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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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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巷墻上掛著殘雪,葉瑞與應琮踏入深處。公孫鞅的居所隱於一處青瓦矮墻之後,門扉斑駁,階前苔痕斑斑,似是久無人跡。推門而入,卻見一男子端坐院中石案前,手執竹簡,眉峰如劍,眸似寒星。他衣衫雖舊,襟袖間卻透著一股肅穆之氣,案頭堆疊的簡牘如山,墨跡未幹的絹帛上赫然寫著:“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應琮瞥見案旁半壺濁酒,嗤笑道:“這般冷竈寒氈,倒像是窮酸書生。” 話音未落,公孫鞅已起身長揖:“二位可是衛國公孫府上來客?某嘗聞‘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然寒舍無酒待客,唯有半卷殘章,恐汙尊目。”言罷,指尖輕叩簡牘,震落幾片枯葉。應琮揮手道:“別這麽文鄒鄒的,我倆粗人,聽不懂。”

葉瑞道:“先生是如何得知我二人身份的?”公孫鞅道:“前些日子家裏來信,說請了山中神仙來助我。我這冷竈寒氈的也沒旁人會來。”葉瑞凝目望去簡牘,見那簡上字跡遒勁如刀刻,更有朱砂在旁批註。“‘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先生批註此句,是《管子》?”公孫鞅聞言,眸中似有星火迸濺,卻轉瞬化作一嘆:“昔子產鑄刑鼎,今鞅困齊地,空懷壯志。縱有治世策,難覓用策人。”話音未落,窗外忽起朔風,卷得案頭竹簡嘩然作響,如金石相擊。

彼時平陽君府內,趙昱正倚欄觀魚。池面薄冰初破,錦鯉曳尾其間,攪碎一池日影。侍女捧來鎏金暖爐,他卻擺手揮退,信手拈起案頭上先前裴相贈書中的《左傳》,翻至 “鄭伯克段於鄢” 一節,見有了些折痕,此書前主人想必多愛讀這段。趙昱指尖在“多行不義,必自斃” 字句間摩挲良久。

恰此時廊下忽聞環佩叮咚,原是君雅夫人遣人送來新制狐裘。將《左傳》合起放回案上,便去見了君雅夫人派來的內監。內監匆匆來,未多言又匆匆走。趙昱撫著裘上金線繡紋,忽覺掌心刺痛 —— 那紋樣竟是蟠龍繞日,暗合諸侯冕服之制。他倏然起身,疾步走向書齋,卻在門檻前頓足。案頭多是各家臣子送來的書禮,才幾天卻已似蒙塵,硯中殘墨凝如血痂。窗外暮鴉掠過,他驀地提筆蘸墨,卻在絹帛上洇出一團混沌,最終擲筆笑道:“終日飽食,卻無所事事,這般日子,真是美矣!”

幾日後,公孫鞅特意在自家簡陋的居所宴請葉瑞和應琮。席間菜肴雖簡單樸素,但公孫鞅熱情備至,不斷向二人敬酒。酒過三巡,公孫鞅提議一同出門走走,看看這齊國都城的風貌,葉瑞和應琮欣然應允。

三人漫步在皆暄的街道上,只見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熙熙攘攘。然而,看似繁華的背後,卻隱藏著諸多亂象。過街時,見一名衣著華貴的公子哥,身後跟著一群家仆,大搖大擺地走著。至一老者攤位前,那公子哥看中了件古玩,拿起把玩一番,竟直接揣進懷裏,準備揚長而去。老者趕忙上前阻攔,哀求公子哥付錢,卻被家仆們推搡在地。

葉瑞皺起眉頭,正要上前理論,公孫鞅卻伸手攔住了他,苦笑著搖搖頭。應琮見狀,氣不打一處來:“這還有沒有王法了?怎能如此欺負人!” 公孫鞅長嘆一聲:“有法如何?無法又如何?這便是齊國如今的狀況:權貴肆意妄為,百姓敢怒不敢言。皆暄是國度還算好些,若是有人報了官,也能賠些錢。但有些家裏貴的,若告到官裏去,莫說賠錢做償,只怕這老者便再無需擺攤了。”

此乃世風,他們三人又如何作為?只待往前走,又見一處工坊。工坊門口,一群衣衫襤褸的工人正被監工揮舞著皮鞭驅趕著勞作。其中一名工人因體力不支,動作稍慢了些,便被監工狠狠地抽了幾鞭,摔倒在地。而周圍的其他工人,卻只能敢怒不敢言,繼續埋頭幹活。

公孫鞅看著這一幕,說道:“你們看,這便是法度。百姓便如螻蟻,隨意驅使打罵。在權貴眼中,法度不過是一紙空文,只用來約束百姓,對自己卻毫無限制。長此以往,齊國如何能昌盛,百姓又怎能安居樂業?”

