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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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午間時分,院外傳來靴底踏過青磚的聲響。曲家第二子曲湘披著玄色披風走進來,領口沾著些煙塵——他在大鄒司禮典,總帶著祭祀用的柏木香。屋內他的兒子曲珂比他早一些回到家中,見父親歸來,他站起問禮。曲湘進門後便在門口站定不動,死死盯著趙昱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向坐在上座的母親問禮。毛老太太招呼著他在旁坐下,任桃身旁丫鬟丫鬟早早下去備茶此時端上。

曲湘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你爹娘走的那天,我在太廟抄禮器名錄,等聽聞惡訊趕去時……”他話沒說完,卻也說不下去,二表哥曲珂忙遞上茶盞,青瓷蓋碗在他手中輕顫,茶水濺出些在青布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趙昱道:“當年的事只怪齊國人太不講情面,舅舅不必自責。如今子盈回來了,我們合該說些有趣的事兒。舅舅看子盈長高了沒?我看著比二表哥還要高呢。”

眾人聞言便笑出了聲,曲珂溫和的笑著看他,“是比表哥高了,我們小子盈也長大了。娶親了沒?”曲珂不比趙昱年長幾歲,這話總是嗥京同一輩裏常說的,他此時也拿來打趣趙昱。可曲湘卻面色不好,他道:“這問的什麽話?昱兒才多大就娶親娶親,你比昱兒還大幾歲,怎麽不見你提起哪家姑娘?”他還有話沒說,若是提起哪家姑娘他也好去著人相看,擇日提親。但他責怪曲珂的本意便是說他讓人想起雙親不在之事,自己又怎可提起這些。

曲珂如今就在父親曲湘手下為官,官場見多了,他也恍然醒悟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只道:“大哥不也還未定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可聽聞大哥有心儀之人了。”曲玨手中還拿著顆金絲蜜棗,才咬了半口趕緊咽了下去道:“怎麽轉到我身上來了。今兒是子盈歸家之時,快去問問子盈有相好的人沒。”

眾人笑作一團,趙昱坐在老太太身邊也是笑得開心。正是午時,任桃聽了下人來報,便招呼著眾人往餐桌上去。桌上擺滿菜肴,應琮坐在趙昱身旁,趙昱湊近輕聲道:“應兄嘗嘗這嗥京的味道,若是不合胃口只管說,我讓人給你再做了來。”應琮搖搖頭,“我什麽都吃。你不用擔心我。”曲玨坐在另一側,聽見二人小聲交談,他忽道:“難怪這位應兄看著便如此壯碩,叫人好生羨慕。”

任桃來遲,此時也道:“你們幾個也都多吃點,尤其是玨兒,你平日裏東西逛鬧的,不吃飽了可沒有力氣。”說著她走近了在應琮身邊立住道:“你只管吃好喝好,有什麽不滿意了就跟昱兒說,這是我們自己家,定虧待不了你。”趙昱看著應琮少有的局促羞澀,趕忙打了圓場,又逗得眾人大笑。

毛老太太坐在上首,曲湘在旁,他收斂了笑意問道:“如今回來了,昱兒作何打算?可要舅舅舉你為官?”趙昱起身答道:“子盈在齊國已成家立業,今日是代齊王前來朝拜天子的。”眾人忽地安靜,曲玨猛然起身驚呼,“你已成家?!”趙昱笑著點頭,道:“是姜家姑娘,叫餘善。有些武藝,對我極好。”曲玨皺眉思慮,“姜家?”

曲珂亦是思慮片刻,轉頭看向父母。任桃搖搖頭,並非嗥京裏頭最尊貴的那個姜家。曲湘道:“是衛地的那個姜家嗎?”趙昱搖搖頭,“不知。我在皆暄遇刺,幸得餘善救我,又陪我落寞三年。她本是江湖俠客,未曾提起家中,我也便沒細究。”曲湘瞟了一眼應琮,思考片刻道:“那便不去問,許是家中情況特殊。只要對你好,我們便無異議。若來日得空也該帶回來與我們見見。”

任桃問道:“可有孩子了?”這話問的直接,卻沒人阻攔。趙昱道:“此前多是坎坷,未曾思及這些。”老太太道:“也好也好,此前多受苦,今後多享福。”曲玨道:“子盈現在都能代齊伯來拜見天子了,將來定然平步青雲。”他語氣頗為輕松,但趙昱也能想見是個可憐的人。大表哥比他大了七八歲,父親是曲家大哥,曲家封侯後便去往莒國為王,大表哥曲玨則留在嗥京為質。曲玨是個有心思有抱負之人,從來都是用功讀書勤練武功,只可惜質子不得為官,才苦了他在嗥京玩樂多年。

趙昱道:“承大表哥吉言,我聽聞莒國在吳地附近,吳地可是個有錢的,臨近江河湖海,各國都要與它來往呢。”曲玨道:“那也是吳地非莒地啊。我父前些日子還寫信回來,信上少不了諸般困苦。我有心去為父分憂,卻無能為力。”趙昱道:“為質留京,倒是苦了大表哥。”曲玨搖頭不語,臉上都是玩世不恭。

趙昱又道:“二姨如今可好?”曲湘捧著茶盞的手一頓,水汽模糊了他的臉:“她——你表弟前些年夭折了。天子雖對她寵愛依舊,只可惜一直未有子嗣。”曲湘頓了頓,接著道:“明日我帶你去你爹娘墳前祭拜。”

窗外的銅鈴又響起來。

次日天未亮,曲府的下人已備好了祭祀用的禮器。青銅鼎中盛著褪凈毛的羔羊,三足簋裏碼著黍稷做成的粢盛,兩只漆耳杯盛著去年釀的秬鬯酒,酒液泛著琥珀色的光。曲湘一身玄端禮服,腰間系著素色蔽膝,轉頭看時正見趙昱則穿著一件大鄒禮制的素紗中單,應琮也穿著一樣。

應琮還是第一次穿這種衣裳,趙昱正在他面前為他細細打理一下,口中還道:“大鄒的蠶絲比齊國的細軟三分,你動作輕些。嗯?”應琮出聲應下,曲湘走過來道:“昱兒,這種事交給下人做就好,你來看看你舅母準備的這些東西可還有什麽缺漏。”趙昱口中道著:“舅母所備定然無缺。”與應琮說了一聲,他還是走了過去。

馬車駛出宜鹹門,往城南的邙山而去。道旁的柳樹枝條剛抽出新綠,幾個穿著短打的農夫正趕著黃牛犁地,看見插著曲字旗的馬車,紛紛避到田埂邊行禮。趙昱掀簾望去,見田埂上立著塊界碑,刻著“莒侯采邑”四字,字跡已被風雨磨得模糊。

“那是你外祖父當年請封的私田,我們家的祖墳也遷了過來。”曲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裏尋常便交給佃戶耕種,每年的租子都用來修繕墳塋。當年我做主將你爹娘葬在了此處。”趙昱指尖掐進掌心,口中謝過曲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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