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3 章

關燈
第 133 章

孟嶺突然起身,甲胄上的冰碴子掉了一地。她走到殿中,長劍載蒼“哐當”插在地磚上:“齊國兒郎,從無後退的道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哭鬧的諸臣瞬間噤聲,“當年我父鎮守奇隼關,糧盡時煮甲為食,也沒讓匈奴越雷池一步!我兄孟旭寧死不降慘死在蕭武關,到現在他的人頭還在蕭武關的城樓上擺著!我兒趙洵貴為王子仍舊第一個帶頭沖鋒!他那日在城墻下喊的你們全忘了嗎?!利箭穿心!他就在我面前,就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被那趙昱萬箭穿心而死!你們現在讓我降?當時放你們離開的時候做什麽呢!”

正說著,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傳令兵滾爬進來,甲胄上的雪水在金磚上積成小水窪:“報——武嶺郡……破了!李昌將軍與除州縣援軍……全軍覆沒!吳楚聯軍正往韓頓郡進發!”

趙礫閉上眼踉蹌後退,撞到了案幾。竹簡散落一地,其中掉出一張錦帛飄到趙婧腳邊,她低頭看時,正是抄錄的趙昱所寫的《討伐檄文》,可那檄文上分明就是無稽之談、一派胡言!趙礫卻不僅命人抄錄下來,還由著這什麽鬼畫符檄文留在案頭。

趙婧撿起地上的劍,甲胄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她走到孟嶺面前,屈膝行禮時,鬢角的碎發垂下來,沾著未洗的血漬,“我去。”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還是震耳欲聾,“女兒願出城與趙昱決一死戰,求母親賜我‘載蒼’。”

孟嶺看著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這孩子第一次握劍的模樣,那時她還說要像母親一樣上陣殺敵。如今這姑娘的眉眼間,竟真有了當年自己的影子——那是在沙場上被血與火淬煉出的決絕。

“好。”孟嶺伸手撫過她的發髻,指尖觸到一塊凍硬的血痂,“宮外還有五千駐軍,你再帶上黑甲衛的三百人。記住,孟家的女兒,死也得死在戰場上。”

皆暄的城墻足有四丈三尺三寸,足夠趙婧看清遠處的煙塵。趙昱的兵馬只有兩萬餘人,過這兩年數次的交鋒,還有不足一萬,若算上寧桓峰那鬼怪伎倆,只怕能當一萬五來看。她站在城樓上,將陸崎臨行前塞給她的平安符塞進貼身處,這是陸崎趕制的新符,符紙邊角的毛刺硌著心口,如箭羽一般。

“將軍,弟兄們都準備好了。”副將的斷手纏著白布,趙婧道:“從黑甲衛中抽出三十人,不怕死的。今夜隨我夜襲。”那副將滿臉焦急,“將軍!三十……”他擡眼看見趙婧面上的堅決,他道:“是。”轉身剛要離開,趙婧又道:“張蒯。”副將張蒯停住腳步轉回應聲,趙婧道:“我幼時是你帶我啟蒙的。”

張蒯聞言笑笑,他知道將軍這是在安撫他,畢竟今晚大概有去無回。張蒯道:“是啊,我記得將軍那時小小的一個,連劍都拿不起來。”趙婧轉頭看他,“但我如今拿著‘載蒼’劍。”張蒯走近幾步,就在趙婧的身邊,他張開嘴剛要說話,趙婧又道:“張叔,今晚你留下。”不等張蒯反駁,趙婧接著說:“無論成敗,我回不來了。這皆暄沒幾個會打仗的了。若我成了,母親父親還需要你。若我敗了,還請你帶著剩下的人,護他們離開。”

冬日裏太陽落下的早,西山的光打在趙婧的臉上,張蒯久久不能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趙婧才又說:“若是陸崎不願意走,就讓他留下與我一道。我了解他,他大概等不到你去問他。”

皆暄城外的雪下得愈發緊了,鵝毛般的雪片被夜風卷著,在帳篷間打著旋兒。趙昱的中軍帳外,兩排哨兵踩著沒膝的積雪來回踱步,鎧甲上凝結的冰霜隨著動作簌簌作響。帳內燭火搖曳,映得趙昱伏案批閱文書的身影忽明忽暗,案上攤著的輿圖上,從武嶺郡到韓頓郡,再至皆暄的路線被朱砂色圈了三道。

帳簾被夜風掀起一角,卷進的雪沫子打在燭火上,火苗猛地一竄。趙昱擡頭的瞬間,只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案前,寒光直逼面門!他下意識地矮身翻滾,堪堪躲過那抹淩厲的劍鋒,身後的書架被劈得木屑飛濺,竹簡散落一地。

