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四月十六日

連下了兩日的雨終於停了。天空放晴。

沈涼心結束了外派大學教課，回到醫院。

因連下兩日雨水，醫院園中的花朵兒經數日雨水沖刷洗漱，七零八落。

護園人一大早的就開始收拾整理園中的花草樹木。看著慘不忍睹的景色，不忍心中難免會有那麽一點不爽。

沈涼心聞著空氣裏泥土的清香和雨水沖刷過的味道，往醫院大樓走。

醫院的大廳和走廊通道裏處處人滿為患，哭鬧聲、喊叫聲、嘈雜聲震耳欲聾。

沈涼心繞過擠滿人的電梯，打算爬樓梯上樓。幽幽靜靜的樓梯道，有股子詭異的氣氛在蔓延。

九樓。

看著不高，但是一層一層樓梯爬上去還是挺累的。

爬到七樓，沈涼心累的氣喘籲籲的，靠在墻邊扶著墻喘粗氣兒。“涼醫生，早。”迎面而來一個實習醫生，風一樣的速度從沈涼心的眼前閃過。

沈涼心點了點頭連說句話的力氣都沒了。硬是拖著累的要死的身子爬到了九樓。

出了消防通道沈涼心往辦公室走。邊走邊喘。

過來過去的病人，看見她就會跟她打聲招呼：“涼醫生，你來了啊。”

“嗯。”沈涼心累的不行。沖著病人點點頭。

“涼醫生早。”

“誒早。”

路過護士站臺的時候幾個小護士一邊做事一邊聊天，看到她便問她：“喲。涼醫生，你可算是回來了。你這是怎麽了？”

沈涼心搖搖手，“水..”

小護士趕緊給她倒了杯水。沈涼心狼吞虎咽喝下。

“涼醫生，你這大早上的？跑來的？”

沈涼心搖搖頭，小護士又給她倒了一杯水。“爬樓梯。。累死我了。”說完招招手，往神外辦公室走了。

進了神外的辦公室，沈涼心算是現了原形了。走進辦公室直奔沙發，“嘭。”的一聲把自己摔在沙發上。

“哦喲，，涼醫生，你終於回來了啊。”幾人推門進入，看到沈涼心絲毫不註意形象的癱在沙發上。

“嗯。我回來了。”

實習醫生放在書包，手裏的早餐也放在桌子上。“涼醫生，吃早飯麽？”

“我困。走樓梯爬上來的，累。”沈涼心打了個哈欠繼續毫無形象的癱在沙發上。

九點十分。神經外科所有醫生準時到護士站臺拿病歷夾去晨間巡房。沈涼心也不例外。

在沙發上瞇到九點，沈涼心懶洋洋的起來，走進更衣室脫下風衣外套，換上白大褂兒。

到護士站臺的時候沈涼心還是一副人魂分離的樣子。顧十三看著她沒精打采的樣子，動了動唇，問她：“感受怎麽樣？”

沈涼心撇撇嘴，隨手拿了個病案夾翻看，“老大，你呢還是太閑了就去多關心關心你們家高演員。”沈涼心最看不慣顧十三那副嘴臉，打小顧十三就成天跟沈慕寒泡在一起，在她看來倆人都不是什麽好貨。

“看來火氣挺大的啊？”顧十三帶隊，沈涼心，章昊楠帶著學生跟在後邊。

沈涼心走在他身後，斜眼撇了一眼顧十三。

病房裏人滿為患。地方隨處擺放的各種盆子，凳子，大包小包的，讓人無處下腳。

“顧醫生。”女病患頭上包裹得嚴實，面色蒼白的躺在床上，看見一行人打過招呼。

顧十三帶著一行人，像是踩地裂一樣進入了病房。

“昨晚感覺怎麽樣？”顧十三看了看這個病患昨天晚上的記錄。

女病患躺在床上虛弱的動了動眼睛，“還，還成吧。”

“那就行。註意休息。”說完又去看下一個病患了。

這個男孩兒月末十七八歲的樣子，一身病號服坐靠在床頭。

孩子媽媽看到醫生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顧醫生，章醫生。”沈涼心一身白大褂，跟在人群後邊，女人並沒有看到她。

