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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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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那日葉瑞在濮陽痣院中贈與靈符,見濮陽痣欣喜異常,葉瑞便起了擺攤賣符之意。他的小攤支在西市槐樹下,黃布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幡上“靈符蔔卦”案頭則擺著各式符箓,看著好不玄妙,實則不過是“早睡早起符”“定神安寧符”等,買的人也不少,左右他們並不在乎符箓作用,不過是知曉葉瑞真乃神仙,買了符箓求心安罷了。

應琮蹲在隔壁糖葫蘆攤前,摸遍衣兜只剩三枚銅板。他離家也有些年頭了,隨身帶的錢財早已花盡,前兩年幾次回丹江取錢,如今存款也剩空響。所幸這江湖之中的水產他撈著不廢勁,幹脆提著這些百姓不常能吃的魚蝦蚌蟹的直接來換,“老丈,這夠換幾串?”賣糖葫蘆的老漢瞪大眼,哆嗦著捧過只聽達官貴人吃過,一只要一錠金子的赤鱗魚:“夠、夠買下半條街了!”他哪裏舍得自己拿回家吃,趁魚還活著,當即就收攤趕去貴人府前賣魚。應琮也不管他,只是和嬌嬌各一串糖葫蘆舔著繼續在集市上閑逛。

才逛了不久,便四處聽見趙洵之名,細細聽來才知是:齊國趙洵大敗鄭軍!廢除人殉的新律經再受鄒天子嘉獎。趙洵前兩年廢除城野之分時便使大鄒天子知曉,嘉獎非凡。今再受鄒天子嘉,他之名諱只怕使真要叫天下人所知曉了。

葉瑞望向天際流雲,輕聲道:“這人間,終究在變。”

卻說了葉瑞擺攤賣符,實則他這攤上還坐了另外一人,正是先頭來了的迷谷仙人。自他來後便沒有離開,也在這安義城內擺了攤起了卦,做起了老本行。如今他二人合並為一處擺攤,葉瑞售符迷谷蔔卦,其實都叫葉瑞占了便宜去。怎的?卻是迷谷仙人道:“你這鬼畫也算是符?也就仗著你法力深厚才叫它沾了些玄妙,不然比之小兒亂揮有何異?且讓老神仙我來教你一教。”又言:“葉小友,我此前看你對蔔卦一道頗有些靈性,正巧此時這位姑娘有所求,你可看好了。”

“姑娘問姻緣?”葉瑞執起案上蓍草,瞥了眼面前羞赧的少女。她鬢邊海棠花顫巍巍落下,正巧跌在卦象“地澤臨”上。迷谷仙人指尖輕點花瓣:“澤上有地,厚載萬物。有事而後可大,故受之以臨,臨者大也。姑娘所求就在此處,宜回頭,莫罔等。”少女怔怔望向四周街角,卻見對街店鋪燈籠下,少年掌櫃匆匆撇頭,再回顧正乃四目相對時。

一青衫書生擠過人群,折扇“唰”地展開,道:“真乃一對璧人也,老神仙好算法。”迷谷仙人看他一眼,鼻中一哼,道:“什麽天氣了。你這小生還搖扇裝腔。”青衫書生笑笑,將折扇合了起來,微微躬身道:“老神仙教訓的是。”接著站直身子接著道:“勞駕老神仙為我算一卦。”

迷谷仙人道:“不算不算。不去。”青衫書生道:“我還尚未說話,老神仙怎的就不算。那我只好勞駕這位小哥了。”他身子轉向葉瑞,葉瑞擡眸,見他衣襟內隱隱露出的華貴紋飾,莞爾道:“閣下欲問什麽?”