“趙昱!拿命來!”趙婧的喝聲裹著殺氣,黑衣在昏暗的帳內劃過殘影。她手中的載蒼劍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光,每一劍都直指要害。當年孟嶺便是憑著這套《破陣十三式》在奇隼關殺得匈奴聞風喪膽。只不過這劍法是軍中所習,用的是兩軍對戰。如今二人單打獨鬥其實並不非常適合。

趙昱借著書架的掩護騰挪閃避,腰間的佩劍尚未出鞘便被劍氣斬斷。他雖修習過游龍掌,卻終究是文官出身,論實打實的殺伐功夫,十個他也抵不過趙婧。但他勝在心思活絡,借著帳內立柱輾轉騰挪,時不時踢翻案幾、撞塌屏風,硬生生將狹小的空間變成了阻礙趙婧施展的泥潭。

趙婧一劍劈開趙昱飛來的銅爐,外面已有喊殺聲。她殺了門口兩個侍衛,才這麽一會兒就已經被哨兵發現,和她帶來的人打了起來。趙昱背靠帳壁喘息,掌力再猛到底不比刀槍劍戟實在,他右手悄悄摸到靴筒裏的匕首,嘴上道:“婧兒,你我本是同宗,何必……”

“住口!”趙婧陡然間左手翻掌,一道金鈴鏈子從手腕處飛出,剎那間就將趙昱束縛住不得動彈,金光閃爍間劃破趙昱的衣襟,在他鎖骨處劃出一道血痕。趙婧手中載蒼劍再一加速,劍尖載蒼劍帶著破風之聲刺向心口,趙昱身上青芒乍現將金鈴鏈子的法寶光芒壓下一分,趙昱趁機猛地側身,拔出匕首擋劍,趙婧的劍鋒擦著肋骨劃過,帶起的血珠滴落在輿圖上,恰好染紅了“皆暄”二字。

可趙昱身上青芒只是寧桓峰留給他危急時刻用作自保,方才用去,此時他身上的鏈子再度金光大作,趙昱又被縛在原地,比之方才有過之而無不及!趙昱無力抵擋,只能眼看趙婧手中載蒼劍再度朝他前胸刺來!眼見已然刺破了衣裳,就在這將過臟腑的千鈞一發之際,帳頂突然破開一個大洞,一道青影裹挾著風雪落下,手中長琴琴弦一振,發出的音波竟將趙婧的劍震得偏退了半寸。

“寧桓峰!”趙婧認出來人,眼中怒火更盛,她到底還是沒能趕在這人來之前殺掉趙昱。寧桓峰撫著琴弦笑道:“婧姑娘還是這般英姿颯爽,如當年太原縣一般無二。戰場上幾次放過姑娘,今夜這帳內卻不是姑娘撒野的地方。”他指尖輕撥,琴弦如靈蛇般竄出,纏著載蒼劍的劍尖就震到趙婧的手上。趙婧只覺一股巧勁傳來,手腕竟有些發麻。若非這是載蒼劍,或許她這手已經廢了!

她不管不顧再刺趙昱,卻看寧桓峰手中琴聲再響!這仙家手段她卻不能力抗,只得將金鈴鏈子召回對了上去。趙昱趁機翻出帳外,哨兵們聞聲圍攏過來,火把將雪地照得如同白晝。趙婧見勢不妙,虛晃一招逼退寧桓峰,轉身便要破帳而逃,卻見外頭帶來的三十死士已然只剩下兩人。團團圍困之中,他們哪裏還能離開。那死士道:“將軍,方才寧桓峰……”“不必多說,是我累了你們。”趙婧打斷了他的話。

“束手就擒吧。”寧桓峰的琴弦再次繃緊,“雪地寒冷,莫要凍僵了。”

她緊握載蒼劍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恨——恨自己沒能一劍刺穿趙昱的心臟,恨自己當年還與寧桓峰互作朋友,恨趙昱這賊人國難當頭要犯上作亂!

“不必多說,來吧!”她的紅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宛如雪中綻放的曼殊沙華。寧桓峰嘆了口氣,撫在琴弦上的手指並未動作。趙昱帶著親兵圍了上來,鎖骨處的血痕在雪光下格外刺眼。他看著被困在中間的趙婧三人,又看一眼寧桓峰,柔和道:“無論如何也算是一家人,將她拿下,明早還給趙礫吧。”

寧桓峰微微笑著應了下來,命人將他們三人捆了帶下去,自己則轉身隨著趙昱入帳,為他敷藥療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