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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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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喬安乙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純粹的浪漫主義者。

拿得起,放得下。

可以坦然面對生活中所有的困難與選擇。

尊重每個來到自己身邊的既來之則安之。

她不擅長,也不願意成為一個抱怨生活困苦的人。

因為她相信,只要是有緣到來的,終究都會是一張人生中的獨到體驗卡。

因此,當自己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送到寺廟,她也只是怔然片刻,咬牙堅持了下來。

到頭來最不滿意的,也只有早上六點,要爬起床聽人念經。

大一寒假好不容易回家,興高采烈到門外一敲,卻發現住在自己家的另有其人。

究其緣由,才發現是自家父母嫌棄原本住的地方地段不好,換了個房子。

太高興了,跑去國外旅游。

通知了所有親近的朋友,唯獨落下了戶口本上的女兒。

那又如何?好歹雙親還有良心。

聯系搬家公司的時候把她的東西一並捎上了。

喬安乙兀自消化完這個訊息,大不了就拍拍屁股上的灰,拉上自己的行李箱打車回新的家。

沒什麽大不了的。

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學會樂觀的看待。

同樣的。

對於這份來自於另外一個人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來自於自己內心難以言喻的震顫。

一切也很順其自然。

她不太願意把這份純粹真摯的感情看得太過覆雜。

在她眼裏。

先是芮湫,然後才是老板。

她和對方極有默契地站在高蹺的兩邊,心照不宣地維持著彼此之間的平衡。

兩人珍視著的這份平衡,早就由時間的打磨與洗滌變得愈發靠近。

原本只是在木板盡頭。

不知不覺之間,她們的距離已然快要觸手可及。

可現在來了一個人。

她毫無預兆地抓著堅硬的斧頭,狠狠地劈斷了她和對方彼此之間的橋梁。

夢醒了,橋也碎了。

喬安乙清醒了過來,被迫直面這世界上最殘酷的現實——

她終究和芮湫不是一路人。

她們就像時空中的兩條平行線,由於美好的機緣與巧合而悄然相交。

其實安心說得也很對。

等合約一結束,她和芮湫就再也不會有交集。

芮老板繼續去異國他鄉的課堂追逐自己的理想,而她……依然繼續留在這座城市,當一名迷茫且隨波逐流的女大學生。

相遇總是很美好,離別也是。

就比如今晚。

照常與教授道別。

這位老人仿佛也很激動,在課後嘰裏呱啦對芮湫說了很多話。

畢竟是最後一堂課。

這位學生也算是這個老師教導出的高徒。

喬安乙默默收拾了下桌上散開的資料。

將那本畫滿塗鴉的課本合上,輕輕拂開書本邊打卷的頁面。

做完這些,她站起身,將自己帶來的背包一把甩到肩上,雙手插著兜就往教室外走去。

在另一邊聽教授說話的芮湫失了神,眼神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陳章已經在家門口等著了。

喬安乙慢悠悠地下樓,卻在即將踏出門的那一刻停頓了腳步。

身後沒有任何聲響。

她自嘲地笑了笑,擡手揉揉酸疼的肩膀,便打算往車後座走去。

就在這時,喬安乙感覺自己後背一滯,她的背包被人給拉住了。

她的眼睫動容地顫了顫,小心翼翼回眸望去。

芮湫將她的書包肩帶越拉越短,喬安乙只得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這人見自己沒有抗拒的意思,長腿一邁,幹脆把自己連人帶包一起往後花園拉了過去。

喬安乙措不及防地就開始跟著跑了起來,中途由於對方速度太快,她還趔趄了幾下。

在快要靠近大榕樹的時候,芮湫停了。

她轉頭,看著喬安乙的眼睛問道:“你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想說的?

她慌亂地移開目光,過了會兒,又轉了回去:“很高興認識你。”

芮湫松開了手。

喬安乙低下腦袋:“就算要出去讀書了,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壓力太大,也不要老是熬夜工作和學習……”

“誰要聽你說這些!”芮湫語氣很沖地打斷了這人接下來要說的話,眼眶逐漸泛起了紅。

肩頭垂落的發絲遮掩住喬安乙的情緒,朦朧的夜色給兩人之間披上了一層冷漠的月光。

芮湫突然看不透她了。

她說話的嗓音裏夾雜著哭腔:“喬安乙,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

低斂下眼的人沈默不語。

自然垂落的手心向前伸了伸,最終還是克制地收了回來。

見這人無動於衷的模樣。

芮湫忽而覺得自己現在這樣特別愚蠢。

她驀地笑出了聲。

短促的笑,在月夜下仿佛也沾染了涼意。

“喬安乙。”芮湫背對著光,面帶嘲意道:“耍我很好玩嗎?嗯?”

聽到這話,一直逃避視線的人倏地擡起了頭,“我從來都沒有想要耍你。”

“那是我哪裏做錯了嗎?”芮湫甚至都開始反思自己,“是你覺得我那天不該給你打電話?”

