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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的七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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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的七裏香

膝蓋和掌心的傷口結痂脫落,留下淡粉色的新痕,像一枚枚無聲的勳章,記錄著煤渣跑道上的倔強。便利貼森林依舊繁茂,但書頁翻動的速度明顯加快,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期待和淡淡離愁的氣息。中考的倒計時牌,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數字一天天變小,壓迫感卻與日俱增。然而,在這緊張的沖刺間隙,畢業季特有的喧囂與溫情,也悄然彌漫開來。拍畢業照那天,陽光格外燦爛,金燦燦地灑滿校園,帶著初夏特有的熱情和一絲離別的傷感。操場上人聲鼎沸,穿著統一校服的同學們像一群躁動的小鳥,嘰嘰喳喳,互相整理著衣領和頭發,臉上洋溢著青春特有的、混合著興奮與不舍的笑容。攝影師是個嗓門洪亮的大叔,拿著喇叭指揮著:“前排女生!對!個子矮一點的站第一排!中間!……第二排!個子稍高點的女生!站好!……後排男生!高個子往後站!別擋著前面的臉!……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你站第二排後面!……對對!就站那個位置!……後面那個高個子男生,你往後站!站第三排去!別擠在一塊兒!……誒!說你呢!往後!再往後一點!……”我站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陽光有些刺眼,照得臉頰微微發燙。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男生們挪動腳步、調整位置帶來的輕微震動和擁擠感。攝影師的聲音不斷傳來,後排似乎一直沒安定下來,反覆調整著。我下意識地挺直脊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裏有點莫名的緊張,尤其是想到X可能就在後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林薇正對我擠眉弄眼,做著鬼臉。

“小Y!你看我頭發亂沒亂?”林薇湊過來,小聲問。“沒……沒亂,挺好的。”我趕緊回答,聲音有點幹澀。“後面怎麽還在調啊?煩死了!”林薇抱怨著,伸長脖子想往後看。

“別……別看!”我下意識地拉住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管他們呢,我們聊我們的。”我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把話題岔開,“你……你剛才說畢業旅行想去哪兒來著?”

我刻意不去關註身後的動靜,不去想誰站在我後面,更不敢回頭去看。我怕……怕一回頭,就撞上那雙熟悉的、帶著覆雜情緒的眼睛。那種距離感和凝固的沈默,在畢業的喧囂中顯得格外刺眼。我只能緊緊抓著林薇這根“救命稻草”,假裝投入地和她聊著天,聊著暑假計劃,聊著畢業旅行,聊著一切無關緊要的話題。聲音刻意放大了一些,試圖蓋過身後攝影師持續不斷的指揮聲和男生們挪動腳步的窸窣聲。

終於,攝影師舉起了相機“來同學們都看我啊,看過來,我數123你們喊’茄子’啊來”

“哢嚓!哢嚓!”

隨著此起彼伏的“茄子”喊聲,快門聲接連響起,定格了無數張年輕的笑臉。陽光刺眼,我瞇著眼睛,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青澀和刻意維持的平靜。那一刻,時間仿佛真的被按下了暫停鍵。幾天後,畢業照發下來了,我迫不及待地在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中尋找自己。照片上,陽光明媚,大家笑容燦爛。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站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笑容有些僵硬,眼神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裏,藏著不易察覺的青澀和緊張。然後,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上、向後移動……定格在我正後方那個位置——是任偉!他站得筆直,臉上帶著陽光般燦爛、毫無陰霾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眼神明亮而自信,像一顆閃閃發光的小太陽!那笑容極具感染力,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

再往後一排,在任偉身後同樣的位置(第三排)——竟然是他,他個子很高,即使站在後排也清晰可見。他微微側著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異常清晰的弧度!那笑容幹凈、純粹,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陽光氣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像山澗清泉,清冽而生動!他的目光似乎……似乎正平視著前方?並沒有刻意看向某個方向。我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好巧,任偉在我正後方,X在任偉正後方,三個人在照片上形成了一條垂直的線!這站位……是巧合嗎?是攝影師反覆調整的結果?還是……某種無意識的“爭搶”?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我壓了下去。怎麽可能?一定是巧合,攝影師為了畫面平衡反覆調整的結果罷了,心裏那點微妙的漣漪很快平息,只剩下對這份“巧合”的淡淡驚訝。沒有失落,沒有悸動,只有一種“哦,原來是這樣”的了然。照片裏,任偉燦爛的笑容像一團溫暖的火焰,X清冽的笑容像一泓清澈的泉水,兩種截然不同的光芒,在我身後無聲地定格。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最終默默地將它夾進了厚厚的筆記本裏,像收藏一份屬於青春的記憶碎片,沒有深究那巧合背後的意義。畢業的氛圍在同學錄的傳遞中達到高潮。教室裏彌漫著淡淡的油墨香和離別的感傷。課間,大家互相交換著花花綠綠的同學錄,認真地寫下祝福和寄語。沙沙的書寫聲,像一首告別的序曲。

任偉的同學錄遞到了我手上。我翻開屬於他的那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段工整、有力、充滿“班長”風格的留言:

“Y同學:

時光荏苒,初中三年轉瞬即逝。很榮幸能與你同窗共讀。你學習刻苦,進步顯著(尤其初三下學期),展現了堅韌不拔的意志品質。天道酬勤,你的努力終會結出碩果。未來高中生活充滿挑戰與機遇,願你繼續保持拼搏精神,志存高遠,腳踏實地,在知識的海洋裏揚帆遠航,駛向理想的彼岸!

前程似錦!

