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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陽光有草莓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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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陽光有草莓糖的味道

初中第二個九月過半,空氣裏桂花的甜香淡了些許,涼意初透。班主任拿著一份新打印的座位表走進教室,紙張的油墨味瞬間彌散開來。教室裏響起小小的騷動,伴隨著期待的低聲討論和些許抱怨的咕噥。調整座位,在任何一個班級都是牽動神經的事件。我縮在自己固定的角落位置,並不期待任何改變。對我而言,座位意味著熟悉的安全距離。前排?後排?靠窗?靠門?只要不是那個充滿噩夢的明天小學的布局,哪裏都一樣,不過是又一個暫時安放塵埃的角落。我的心緒仍困頓在昨夜母親無聲的審視裏,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觀察著這場即將發生的變動。班主任清了清嗓子,開始按名單重新分配。“陳小南坐到第三排中間……張辰,你搬到王浩旁邊……”名字像珠子一樣被快速吐出。當念到“X”時,我下意識地擡眼。

一個陌生的名字。“X,你坐到——Y前面。”班主任的手指指向我前方那個空了一周的位置,因為原本的主人剛轉學了。我微微一怔,我看著他起身,走到我前排坐下。幹凈清爽的皂角味和曬過太陽的棉布氣息悄然拂散了我周圍的沈悶。他挺拔清瘦的背影,像一棵初春的小白楊,規整地拓印在我前方的視野裏。發梢下白皙的後頸,寫字時微微晃動的弧度,都透出一種寧靜安穩的氣質,迥異於明天小學喧囂叢林的記憶。陽光透過明凈的窗,篩過老槐樹新生的枝葉,細碎金斑在他身上跳躍流轉,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溫和、潔凈的光暈。他就這樣安靜地存在著,像一幅被時間緩慢描繪的靜物畫。這份安靜的存在本身,就讓我感到一絲莫名的心安。但“明天小學”的烙印太深,我始終保持著一種本能的距離,像苔蘚蜷縮在巖石背光的罅隙,不敢真正去觸碰那片光。更多的目光只是無意識地流連在他幹凈的後頸和肩線上,而非主動的試探。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像一本封面精美的書,我連翻閱的勇氣都沒有。

改變的契機發生在一次普通的數學課上。講臺上,老師正講解一道覆雜的幾何證明題,黑板上畫滿了交錯的線條和字母符號。“哎呀,這個輔助線到底怎麽添嘛……”旁邊的林薇皺著秀氣的眉頭,盯著練習冊上的例題,筆尖煩躁地在草稿紙上戳出小洞。她忽然側過頭,目光越過我桌角堆放的課本,直接落在我前排那個幹凈的後腦勺上,眼神裏帶著點靈動的狡黠和理所當然的求助。她伸出食指,用指尖極其自然地、輕輕戳了戳X挺直的右肩胛骨附近的藍色校服布料。力道很輕,像麻雀啄食。“嘿,X?”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點甜潤和熟稔的請求,“聽說你數學賊溜?這道題輔助線到底添哪兒,指條明路唄?”她的詢問自然又直接,完全沒有我那種百轉千回的顧慮。X正專註地凝視著黑板上的圖形,肩膀被輕戳的瞬間,身體很輕微地頓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身來——那張清俊幹凈的臉第一次完整地進入我的正前方視野,距離如此之近。他的眼神清澈明亮,是溫柔的淺棕色,像秋日裏澄凈的湖水。他先是看了一眼主動開口的林薇,目光隨即掃過她手指戳的方向,看到了她攤開的習題本。他的眉頭略微舒展開來,並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專註的思考,然後微微點頭,表情溫和,帶著一種近乎默認的“好脾氣”的基調。“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清朗平和,像山澗溪流沖刷過鵝卵石,溫潤而平靜。他完全轉過身,手臂自然搭在我桌子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靠近林薇的課本,修長的手指指向題目圖形中的一個點。

