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六十八)風鳶之死夢驚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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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衛一抖袖子,就從袖子裏飛出來了十幾根鏢刺。鏢刺性狀為細錐形,尾部是雕刻的茶花。雖然沒有鑒鏡花的三面花鏢精致,卻也素雅,亦為殺人利器。

獨孤奉延立刻用雙鐧攔下,一轉身,就看風衛身影一動,如風般瞬間就到了獨孤奉延身前,手下持一鏢,鏢首正好對著獨孤奉延的咽喉。

風衛不會殺他。如何來說,阡陌谷下的大主人,怎麽著也不能死在梨麟坊,也不能死在風衛手裏。方才死個不老鶯芳,不過是給獨孤奉延看的。月後山莊不能與彼閻洞粘上關系,否則後果自然不妙。

高不落沖出山門,就往淞江岸口去了。渡河又遇上了雨,行船路就變得慢了太多。他坐在船艙裏,想起上次在此乘船時,還是在江雪齋前那次相遇。她告訴他她什麽都不記得了。那時候的高不落是多麽相信她啊,帶她去妙春堂,帶她與自己姑母相認。闖了江湖,見了生死,到頭來,自己卻抵不住自己心裏的業火。什麽聰明,什麽自明全都燒的一幹二凈。

自風鳶離開後,他做事總會遇到失誤。何曾這樣過?從來沒有。大概是做了件錯事,錯誤的運氣上身,接著做什麽都易錯吧。

風鳶自上次逃離之後,受盡顛沛之苦。果不其然,既然攤上了這事,便無法再洗脫幹凈。於理,她回不到她所記得的當初那樣安定的日子,於情,她心裏擺脫不掉自己對高不落的感情。

為了活命,她來到他身邊殺他,卻因為“風鳶”,而追究,而卑下。她從花縣逃去了莽莽田野,從鹿城又到了歸往河,如今又到了墨草河畔。

她湊在火堆旁邊,掏出那塊腰牌,用手指輕輕撫摸過去……自己究竟是不是風鳶,自己究竟是不是被半惹囚給害了的……

突然,夜影疏動,足聲混雜,枯葉在地上不斷被粉碎,被攆作塵。

風鳶驚坐起來。如此的警惕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自從離開了高不落,她也就沒有什麽好日子過了。可她沒臉回去,又害怕回去。該怎麽面對他,該怎麽面對姑母,面對堂哥,面對“葛”這個字……

她的眼睛被一道刃光一閃,她瞬間站起,也不顧什麽黑夜深叢,一股腦鉆進了林子……

薄霏一行人來到時,只有燃滅的火堆,而不見人影。

“怎麽辦?”身後的弟子問薄霏。

薄霏往林子深處看去……那裏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到。走進了算是看起了,然而擡起頭,就又是一片看不到的深林。

高不落登陸的岸口是林子深處之位。他躺在船裏迷糊了一會兒,就已經是黎明了。已是春天到來,雖然還很冷,但鳥雀已經開始歌起來,冰啊雪啊開始慢慢融化,雪水流過冒芽的灌木之地,流過石沙滾動的沙堤,匯入冰冷無味的河水之中。

他走進森林,森林裏一片蕭瑟,如同春天還未再次登陸,只有河堤旁的灌木叢感受到一點春意,此刻的林深之處,枯葉為毯,禿樹為被,將人與活物裹在這片土地。

他繼續往前走,伸手把散下來的頭發掖到耳後,擡頭看了看白花花卻完全看不到的天空,半天沒有動靜,就靜靜地聽著林子裏的聲音。鳥鳴,風刮葉,葉落成泥,聽萬物辯八方,是天星照的本領。只傳授門派掌門的嫡傳弟子而不傳旁支。

高不落曾經倒是跟歸雁學過些。這如何聽,又如何辯呢?一切萬物的其中一物的聲音有了變化,就是行動,心態之變。相卦之變,風水之引,從來沒有獨立出來變,或者引的。一旦一物發生變化,與之牽連的物都會變,聽萬物,聽的不是萬物的聲音,而是與平常突然不同的變。順著變而去,探形,探色,見人神色於眉宇,現人鬼胎於心腹。辯八方,辯的不是方位,是方位之間變化中所牽引自己尋到所求的相。