“問機緣。”青衫書生指尖叩了叩桌上“定身安寧符”,道:“我家產業眾多,概由家丁與供奉管著。只是人多了總歸事務繁雜不好管。故而我家府上欲找一位督察,時時到各地產業上去看一看,莫叫各地下人仗著我家名義為非作歹。只是在下心中雖已有了人選,卻不知那人如何思慮。因此來請教小哥。”

蓍草無風自動,排成“乾上坤下”的泰卦。葉瑞執筆在符紙背面勾畫山巒雲紋:“是個乾卦。”青衫書生將折扇打開,輕輕搖動道:“乾天坤地,為友同盟者,元亨利貞。反之為敵,不容也。”

葉瑞道:“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多謝真君美意,葉瑞更愛紅塵。”虹忱真君苦笑,將手中折扇放下,“若改主意了,拿它叩南天門。”轉身時欲走時看見迷谷在旁,道:“前輩總是先我一步。”迷谷仙人並不理他,他也未曾等迷谷仙人開口,自顧自便要走開。

葉瑞拾起折扇走出攤前攔住去路道:“我不愛扇,真君拿回去吧。”虹忱真君立在原地,遲遲沒有接過扇子,他道:“那你愛什麽?說來我也叫虹忱。”他開了這麽個玩笑話,葉瑞卻並不搭腔,只道:“虹忱飛紅塵,迷谷餵米谷。”虹忱真君第一次發現葉瑞的眼睛是那樣澄澈,到了他們這等修為,早就不只是靠耳朵來聽人說話,葉瑞話中之意早已隨著話語說出而讓虹忱真君感知。這就是為什麽迷谷仙人能在他身邊待上這許久,而自己總是來來去去的原因。

虹忱真君對葉瑞笑著點了點頭,伸手接過折扇道:“沒有扇子,你依舊可以隨時來南天門尋我。”說罷,他沒再給葉瑞說話的機會,向著迷谷仙人告辭便帶著風步行離去。迷谷仙人點點頭也算是與虹忱真君做個道別,接著從椅子上站起,眼看虹忱真君消失在人海後才道:“若不在安義城,哪會知道鴛鴦佳侶是哪對?紅塵中事總是紅塵中人最清楚,也最知如何去做。”

衛國安義城飄下初雪時,衛王姜玨倚在玄玉案後,公孫鞅跪在階下,手中詔書似有千鈞重。他瞥見詔帛邊緣繡著蟠螭紋——此乃諸侯朝覲天子時專用的禮制紋樣。

“列國變法者,李悝助吳謀富稱霸,吳起在楚地尋兵拓疆。原鄭也來了個毛穗十三勝齊名聲大噪,可憐其命緣淺薄,他死後鄭國至今也幾近亡國。”衛王的聲音如冰裂玉罅,“今時大鄒頹勢大顯,合該你公孫鞅讓鄒天子看見衛人,叫這天下尚有餘溫了。”公孫鞅掌心沁汗。案頭《墾草令》竹簡泛著陳舊光澤,卷首“廢籍”二字被朱筆圈得猩紅刺目——他當年呈上此策時,衛王只淡淡道“且待東風”。如今確實如他所言,東風自會到來,他們無需獨行。衛王姜玨好似什麽都沒做,但又什麽都沒錯過。

公孫鞅府上,院中積著今冬第一場雪。他手邊箱籠裏《法經》竹簡用紅綢系著,底下壓著葉瑞贈的安神符,符角還沾著嬌嬌的貓毛。“你真要跟他去嗥京?”應琮斜倚門框,手中捏著趙昱的信。信上寫道:“一別經年,吾心甚念,掃院待相聚。”葉瑞將一疊符箓塞進書箱,青衫袖口沾了炭灰:“人間路長,何處不能相聚?”嬌嬌縮在箱底,爪子死死勾住箱板不斷的發出“嚶嚶”聲,瞧他樣子也是要跟著公孫鞅與葉瑞北上的。

應琮望向葉瑞的脊背,見他久久不曾回頭看自己一眼,終究只啞聲道:“……保重。”

晨光破曉時,馬車碾過積雪。公孫鞅回望城門,忽見公孫臘與濮陽痣立於墻頭,手中高舉酒壺。風雪吞沒了喊聲,唯見公孫臘不斷揮舞著手臂,手中酒壺險些落下城頭,而公孫臘則站在邊上,無聲道了句:“保重。”

應琮化作蛟身穿行雲間,尾尖掃落一片大雪。葉瑞掀開車簾,見雪地上蜿蜒的轍痕越來越長,總與其他處是不一樣的。

而嗥京的晨鐘與皆暄的房門,在千裏外同時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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