“這裏,”他的指尖點在圖形上,語氣清晰沈穩,“從B點引一條線垂直於AC,和之前的輔助線有個交點,這裏……”他開始耐心地講解輔助線的意義和整個思路。他的靠近帶來一陣令人舒適的暖意和幹凈的皂角氣息。我和林薇不自覺地都向他靠攏,屏息聆聽。就在他講到關鍵處,手指在圖上比劃,林薇為了看得更清,身體又向前挪動了一下。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我桌角擱置的一支中性筆。那支筆受力,“啪嗒”一聲輕響,滾落在地,軲轆轆地滾向斜前方,不偏不倚,正好停在X雙腳之間的地面上。我低頭看去,筆離他的球鞋尖只有咫尺之遙,但要伸手夠到,我整個身子都必須探出桌面,姿勢會相當笨拙,尤其是在他正專註於講題的當下。一絲窘迫和習慣性的“不打擾他人”的畏縮湧上來。幾乎是下意識地,我縮回椅子裏,想等課後再撿。或者幹脆放棄那支廉價的筆。我甚至嘗試小心翼翼地、把穿著帆布鞋的腳悄悄伸向桌外,想用腳尖輕輕把它勾回來——這個動作在狹窄的空間裏顯得極其別扭和不雅。然而,就在我的腳尖笨拙地向前探去,離筆桿還有一段距離時,正在專心講題的他似乎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我桌下這笨拙的努力。他的話語聲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目光似乎不著痕跡地向下掃過地面。下一秒,在我還未來得及收回我的腳時,他卻做出了一個令我心臟瞬間停跳的動作。他沒有停止講解(“這樣就能證出兩個角相等了……”他依然在對林薇說著關鍵的結論),但身體卻毫無征兆地、極其自然地微微向右側傾斜彎腰。動作流暢,沒有絲毫遲滯,仿佛彎腰撿東西只是他肢體語言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組成部分。他那只剛才還在指點江山的修長、骨節分明的手,穩穩地握住了那支滾落的藍色中性筆的筆桿中部。我的心跳在他彎腰的瞬間幾乎停滯。血液湧向臉頰,連耳朵都在發燙。被看到了!連用腳去夠的狼狽樣子也被看到了,但他似乎並未在意我的尷尬。他直起身,重新坐好,身體自然地轉回了面向題目的方向,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彎腰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習慣性的動作。更讓我怔然的是,他拿到筆後並沒有立刻遞給我。我看見他那只握著筆的手,並沒有放下,而是從另一側的校服口袋裏——動作自然流暢摸出了一包紙巾,然後抽出了一張紙,他用那張紙,仔細地、認真地擦拭著我那支剛掉在地上、可能沾了灰塵的藍色筆桿。他的指腹隔著薄紙,力道均勻地擦過筆身的每一寸,連筆蓋接縫處都不放過。紙面與硬塑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我高度緊張的聽覺裏卻異常清晰。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註。陽光透過窗戶,正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給那排濃密的睫毛鍍上了細碎的金邊。我看到那清澈的眼底沒有一絲不耐或嫌棄,只有一種溫和的、對待物品的認真。擦幹凈後,他側過身——不是像剛才面向林薇那樣身體前傾,而是將上半身向我這邊略微扭轉一個合適的角度——手臂越過並不存在的楚河漢界,將筆遞到了我面前的課桌上。筆,被輕輕地、妥帖地放在桌角邊緣,筆尖朝著桌內,方便拿取。“給。”他開口,聲音依舊清朗溫和,沒有多餘的情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面向林薇的題目,繼續剛才的講解,語氣波瀾不驚:“所以根據這兩組相似三角形,最終可以推出……”

我的世界在那遞筆擦筆的半分鐘裏,被徹底顛覆了。

他竟然……幫我撿了筆?

還是在我試圖用腳勾回來的尷尬時刻?

他甚至……特意擦了筆?

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不耐煩或者覺得被打擾,更沒有像明天小學那些人一樣,帶著嘲笑意味地故意把筆踢開或者撿起來扔掉?

他的動作那麽自然流暢,溫和又細致?這……這就是林薇說的“好脾氣”?這簡直超出了我對“好脾氣”的理解範疇!像另一個次元存在的生物!

這感覺太覆雜了。恐慌、窘迫、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一絲幾乎不敢抓住的、微弱的暖意?像凍僵的手指驟然觸碰到溫熱的陶瓷杯壁,那暖意真實而灼燙,反而帶來一陣刺痛。自嘲如同冰涼的唾液,艱難地滑下幹澀的喉嚨:看,這就是塵埃的悲哀,被遞來一支擦拭過的筆,就受寵若驚到渾身發抖。然而,內心的沖擊帶來的不僅是混亂,還有一種……蠢蠢欲動的模仿欲。林薇那樣大大方方地戳他、詢問他,他就溫和細致地回答了。那我呢?我能不能……也嘗試一點點?不是試探,而是……也想要一點這樣平和的互動?