就像是魚不動而聽水聲。魚鉤墜水而起波浪,魚以水聲之突變而警惕逃離。

急促的奔跑,會讓枯葉在腳下的沙沙聲格外的緊湊,響亮。高不落突然扭頭,看向林子視野最那頭。

他耳邊突然沒有了耳鳴,沒有了風刮葉的聲音,他往自己的方向跑去。

高不落終於看到了,他跑了有一百步左右時,她的身影,慢慢的出現在前面最模糊的林子裏。

她急促,無措,慌忙,她還沒有看到他,只顧著一直往前跑。

“阿鳶!”他這次喊出聲了,他朝她跑去,聲音與身影在林子裏蕩漾,如同漣漪一樣一圈圈卷進她的心,卷進她的眼簾。

她怔在那,看著高不落跑向她……突然,她加快了自己的腳步,眼淚也瞬間溢出眼眶,她不再想別的,好想大哭一場,好想告訴他自己多委屈,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有多累,又有多擔驚受怕,外面的壞消息一個個接踵而至,幾次與薄霏的連環鐵貼膚之離,她有多想見他,有多想和他說話……

有多想……

只差了十幾步,就差十幾步,見風鳶的身體突然停止奔跑,瞳孔放大,嘴唇微張,驚恐的看著從背後穿過自己身體的一片明亮的鐵片……

高不落也停了下來,看著風鳶倒下,薄霏收回連環鐵……

他衣袂上有一股茶香,如今卻似雲一樣,似夢一樣落在他的腳邊……

“小葉苦丁?”風鳶看著高不落擡起頭,無奈的看著她,求祖宗一樣的表情拜托她離開。她則一摸束帶,掏出腰牌,笑稱要學他的手藝。

“能嘗出高先生親手泡的茶,可是阿鳶最拿手的手藝了。”風鳶得意的一笑,將頭發掖至耳後,輕輕一揚嘴角……

如若阿鳶離開了,還願高先生不要記恨阿鳶……

如若阿鳶忘記高先生了,還願高先生可以記住阿鳶……當阿鳶回來時,抓住她,告訴她她是誰,叫她不要離開你。

“為什麽會這麽想?”高不落笑著看向風鳶。

風鳶笑著摸摸腰牌:“因為阿鳶怕錯過了。”

“我明明就是風鳶……”風鳶躺在高不落的懷裏,滿心委屈,又歡喜,又執著的用捂著傷口的手抓住高不落的手,在他掌心裏寫下個“鳶”字……

一撇,一捺,正是當年之感,當年之事,當年之人。

“風鳶?”高不落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姑娘。

“哪個風?”

“你應該問哪個鳶。”風鳶拿過高不落的手,在他掌心,輕輕寫下了一個“鳶”字。

“風鳶,便是這個鳶。”

“鳶,便是……這個鳶……”她的淚從眼角滾落下來,滴在他手上時,還滾燙的有灼燒之感。高不落看著她,她就是風鳶,從來就只有她是風鳶,風鳶,就是他趕走的那個風鳶,就是他此刻懷裏要離開他的風鳶。

“阿鳶,對不起……”他用手撫過她的臉龐,看著她的目光,兩滴淚奪眶而出,悔恨當初。

有的事容易為時已晚,有的事消失了是為了永存。有的時候,有的人太聰明,反而思慮,顧慮太多,高不落就因如此才容易錯過,容易為時已晚。

他也未曾想,這個相遇,竟成了生死定局。

如若高先生離開阿鳶了,還願阿鳶,不要記恨高先生……

如若高先生沒有忘記阿鳶,還願阿鳶,能夠想起高先生……

她閉上了眼睛,秀眉就微微的皺著。因為她想起來了,他都看透徹了,只是往往有些東西不到離別,是不會發覺的。只是這個太決絕,因為是永別。

高不落用手把她的眉頭輕輕舒開,既然離去,把憂愁放在此世灰飛煙滅,快活瀟灑,還記得等著一個人。

如若高先生沒能與阿鳶相守,還願阿鳶,下世再與高某相識。

“我們去找個好地方,閑雲野鶴,隱逸自在。”風鳶坐在廊子上,燭火映著她微微泛光的眼睛,他看著她,這是他的阿鳶嗎?

如若高先生忘記阿鳶了,阿鳶就來懲罰高某,讓高某此生忘不了阿鳶,此生除了阿鳶,再愛不上他人。

“怕不用我罰,高先生,就已經受罰了。”她狡黠的看著他,眼裏仍然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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