顧十三從他的床尾，拿出他的腦部CT對著燈光看了看。“沈涼心。”

被點名的沈涼心晃了一下。“啊？”

“過來。”

沈涼心低著腦袋撇了一下嘴，擠過人群。

顧十三把手裏的腦部CT影像遞給沈涼心。沈涼心拿起來看了看。

“能看出什麽問題麽？”

沈涼心盯著顧十三修長的手指楞了楞，顧十三半天沒等到沈涼心的回覆，兩手指一搓，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

沈涼心晃了一下，緩過來了。拿過顧十三手裏的CT影像，擡起手對這個光源認真仔細的看了幾分鐘。

許久過後，“血管畸形啊..”

顧十三擡眉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問了問男孩這幾日的身體狀況。

男孩看到沈涼心眼前一亮，一邊嘴角微微勾起，眼角邪魅的笑了笑：“沈涼心！”咂巴了咂巴，“你是神經外科的醫生嗎？我怎麽之前沒見過你？你新來的吧？看著好小。”

一口氣接著問了沈涼心好些問題。

沈涼心看著CT影像片，淡淡道：“我是神經外科的醫生。”

男孩子聽到他的回答得瑟的笑了，“你多大了？看著一點兒也不像醫生！”

男孩的媽媽尷尬的看了看沈涼心和顧十三，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站在沈涼心和顧十三身後的幾個醫生，低著腦袋憋著笑。

沈涼心沒好氣的回答他：“比你大就行了。”說完放下手裏的影響片。跟著顧十三去看別的病房了。

C區29號床位。

這是個大病房，一共住了十個床位病人。各種病情聚集一起。

跟著顧十三剛走進病房就聽到29號床位的病人在抱怨。“顧醫生啊，額給你社額都住了快一個禮拜了，阿天才能開刀啊。你這醫院一天花銷大的很！光著病房床位一天都得五六北。到不了開刀我都快住不切咧！”顧十三一聽這話先拿起他床尾放的各種檢查單。

顧十三確實想不起這個人是誰了，但是只要他一看病案夾還有這個病人的所有病例。他一準兒就能想起這個人是誰。

不止是他，所有醫生都一樣。

顧十三勾勾嘴角，笑著操著一口陜西方言對他說：“你這個病啊，不是我們不給你開。主要是你這個手術比較大，是個大手術，哎們禮拜二不做手術，禮拜四禮拜五只做小手術，微創之類滴，禮拜六跟禮拜天才做大手術。你還得耐心等哈，等到禮拜六禮拜天，你要是檢查啥都可以，你奏能做手術了。”

“啊！！！額滴天吶。你這，，這砸做個手術還挑爾子捏？”病人一臉憂愁，腦子裏想了想今天禮拜二再到禮拜六還得四天。。一天五六百，，四天可是上千塊。

心頭都在滴血啊！！！

一群學生聽著老大跟病人一人操著一口陜西方言說話就好笑。

沈涼心實在聽不下去了，插了句：“我們醫生比你們病人還著急呢。”

病患一聽不明白了。“你們著急？你們醫生還著急個啥捏？你們有啥好著急的捏？”

沈涼心慢慢悠悠的說：“你們早一天開刀，早一天出院，早一天出院，我們早一天輕松。”

冷冷冰冰，一句話激的病人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C區30號病床住的是一個小男孩。八九歲不到的樣子。虎頭虎腦的甚是可愛。

今天是術後第四天，精神明顯比前幾日好多了。看見醫生來查房，臉上還會有個表情。之前任人再怎麽逗弄都不理人，因為先前也確實是疼痛難忍，所以才會無精打采。不過今天好多了。

小男孩笑瞇瞇的看著顧十三。

“顧伯伯，你看我今天帥嗎？！”現男孩立刻盤腿坐好，嘴角的白粥汁子還在，隨手擦了擦。站在一旁的媽媽趕緊拿紙給他擦了擦。

顧十三笑著揪了揪小男孩腦袋上的白色蝴蝶結。“帥！今天這個小啾啾是誰給你綁的？可真漂亮。”