帶著這份覆雜的悸動和自我質疑,機會來得比預想快,幾天後的物理課上,老師發下了前一次隨堂練習的卷子。覆雜的電路圖看得人頭昏腦漲,我盯著自己卷子上那道被紅筆劃了大叉的計算題,思緒像被短路的電線一樣纏成一團。林薇恰好被老師叫到講臺上協助演示儀器,不在身邊。我盯著前排那個安靜挺直的背影,他正低著頭,整潔的卷子鋪在桌上,解題步驟寫得賞心悅目。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和幹凈的氣息仿佛有魔力,牽引著我的猶豫。腦子裏反覆回放著他彎腰撿筆、仔細擦拭的畫面,回放著林薇戳他時他平和自然的反應。

手指在桌下神經質地絞著衣角,勇氣像被吹脹又戳破的氣球,反覆鼓噪又洩氣,終於,在深呼吸了第四次後,我模仿著林薇之前的動作——擡起右手食指,用指尖最柔嫩的指腹,極其輕、極其快地,點在了X右肩胛骨附近的那塊藍色衣服布料上。力度比林薇那次還要輕微,甚至像是自己都懷疑這觸碰是否真實存在過。指尖離開布料的瞬間,我的心懸到了嗓子眼。然後,幾乎是意料之中,又帶著點讓我心驚的順暢——那個挺拔的背影再次沒有任何滯澀地、非常自然地轉了過來。他的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次。淺棕色的眼瞳帶著詢問,清澈地望向我,微微傾身靠近我的桌子,語調是熟悉的溫和清朗:

“怎麽了?”聲音不高,但在我的世界裏如同敲響的晨鐘。

光線似乎凝滯了。我能看到他瞳孔裏映出的、我有些呆滯和局促的影子。那股幹凈清爽的氣息隨著他轉身的幅度更清晰地湧過來。沒有被打擾的不耐煩,沒有詢問原因的急切追問,只有一種平和的、隨時準備解決問題的“好”。我指了指自己卷子上那道猩紅的叉,聲音因為緊張和底氣不足而細若蚊蚋,還帶著點顫音:“……這題……有點不懂……” 臉燒得更厲害了,我飛快地垂下眼瞼,不敢看他專註的目光,只敢盯著自己卷子上那失敗的印記。

他沒有任何猶豫或推拒,目光自然地落在我指尖點著的題目上。身體調整到一個更方便兩人同時看清題目的角度,開始講解。“……這裏算錯了,” 他的筆尖點在卷子上,耐心地分析,他的講解和林薇在時一樣耐心細致,聲音穩定而清晰。我的世界,似乎在他溫和的講解聲和那近在咫尺的、毫無攻擊性的氣息中,暫時性地,被那圈柔和的光暈籠罩了。像一塊冰冷的石頭,被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溫泉的入口邊緣。講解完畢,他清澈的目光掃過我的臉,確認般地詢問:“……明白了嗎?”他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施舍或者輕視,只有純粹的解答後的平靜探詢。其實我根本聽不懂,我沒什麽基礎,“明……明白了……”我用力點頭,聲音依舊細弱,但那份惶恐被一種奇異的安定感稍稍撫平。他微微頷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轉身坐正,重新專註於自己的課本。陽光依舊暖暖地鋪在他挺直的脊背和後腦勺柔順的發梢上。視線掠過他幹凈的白T恤領口和專註書寫時微微晃動的肩胛輪廓,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毫無預兆地、像沖破冰層的嫩芽般撞入我的腦海,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這才是我看過的那些小說一模一樣的男主角啊!比陳嶼像一百倍,這個認知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濺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沖擊著“塵埃不配向往光”的自嘲壁壘。一股莫名的、帶著點雀躍的勇氣悄然滋生。既然他是……像那樣的存在(我甚至不敢輕易使用“男主角”這個詞,只覺得他是如此不同尋常),而這片他無意間散發的光芒,又似乎暫時包容著我的膽怯和狼狽……那麽,在他面前,在這個只屬於我們前排三人的小小方寸之地裏,我是不是可以……稍微放松一點點我那緊繃已久的弦?可以稍微……多靠近一點這來之不易的、溫和的光暈?於是,一些笨拙的又摻雜了私心的小伎倆開始了。