“芮湫。”喬安乙很輕地低喃了聲這人的名字。

她還是沒法控制自己。

喬安乙向前,愛憐地用指腹蹭去芮湫從臉頰蜿蜒而下的淚珠。

可這人的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水龍頭。

她越是小心地擦,便流得越發的多。

“永遠都不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她的指尖從對方的眼尾緩緩繞到臉頰。

纖長的睫羽被一滴滴淚珠墜得根根分明,平時泰然自若的人,此時此刻看上去楚楚可憐。

喬安乙本就還沒硬的心腸瞬間軟成了一團海綿。

她真該死呢。

居然還能有本事把芮湫給惹哭了。

她俯下身開始耐心地哄,“芮湫乖,別哭了。”

一旁的人聽到這份軟綿綿的安慰,那本就憋在心裏的委屈就像洩了洪的水,止都止不住。

芮湫吸了吸鼻子,輕輕地將額頭靠在對方的肩上。

手指擡起,順著喬安乙的衣擺逐漸往上,環抱住了她的腰。

最後一次了。

可能這就是自己能夠堂堂正正站在這人身邊,緊緊擁抱著她僅存的機會。

喬安乙沒有再猶豫,擡起胳膊將對方摟得很緊。

鼻尖蹭過那人柔軟的發絲,輕輕闔上雙眼,仿佛這樣就可以把她用力地纂刻在自己腦海的最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

萬籟俱寂,耳畔邊能夠聽見的聲音只有彼此之間若深若淺的呼吸。

芮湫聽著那人的心跳,開口說道:“我其實一直都在期待,我們兩個能夠一起去游樂園玩。”

喬安乙的喉頭滾動,語調低沈地回覆了一聲:“嗯。”

“可是公司裏面臨時有事,必須要去外面出差兩天……”她想了想,補充了句:“和安心一起。”

喬安乙的呼吸一滯,心臟皺縮著泛著酸。

是在和自己炫耀麽?

和對的人一起去出差也不會覺得是工作。

真好呢。

“這樣啊。”她抑制住那種酸澀的痛楚,環抱著對方的手松了勁。

喬安乙兩只手握住芮湫的肩側,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

她對面前的人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強裝灑脫地說:“那祝你一路順風。”

*

“啊?”

看到喬安乙給自己發的消息,千裏迢迢從家裏趕到海邊的吳佩琳,聽她覆述了一遍她在富婆姐姐家發生的事,驚詫地問道。

“你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她扭過頭望向一旁盤著腿,坐在沙灘上,一臉淡定的人。

喬安乙盯著不遠處被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很輕地點了下頭。

“那你說完之後,對方什麽反應?”

喬安乙仰頭,對吳佩琳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回道:“她很生氣。”

“廢話,人家能不生氣嘛。”吳佩琳單手撐著松軟的沙地坐下,有些無語地回道。

喬安乙動了動腿,碰到了一旁的東西,叮鈴作響。

方才天太黑,吳佩琳都沒註意,現在定睛一看,發現這人旁邊放著的,那用玻璃瓶裝著的,居然是酒。

喬安乙跟隨她的目光看去,隨手丟了一瓶給她,“隨便買的,不知道好不好喝。”

話音落,她便擰開其中一瓶,豪氣地舉起猛灌了一大口。

那種燒胃而又苦澀的滋味順著喉嚨傳進了味覺裏。

她被這種不甚美妙的味道給弄得皺起了眉。

吳佩琳擔憂地看著她,將對方遞過來的那一瓶放到一邊,便伸手將對方喝了一口的酒瓶奪了過去。

“不能喝就別喝了。”她說完,拉住了對方又要去開酒的手,一把把她身邊堆著的那些全部拿走。

喬安乙呆呆地抱膝,看著一旁,那為自己忙前忙後的人。

“這可真不像你。”

操心半天的吳佩琳將手背貼在她的臉頰邊,沒好氣道:“人家小妹妹就說了那麽幾句話,你就在意了?那麽快就放棄?太沒意思了吧。”

“可是她說得很對啊,”酒精的勁頭上來了,喬安乙倏然覺得腦袋暈乎乎,“只是我之前一直都不想去在意這件事情而已。”

吳佩琳看著好友這副受了情傷的樣子,只覺得力不從心。

“我認識你這麽久,還沒見過你這麽在乎一個人。”

在她的印象裏,這家夥簡直是個神奇的存在。

上學時不怎麽聽課,對於身邊的人際交往也總是懶洋洋的。

但每次考試都能考得很好,人緣也很不錯。

每天也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散漫樣。

被老師誇也好,被別人罵也行。

總是從容的不得了。

情緒穩定到吳佩琳都沒見過她對誰紅過臉。

就更提什麽自卑和不配得感。

愛情真神奇。

可以把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

喬安乙聽到這句話,很輕地笑了幾聲。

“或許這樣才最好。”她說得輕飄飄,可眸中卻氤氳著水汽,在夜晚中望去,仿佛像一對透亮的寶石。

“我們只是回到了正軌。”

之後的歲月裏,每當她想起,還能反覆咀嚼那些帶著甜味的回憶,好像也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幸福。

但其實喬安乙知道自己沒有那麽堅強。

吳佩琳擡手撫了撫對方顫抖的肩,耳畔邊傳來了那人小聲的嗚咽。

她抹去眼角的晶瑩,像是一個快要破碎的瓷器。

“佩琳,原來這就叫做失戀嗎?”

波濤洶湧的海水拍打著沙面,激蕩起乳白色的沫,正慷慨激昂地演奏著一首哀悼的亡詩。

仿佛在祭奠這份無疾而終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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