小男孩一聽這話可高興了，咧著嘴哈哈大笑，得意洋洋的說著：“那是！這可是月亮姐姐給我綁的。”

小男孩口中的月亮是神外的金牌護士。特別有辦法會搞定這種難纏的病人，很輕松的就和小孩子們打成一片了。

顧十三翻看病例的同時對小男孩的媽媽說：“他這兩天吃飯怎麽樣？”

小男孩的媽媽想了想：“吃飯，還可以。按時吃，但飯量不大，吃得很少。這要緊嗎？”急切的表情毫無遺漏的表現出她對兒子的關心。

顧十三搖搖頭，“沒事。他手術才剛好。吃飯量不大沒事，只要吃了能消化就行。證明他的身體各項機能都在逐漸往好的方向恢覆，再要不了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小男孩的媽媽碎碎念了幾句，“那就好，那就好。”

顧十三收了小男孩的各種檢查單，伸出手指輕輕勾了勾小男孩的臉蛋兒，對他說：“你的手術很成功，馬上你就可以出院回到學校和小朋友玩了。”

突然，小男孩的臉都變了。像南方的天氣晴雨表，光的速度就變了。

低著腦袋，嘟著嘴巴。滿臉寫著“不開心”三個字。

顧十三耐心地問他：“怎麽不開心？”

小男孩點頭，氣哼哼地“嗯。”了一聲。

顧十三問：“為什麽不開心啊？”

沈涼心看著這倆傻不拉嘰的樣子，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肯定是不想上學唄。”說這，還給了顧十三一個“你是不是傻”的白眼。

顧十三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問小男孩：“是這樣嗎？”

小男孩點頭，一臉憂愁，“我想上學，想和同學們一起玩。可是我不想寫作業，寫作業好煩啊！！”

顧十三做了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那敢情好，你就在我們這兒多住幾天。正好我們這兒正愁沒小孩子和我們玩呢。”

“啊！！！”小男孩苦著臉，被他唬的嗷嗷大叫。“那還是算了吧。。我還是回學校吧。”

“那你覺得是上學好呢，還是生病住院開刀好呢？”顧十三雙手背在身後問他。

小男孩一手托著下巴，偏著嘴角想了想。“嗯..那我還是回學校吧！比起上學寫作業，我更不想生病、開刀、住院。太難受了！！簡直不是我們小孩子該承受的事情！”

“那不就得了！這幾天啊註意休息，要聽媽媽的話。要不了幾天你就可以回家上學啦。”顧十三摸了摸他腦袋上的小啾啾。

小男孩被他逗的哈哈大笑，樂得直開心。

檢查完每個病房，眾人回歸自己的崗位。

“剛那個怎麽看？”顧十三坐在辦公室，搖著椅子問她。

沈涼心楞了楞，傻乎乎地問了句：“哪個？”

顧十三心中鄙視她。

沈涼心想了想，“你是說哪個..腦血管畸形的？”

顧十三點頭。

沈涼心擡眉，放下手裏的醫療資料夾。雙手在胸前交叉，雙眼直勾勾的看著顧十三。“你想聽實話麽？”

顧十三看著她一副認真的樣子也放下手裏的工作，認真的看著她，點了點頭。

沈涼心吸了一口氣，“作為醫生呢，我肯定支持手術，只要有一點可能，我們作為醫生呢就得救。但作為個人，我不支持。光看CT影片，這個人，救的意義不大。很可能會在手術臺上下不來。就算下來了，活了，後期的治療也會很痛苦。。”沈涼心話說一半，留一半。但是顧十三也聽了個差不離明白。“與其給病人增加痛苦，不如。。”

顧十三哼哧笑了一聲。滾輪椅子往前滑了一下，順手拿起辦公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沈涼心，你呀你呀。我看你這半個月的逐放是白放了。我是不是得多虧了你這番話當時沒在病房說出來呢。”

沈涼心的話糙，但是理不糙。句句在理。

“是你讓我說的。我只是發表了我的言述，並沒有什麽錯啊。”