數學課,老師讓大家當堂練習。我盯著代數式,故意沒解最後一步,磨磨蹭蹭。然後,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心跳響得自己都怕他聽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但目標明確地再次戳了戳他後背靠近肩胛骨那片布料。力道比第一次提問時要稍稍……重了一點?更像是一種帶著點“理所當然”的驚擾。“X?”我的聲音裏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細微顫抖,但音量足以讓他聽見,“這裏……是不是該移項啊?” 問題其實不算難,但我選擇用它作為借口。他幾乎在瞬間就轉過身來,依舊是那樣流暢無比的動作。淺棕色的眼眸望向我指尖點的題目,只掃了一眼——那道題簡單到我懷疑他內心在默默嘆氣——但他沒有露出任何不解或質疑的神情,眼神是純粹的專註和平靜。“嗯,是。”他點頭,聲音清潤依舊,甚至帶著點鼓勵的味道。他側過身體,耐心地指出關鍵點,引導我自己推演下去。他的靠近帶來熟悉的暖意和皂角香,每一次他側身時,那幹凈的領口和下頜線都像是書頁上精心描繪的插圖,無聲地印證著我心中那“男主角”的形象。一次微不足道的答疑,一次成功的驚擾,一次毫無芥蒂的回應。就像一顆小小的糖果在舌尖化開,那份微妙的甜頭迅速催化了膽子。我開始變本加厲地尋找各種蹩腳的借口。筆記本寫滿了需要借張草稿紙?橡皮掉了剛好滾到他腳邊?(這次是真的“不小心”)他書上有一行筆記很好看想問下是什麽字體?(純粹胡扯)林薇傳過來的小紙條看不清楚想請他讀一遍?(假的)甚至,在他課間趴在桌上小憩時(僅有一次,他看起來真的很累),我假裝拿水杯,手肘“不小心”極其輕微地、擦過他微曲的後背。每一次,毫無例外,他幾乎是在感知到我觸碰的瞬間(或聽到我的聲音召喚),就會轉過身來。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眼神永遠是那種清澈的探詢:“怎麽了?” “要這個?” “看這裏?”……他的耐心仿佛沒有邊際,像一片溫柔的海域,悄然地縱容著我這片戰戰兢兢靠岸的破船。在這種持續不斷的、有驚無險的試探中,一種詭異的“安全感”逐漸膨脹。我像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許可證,確認了他這片小小“領地”對我的接納。於是,在這只有一排三人構成的小天地裏,某種近乎“撒野”的種子悄悄萌芽了。我開始“肆無忌憚”。

我像一只終於學會依賴洞穴縫隙透進光亮的膽小鼠類,開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嘗試多靠近那一線光明一點點。

起初,我那些“請教”還勉強披著知識的外衣。但很快,我就發現,比起那些枯燥的公式和覆雜的電路圖,我更著迷於他轉身時帶起的幹凈皂角味,他低頭寫字時長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陰影,還有他偶爾從書包側袋裏摸出的——一小包印著可愛草莓圖案的糖果。第一次註意到那包糖,是在一個昏昏欲睡的午後自習課。陽光懶洋洋地曬著,教室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我正百無聊賴地用筆帽戳著橡皮上的小坑,眼角的餘光瞥見X似乎微微側身,手伸進掛在椅背上的書包側袋裏摸索了一下。再轉回來時,他修長的手指間捏著一顆小小的、用透明玻璃紙包裹的糖果。糖果是鮮嫩的粉紅色,上面印著一個簡筆畫的小草莓,在透過窗戶的光線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他動作很輕地剝開糖紙,幾乎沒有聲音,然後將那顆小小的糖果放進了嘴裏。隨即,一股極其清甜、帶著點人工香精特有的濃郁感的草莓香氣,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地,隨著他微微鼓動的腮幫子,飄散在兩人之間那狹小的空氣裏。那味道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我遲鈍的神經。我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手指間揉捏的那張皺巴巴的玻璃糖紙。那之後,我就像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開始格外留意他的一舉一動。我發現他幾乎每天都會帶那種草莓糖,通常是在下午第一節課後或者自習課開始前,像一種固定的儀式感。他吃糖的動作總是很安靜,很克制,從不張揚。但那縷甜香,卻成了我嗅覺世界裏最鮮明的路標,試探的觸角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次課間,他剛剝開一顆糖,那熟悉的香氣剛飄散開。我深吸一口氣,心臟在胸腔裏咚咚擂鼓,臉上卻努力裝出一副自然又好奇的樣子,湊近了一點(近到能看清他校服領口細密的針腳),用指尖點了點他桌上那張還沒扔掉的糖紙:“哎,X,你這個糖……是草莓味的吧?聞著好香啊!” 聲音裏帶著點刻意的天真和饞嘴。他正要把糖放進嘴裏,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眼神依舊溫和,但似乎比平時多了一點點探究的意味,像是在分辨我是真的好奇還是另有所圖。“嗯,是。”他簡單地回答,然後做了一個讓我心臟差點停跳的動作——他捏著那顆粉紅色糖果的手指,沒有送進自己嘴裏,而是極其自然地、朝著我的方向遞了過來。“要嘗嘗嗎?”他問,聲音清朗依舊,沒有半分戲謔或施舍,就像問“借支筆”一樣平常。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攤開的掌心。那顆小小的糖果躺在他幹凈的手心裏,粉嫩的顏色幾乎要融化在光線裏,散發著致命的誘惑。我看著他,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裏毫無雜質的平靜,看著那顆近在咫尺的、散發著香甜氣息的糖果,大腦有瞬間的空白。明天小學的記憶碎片像冰錐一樣刺來——周婧她們分零食時故意繞過我,陳嶼把吃剩的糖紙揉成一團丟在我腳下……從未有人,這樣平靜地、毫無附加條件地,把一顆完整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糖果,遞到我面前。