葉瑞和應琮看著眼前的亂象,心中也是感慨萬千。應琮忍不住問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改變這一切?”公孫鞅目光堅定地說:“唯有變法,制定公平公正的律法,約束權貴,讓百姓能有活路,國家才能走上正軌。可如今,我空有變法之志,卻無人賞識,無處施展啊!” 說罷,他望著遠方,眼神中透露出無盡的無奈和落寞。葉瑞看他一眼,不知想些什麽。

回到居所後,公孫鞅仍沈浸在剛才所見的景象中,久久不能釋懷。他取出一卷泛黃帛書,指間摩挲著邊角磨損的痕跡:“某游歷諸侯國,見各國亂象叢生。吳國貴族隨意侵占百姓土地,楚國大夫只管擴充軍隊,全然不顧百姓死活。昔人雲‘國之興也,視民如傷’,今觀之,各國卻背道而馳。” 他猛然拍案,震得酒盞傾覆,“法度廢弛則國危,綱紀紊亂則民亂!某欲效仿管仲變革,奈何 ——” 語聲戛然而止,唯餘指尖在案上劃出深深溝痕。

應琮拎起酒壺仰頭痛飲,酒液順著虬髯滴落:“蛟龍失水,蚯蚓可辱。你這書生若真有本事,何不學毛遂自薦?”葉瑞不語,只看二人。公孫鞅卻搖頭苦笑:“昔吳起變法,慘遭殺害;子產變法,阻力重重。非無勇也,時也命也。” 忽見窗外飄雪,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吟道:“滿腹經綸無人問,獨對風雪嘆飄零。”

三日後,平陽君府梅香暗浮。應琮拽著公孫鞅闖進書房時,趙昱正逗弄籠中畫眉。見三人無傳入內,趙昱目下一驚,公孫鞅整衣肅容,長揖及地:“聞公子有鯤鵬志,鞅願獻帝道之術。”趙昱眉梢微挑,隨手撒了把粟米入籠,拂衣平褶遙公孫鞅入席:“願聞其詳。”

“昔黃帝垂衣而天下治,以德化民,四方賓服。” 公孫鞅眸中燃起熾焰,“帝道者,法天地之德,順自然之道。輕徭薄賦,使百姓安居樂業;選賢任能,讓賢才得以施展。如《詩經》所雲‘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此乃治國之根本,可使國家長治久安,百姓富足安康,成就萬世之業啊。”

趙昱聽著,看向應琮二人,又微微皺眉,沈思片刻後說道:“先生所言,聽起來固然美好。可如今我身處齊國,面對的是朝堂爭鬥,各方勢力錯綜覆雜。朝堂大臣們各懷心思,親如伯父祖母亦不知其心。在這等情形下,帝道真能行得通嗎?”

公孫鞅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急切,向前一步說道:“公子,帝道乃是長遠之計。當下雖有困難,但只要堅持推行,假以時日,必能凝聚人心,增強國力。待國家強大,朝堂爭鬥自然會平息。”

趙昱哂笑一聲,起身推開窗欞,任寒風吹散案頭香霧,外頭侍女隨從各自灑掃行動:“先生說得輕巧。當下我連立足之地都不穩,便是這稱作吾家之地,也由不得我自主,哪有時間去等待帝道的成效?我要的是能立刻見效的辦法,是可以豐我羽翼、斬人雙翅之計,而非描畫美好未來的空想。”

公孫鞅面色漸白,袖中手指攥得骨節發青,他仍試圖爭辯:“公子,治國之道不可急功近利。若只圖眼前利益,采用強硬手段,雖能一時打壓對手,但根基不穩,後患無窮啊。”

趙昱不耐煩地擺擺手:“先生的這些大道理我都懂。可現實就是,我不過無權無勢的小公子,無力去慢慢實踐你的帝道。”

公孫鞅望著趙昱,眼中滿是失望,長嘆一聲:“夏蟲不可語冰。公子只看眼前,卻忽視了治國的根本。如此,鞅也無話可說了。”拂袖而去時,在門檻處踉蹌半步,雪地上留下深深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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