任偉”

字跡清晰,邏輯嚴謹,充滿了鼓舞和期許,像一篇精心準備的演講稿。我想起那次他和幾個學霸發起的“未來夢想”活動。輪到我時,我腦海裏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我……我想去海邊開個咖啡店!可以喝咖啡,吹海風,看日落……”其實我根本不喜歡喝咖啡的苦澀,只是被小說電影裏那種“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浪漫氛圍蠱惑了。當時任偉坐在對面,推了推眼鏡,點點頭,語氣帶著鼓勵:“想法不錯。自由職業也是一種選擇,關鍵是要有規劃和執行力。”此刻,他在留言裏補充道:

“另:記得你曾說過想開海邊咖啡店的夢想。有夢想是好事!我支持你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或許我可以去你的咖啡店,跟你一起經營,學習如何煮咖啡(雖然我現在還不會)。加油!”看到“一起經營”這幾個字,我楞了一下,心裏有點異樣。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隨即又釋然了。這大概只是他“班長式”的、周全而客氣的鼓勵吧?畢竟,他那麽優秀,怎麽可能真的去開咖啡店?我搖搖頭,沒再多想。翻過任偉那頁,下一頁,是X的留言欄。我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和期待。目光落在紙上——

沒有長篇大論。

沒有勵志格言。

只有一行字:“高中見,怕打雷的膽小鬼。”

“高中見”?

這三個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底激起巨大的波瀾!是承諾?是期待?還是……只是一句隨口的客套?我們真的能在高中再見嗎?以什麽樣的身份?什麽樣的距離?那份凝固的沈默和遙遠的距離,真的能被打破嗎?巨大的期待和更深的懷疑,像兩只無形的手,在心底反覆撕扯。悸動過後,是更深的悵然。這句留言,像一顆裹著糖衣的藥丸,甜中帶著一絲苦澀的餘味。它點破了雷雨夜的依賴,也帶著他視角下對我的一絲了解和調侃,像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心底那片荒蕪的角落,卻又留下了一個關於“高中”的巨大問號。

中考的日子終於來臨。三天鏖戰,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旋律。我強迫自己屏蔽所有雜念,將便利貼森林裏的知識,連同那份“聽你們的”的妥協決心,一起傾註在答題卡上。每一場考試結束,都像卸下了一層重擔,又帶著一絲對未知結果的忐忑。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像一聲解放的號角。考場裏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喧嘩和歡呼聲!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種塵埃落定的虛脫感席卷而來。我收拾好文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剛從深海裏浮出水面。

走出考場,陽光有些刺眼。我背著沈甸甸的書包,隨著人流往外走。剛到考場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擋住了去路——是任偉。他臉上帶著一絲考後特有的輕松,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考完了?”他問,語氣自然。

“嗯。”我點點頭。

“給。”他很自然地伸出手,遞過來一個東西——是我的書包!剛才考完太興奮,隨手放在考場外的休息椅上忘了拿!

“啊!謝謝班長!”我趕緊接過來,有點不好意思。

“不客氣。”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點探究,然後突然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松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是不是……還少了句什麽?”

我楞住了,大腦一時沒反應過來。少了句什麽?謝謝?不是剛說了嗎?看著他帶著笑意的眼神,我忽然意識到什麽——今天是他的生日!前幾天林薇提過一嘴!他這是在……等我祝他生日快樂?我們……什麽時候熟到可以開這種玩笑了?心裏閃過一絲驚訝和一絲微妙的別扭。但看著他帶著笑意的、等待的眼神,我還是壓下那點異樣,扯出一個禮貌的笑容,低聲說:“嗯……生日快樂,班長。”任偉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似乎很滿意:“謝謝!考完了,好好放松!”他擺擺手,轉身匯入了喧鬧的人群。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句“生日快樂”,像一句被設定好的程序指令,帶著禮貌的疏離。初中三年,始於他遞過來的“可靠”援手,終於這句帶著點玩笑意味的生日祝福。像畫了一個圓,起點和終點似乎重合,卻又隔著無法言說的距離。漫長的暑假開始了。沒有作業的壓力,沒有考試的焦慮,時間突然變得空曠而緩慢。心底那份因“高中見”而起的微弱期待,像一顆埋在土裏的種子,在寂靜中悄然等待。為了填補這份空曠,也為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我報名參加了吉他班。指尖按在冰冷的琴弦上,撥動琴弦,發出單調的聲響。老師教的第一個和弦,是C和弦。我笨拙地練習著,指尖很快磨出了薄繭。偶爾,當指尖劃過琴弦,流淌出不成調的旋律時,腦海裏會不由自主地響起那個雨夜裏,他清唱的《七裏香》的旋律,幹凈、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緊張和專註。

“你說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覺……”

指尖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一些。我沒有聯系他。一次也沒有。手機通訊錄裏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始終沒有撥出去。□□頭像也一直是灰色的。心底那份期待,被巨大的不確定感籠罩著。我的成績,真的能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嗎?那份凝固的距離,真的能在新的校園裏融化嗎?那句“高中見”,會不會只是一句空泛的安慰?巨大的自卑感和對未來的迷茫,像無形的枷鎖,鎖住了所有主動靠近的勇氣。我只能抱著那把廉價的吉他,在寂靜的午後或黃昏,一遍遍笨拙地練習著和弦,像在練習一種無聲的等待,也像在祭奠那段被《七裏香》旋律纏繞的、無疾而終的青春悸動。夏日的蟬鳴聒噪不休,吉他弦音在悶熱的空氣裏顫抖,等待著一個未知的答案。初中,就在這吉他的弦音和無聲的等待中,徹底落幕了。前方,是名為“高中”的、充滿未知的嶄新篇章。就這樣我的初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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