喉嚨發緊,鼻尖莫名有些酸澀。我幾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極其輕、極其快地,捏住了那顆糖果。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掌心皮膚時,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猛地縮了回來。“謝……謝謝!”聲音細弱蚊蚋,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和巨大的、受寵若驚的喜悅。我飛快地把糖果攥進手心,仿佛怕他反悔似的。他收回手,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他繼續低頭看書,而我則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緊緊攥著那顆糖,感受著它硬硬的棱角和透過玻璃紙傳來的微涼觸感。直到他再次起身去接水,我才像做賊一樣,飛快地剝開糖紙,把糖果塞進嘴裏,甜,真甜。人工香精的味道有點沖,但那濃郁的草莓香氣瞬間在口腔裏炸開,帶著一種近乎眩暈的幸福感。那甜味順著舌尖蔓延,一路暖到了心底最冰封的角落。原來,被這樣平常地分享一顆糖,是這種感覺。自那以後,“討糖”成了我在這片“小天地”裏最熱衷、也最“肆無忌憚”的日常。“X,今天帶糖了嗎?” 課間鈴聲剛響,我就迫不及待地轉過身,用筆帽輕輕戳戳他的後背,聲音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熟稔和期待。他有時會從書本裏擡起頭,眼神帶著點無奈的笑意(那笑意很淡,但足夠讓我捕捉到),然後默默地從書包側袋摸出一顆糖,遞過來。動作依舊自然流暢。

有時他正在專註解題,被我戳了也只是微微側身,目光依舊停留在題目上,手卻像長了眼睛一樣,準確無誤地從口袋裏掏出糖,頭也不回地反手遞到我桌角,甚至有一次,他甚至在我剛伸出手指、還沒碰到他衣服時,就仿佛心有所感般,微微側頭,手已經伸進了口袋,在我開口前,那顆糖就穩穩地落在了我的桌角。“X,這個糖紙好漂亮,能不能再給我一張?” 我甚至開始收集那些印著小草莓的玻璃糖紙,把它們小心地夾在筆記本裏。他偶爾會在我“討要”得過於頻繁時,微微蹙一下眉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聲音依舊溫和,但帶著點“適可而止”的提醒:“……吃太多糖不好。” 可當我眨巴著眼睛,露出一點可憐兮兮(也許是裝的)的表情時,他最終還是會無奈地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羽毛),然後默默再遞過來一顆。我像一只嘗到了甜頭就不知饜足的小獸,在他溫和縱容的邊界裏,笨拙又貪婪地撒著歡。那顆小小的草莓糖,不再僅僅是味蕾的享受。它變成了一個象征,一個證明——證明我在這片小小的“安全區”裏,是被允許存在、被允許索取的。證明那個像小說男主角一樣幹凈美好的X,願意把他世界裏的一點點甜,分享給我這個角落裏的塵埃。那顆草莓糖的甜味,混合著他身上幹凈的皂角氣息,成了我灰暗初中記憶裏,最鮮明、最溫暖、也最讓我上癮的光斑。我在這片由他無意間構築的、帶著草莓甜香的“小天地”裏,笨拙地、貪婪地、肆無忌憚地,汲取著那份從未體驗過的、被溫和接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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