顧十三呵呵一笑，很無奈。沈涼心這人估計這輩子都學不會“婉轉”這倆字的意思了。

“沈涼心，你是在談戀愛吧？”

顧十三突然問了這麽一句話。

沈涼心楞了一下，斜眼瞟他。“你什麽意思？”

顧十三起身往外走。“很佩服你男朋友啊，怎麽能受的了你這麽個怪物呢？！！”

沈涼心一聽這話，襯著胳膊就要掄他。得虧顧十三跑得快，她才沒打著。

顧十三出門前扯著嗓子喊了句：“下午沈涼心門診啊！！”

沈涼心下意識問了句：“為什麽？！！憑什麽我一回來就是門診啊？！！”

話閉。顧十三趴在門邊，露出了一個腦袋，“院辦領導安排的。沒辦法！”說完一溜煙就跑了。

沈涼心突然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頭痛得要死。“啊！！！！”仰天嘶吼一聲，“我不要門診啊！！！”喊完像個沒骨頭的肉橫爬在了沙發上。過了十幾秒，沈涼心還是想不通，兩手扯了扯耳邊的碎發！！“我真的不想上門診啊。”

章昊楠進來就看見沈涼心毫無形象的趴在沙發上。“涼醫生，你..這是怎麽了？”

沈涼心翻身坐好，捋了捋頭發。“我為什麽一回來就是門診呢？！！你說是不是院辦領導想著法子折磨我呢！明知道我不喜歡做門診跟病人打交道還非讓我去！！！煩都煩死了！！”

沈涼心這人不說話也到罷了，一說話就全是廢話。各種抱怨都開始了。

章昊楠一聽撇了撇嘴，不說話了。他怎麽說，能怎麽說！毫無辦法啊！！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院辦領導故意的。

中午醫院內部餐廳吃飯。

沈涼心不怎麽餓，跟著同科室的醫護人員，慢慢悠悠的往餐廳去。

“你們說，現在這醫護關系怎麽都成這樣的。”消化科的王大夫邊吃邊說。

邊上的幾個人隨口問了句：“什麽怎麽都成這樣了？”

王大夫喝了口冬瓜排骨湯，砸吧砸吧嘴說：“三院啊，三院！一個兒科的大夫，就因為大夫在問診的時候，先問了很多問題，而沒有能及時給他兒子量體溫，直接當場把門診室砸了個稀巴爛。得虧是保安來的快，沒出什麽大事！不然，，哎。”王大夫說著搖搖頭，一臉惋惜和悲哀。

沈涼心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邊吃飯一邊聽同事們瞎扯，聊天。

“哎。”一位正在吃飯的護士放下手裏的筷子，也嘆了口氣。“你還說呢，我們科室上周不也是。他媽媽一進醫院就高血壓發燒，燒剛降下來，血壓又飆升。折騰來去住了一周，就因為刀沒開成錢花了一堆。病人家屬鬧的啊，就差把咱們醫院掀了，拆了，夷為平地。”心胸外科的護士一說起這件事情就一肚子火。

沈涼心豎起耳朵，心想，這小半個月自己沒來，醫院裏竟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

“現在醫生啊，對於病人來說就是既愛又恨，既是救命恩人也是/殺/人/兇/手。你把我們家人救活了我感謝你。你要是膽敢把我們家人沒救活或者嚴重了，那你就是我敵人。我們家人的病情嚴重就全是你給折騰的。”

“對啊，對啊。就是這個樣子，你看看咱們中國現在不經常網上出現各種新聞，那個地方，哪個哪個醫院，不是因為屁大點兒的事兒把護士打了，就是打了醫生。再不然就是醫生勞死累死。簡直就是累的要死還不得人心。治病救人還得操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這算哪門子的事兒啊！”

醫患關系，永遠都是敏感的話題。

醫生，治病救人。但很時候病人難以站到醫生的角度考慮問題。而醫生，不僅要為自己考慮更多的還是得要為病人考慮。

想更好的救人治病，但病人卻覺得，醫院是個海底的無底洞，醫生就是強迫他們往裏塞錢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趕上了！！！

今天分享阿離查傑的單曲-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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