高先生可在?”

竹子朝微微勾了勾嘴角:“放心,你的師父啊朋友啊,義士啊都在這。”

“義士?”夏浦玉奇怪道。

“客業兩兮他們,就在塘中。”

話說起這疊主大會失敗後,各路人馬都去了哪兒了?

高不落與則袖,和幾位義士約定,往竹子塘去。歸雁歸雀回天星照,錦聲回苗毒……

記得錦聲與歸雁告別時,兩人坐在一起,喝了兩盅茶,說的話,卻只夠一勺的。

“今後能否再見到面了?”錦聲手裏轉著茶杯,擡頭看著歸雁。

歸雁喝了口茶,垂下眼瞼,隱藏著什麽不能看的神色:“我不知道。”

這次語罷,又是一片靜謐,兩人無人說話,卻又無人離席。不舍,卻又抱怨著對面的人。

“那今後,各自不要掛念,多了邪念不好活,開心點,能忘了便忘了,省的以後心中雜亂。”錦聲又道:“此後,你做你的道士,我做我的蠱婆……”她看著歸雁的眼睛:“橋歸橋,路歸路。”說罷,就站起身,正欲往外走,就聽歸雁叫住了她。

她轉過身,惱怒的看著站起來的他:“還留我幹嘛?你又不能舍棄什麽,我也不能舍棄什麽,到底還是我們之間的不舍不夠深,到底還是我們命途多舛……”

歸雁低低的喚了聲“錦聲”,她卻立刻又道:“既然只能這麽活著,便這麽活著吧。”錦聲轉過身,往外走去……

“錦聲!”歸雁又叫住她……

就見她站在遠處,攥了攥手裏的笛子,沒有轉身,沒有擡頭。風與那時初遇時一樣,從她眸間,穿過她的頭發,吹出一股花香,渲染了一眸子的春色。

不同的是,上次他看到了,這次他沒有看到。恐怕今後,也看不到了。

歸雁沒有留她,他知道他也留不住。留住了,也無處安放。他還有使命未達,還有仇恨未解,他肩負著天星照上下之責,承受著天星照上下之望。她也一樣,七女之死,疊主之後,有些事情,她已經不能如當時一樣任性……

但是歸雁不知道,這當真是最後一面。就這年的秋天,錦聲將遭同門所殺,原因出於上不服眾。多少人虎視眈眈的看著她,看著她的位子。七女死後,秦淵姬死後,她舉目無親,誰都能取她性命,而她生性沒有過多的心思和與人周旋的計謀,這般結局,也不出乎人意料。

可他該如何知道,錦聲在死前仍能看到一個灰衣少年,手拿長劍,袖刺展翅之雁,羽翼在陽光下閃著波光,像是那日的雨,像是他手裏的茶,又像哪位斷不了情根的人的淚。

少年聽到消息時,手裏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他站起身,報信的人是那日錦聲離開後,他派走跟去的一個人,此刻那人就跪在門外,不吭不響。

他一把抓住來者的衣服:“為什麽沒保護好她?”

那人沒有說話。

“她死了,你為何活著回來?!”歸雁一把丟開那人,背過身去……

“那掌門,為何當初放走她?”

歸雁的身影突然黯淡下來,袖子上的大雁仍然展翅而飛,只是羽翼晦澀,神態淒寒。

破曉的黎明之光映著她的臉龐,他揉揉眼,看著眼前這個明媚的姑娘低下頭彎下腰,笑著問:“小道士,唐門的路怎麽走?”

風吹過她眼底的春色,似是飄來一陣花香,從她的發間逃走,躲在風裏,往他袖子裏鉆去。

夏浦玉穿過拱門,走上廊子,就見出來迎接他的鬼見憐。她笑著迎上來與夏浦玉行禮,接著往廊子深處走去:“怎麽樣?可是了了樁心事?”

夏浦玉輕輕的笑了笑,點點頭。又立刻道:“老不闞前輩被殺,溢華亭怎麽辦?”

鬼見憐擡頭看向夏浦玉:“正在討議此事。”

鬼見憐推開屋門,就見則袖,高不落,以及釣月僧,客業幾人都在屋內。只是則袖一身素衣,應當已經得知了老不闞的死訊。

客業就站在中央,轉身見夏浦玉走進來,四下都站起了身。

禮數作罷,各自都入了席。

則袖站起身,走到中間來:“聽聞風雨閣最近賣出一條消息,記事先生,死在了彼閻洞。”

夏浦玉皺皺眉頭,無奈道:“如今只剩下風莊主一人可以看懂光天書了。”

高不落洩氣的搖搖頭,舉起茶杯晃了晃:“看懂又有何用,光天書可在高荀手裏,如今要麽毀掉光天書,要麽把光天書奪來妥善保管,不然,江湖紛爭停不下來。”

釣月僧站起來,激昂的說:“毀掉?一把火燒了不就完了?”

高不落看向釣月僧,拱拱手:“難不成前輩的一把火,還能燒了玲門不成?恐怕憑咱們幾個,連近玲門山門都難。”

夏浦玉聽了幾人言語,抿了抿嘴唇:“還有的事,就是溢華亭如今無主,怕有人此刻趁火打劫。”

夏浦玉說完,看向則袖:“則袖可要去溢華亭?”

則袖轉身看向夏浦玉:“只是如今夏葛之仇未報,我確實應當回去,但我認為應當找位俠士暫代亭主留守為好。”

夏浦玉點點頭,又問:“各位覺得,誰比較合適呢?”

下面坐著的站著的都沒人說話。此刻高不落拂拂袖子,站起身:“這該擔責任的不擔,叫誰拎包袱……”

則袖一聽這話,心底火焰瞬發:“你什麽意思?”

“少塘主知道高某何意。”高不落冷冷一笑,看向則袖。

夏浦玉聞著氣勢不對,就唉聲嘆氣的站起來,往兩人走去。

“連自己女人都救不了還指責哪個?!”一聽這話,便知道則袖這心裏氣多深了。妻子難尋,親人慘死,到底是自己窩囊還是世事使然,他已經難以分辨,只求把當下的事做好,把彼閻洞一該賊人殺個精光才好,到時候無論是質問墨鏘鏘,還是求她原諒……

“連自己老婆都不要的男人到底誰是個虛偽殼子?!”高不落向前一步,不顧眾人拉扯,直直的看著則袖。則袖算是把他的傷口血淋淋的扒開一樣。高不落又何嘗不是呢?二人對對方都沒有恨,卻把對方傷的徹徹底底的,哪壺的水不開,還非要提哪壺的水。

高不落哪會承認自己的錯,可他確實是錯了。則袖也是。說他有個虛偽的殼子,確實不假。然而誰又沒個虛偽的殼子。高不落那高慧的模樣,夏浦玉那老成又一切無謂的傲然,誰沒有犯過傻,誰又沒有在乎的時候。只是他們的時代作祟,江湖作祟,傲骨作祟。

二人身上的氣焰熊熊燃燒著,就像是多年不共戴天的仇人相見一樣。可無論如何,他們二人也不會成為不共戴天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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