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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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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病入膏肓

“啊,是桃夭姑娘。”賀言似乎有些局促,“麻煩你轉告他,是很要緊的事,事關給他定罪。我去找了禁軍都尉......必須告訴他。”

桃夭看了看床上昏迷的紀清,嘗試推了推。紀清眉頭一緊,半點清醒的跡象也沒有。

對不住。桃夭心裏一橫:“將軍還是換個時候再來吧。”她說著又晃了晃病患的胳膊,依舊沒得到反應。

“他現在實在是不能......不願見你。”

他已經容忍他所說的那麽多渾話,又壓低姿態到這一步......簡直是一次又一次試探底線。賀言想。明明那麽多路都攜手走過了,沒想得到今天,他還想要什麽!要他跪在地上請求他的原諒嗎?

賀言把指甲掐進手心,悶悶地說:“......我要說的東西太重要,必須親口告訴他,耽擱不得。禁軍圍府,雖給我行了方便,但我也不能肆意出入。下一次再來不知是什麽時候。新帝繼位在即,這之前他必須知道這事。”

桃夭一把掐住患者的手腕,試圖把他疼醒。

這痛意顯然抵不過毒,紀清連眉頭都沒皺。

桃夭不敢亂說話,這男人的心思太詭異,說他恨他不承認,說愛他也不承認。要是她說錯了話,賀言會錯了意,誤會上加了誤會,紀清再尋死覓活,她萬萬擔待不起。

“這樣,將軍。”桃夭清了清嗓子,“等到樓主有了見你的心思,我去告知你,如何?”

“他現在在做什麽?聽著你我糾纏嗎?”

他吐血吐暈了。桃夭心說。而且,在暈過去之前正準備報覆你。

她確不知如何回答這問題。要是說紀清氣暈了,她怕賀言硬闖進來聞見血腥味。順著賀言所說,她又怕賀言怒火攻心暈在外邊。

桃夭不得不取出銀針對著一個穴位紮下去。迄今為止,她就沒見過往這紮還不松嘴的俘虜。

對不住了。桃夭心說。我也知道這疼,也知道你已經快疼死了,可實在沒轍了,只能出此下策。想必你也不願醒來發現,我胡扯了點什麽圓不回來的東西,讓他猜出來你中毒之事吧?

紀清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睜開雙眼。他剛要罵,桃夭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口語道:“賀言來了,非要見你。”

紀清險些又昏過去,桃夭一把摁住他:“你難道想讓他知道你中毒嗎?還是說,你本就打算這麽報覆他,讓他永遠愧對於你?”

紀清忍著痛白她一眼:“......他不愛我,又不是不可憐我。”

桃夭朝外努努嘴:“那就和他說話,免得他闖進來。你吐習慣了,聞不出血腥味,不代表他也聞不出來。”

紀清承認這話在理,在桃夭的攙扶裏移下床。他靠在門上,坐在地上。

“讓我再靜一靜吧。”紀清啞著嗓子說,“我聽不下去你的話。”

外面似乎傳來一聲啜泣,又是一陣步聲,此後便寂靜下來。

“你也走吧。”紀清勉強起身,走回床上。

桃夭搖頭:“我得看著你,不然要是再犯......”

“你在拈花樓裏,我還能放心些。”紀清脫力地躺回去,“不用管我。他會再來的。”

“他方才說不知下次再來是什麽時候,要不,你想見他時我再去告知他?”

“不必。”紀清咳了兩聲,“我知他要說什麽——他去見過莫項了,他們達成了什麽商議,給了我一條活路。否則,他不會這麽快就來見我。”

“我怎欲見他低聲下氣去求那人,明明不愛我,卻要做出一番大義凜然非我不可的樣子,明明是自我安慰逢場作戲......還不如直接判我死,反正也活不過春天。”

桃夭聽不太懂,想勸又不敢說。

紀清幽幽地說:“......我下輩子不要再遇見他了。”

“沒有他就能幸福嗎?”

“......遇見他會更痛苦。”

“我算不上你的至親之人,你不可能因為我的三言兩語就變了想法。”桃夭用指肚抹去一滴淚,“我說不出什麽,只願你我來世都能過得好些。”

紀清道:“拈花樓你看著辦吧,是繼續殺人放火還是金盆洗手,都順你的意思。若官府查出來什麽,全部推到木槿身上便是。”

他突然想起什麽:“還有,我在趙茯苓與他的對話中知曉木槿的真正身世了。她本名舜英,雁北望族出身,有個兄長是賀柏的副官。雁北失守後無所依靠,最後陰錯陽差投入定遠王府中,成為木槿。”

桃夭啞聲。

“你並非不能適應死亡。”紀清見她怔楞,道,“我和旁人並無不同。”

“你我認識快二十年了,至少說得上是朋友。我不想見你這幅樣子。我自幼飄零,有人生沒人養,險些賣身。木槿把我贖下後便作了殺手,二十年來殺人無數,沒積什麽德。”

“我只是以為,少了一個好不容易彼此知根知底、能多說兩句話的友人。”桃夭沈沈地呼出一口氣,“我的一生就這樣了。殿下......再會。”

紀清並未回答,只閉上了雙眼。他們都知道,並無再會的機會了。

桃夭徑自行禮,拂袖離去。

窗子的“吱嘎”聲清晰得傳入紀清的耳中,他感到一陣無名的悲痛。

究竟要如何報覆曾經的愛人呢?

紀清將要卑鄙地奪走賀言此後的所有春天。

————

賀言在回府的路上聽說,內務府改了許多踐祚所用物品的尺寸。論常理,這時候再重做已經有些來不及了,可上面的意思是,必須全部改好,不然掉腦袋。宮人只得暗中怨聲載道,真是新帝上任三把火。

賀言時下不想聽見任何能讓他想起那混蛋的東西。

他罵著,踢飛一顆石子。石子在空中翻了幾圈,滾到幹草裏。落下處直指西六街。

賀言已很久沒有意識到,這裏其實是花街柳巷,本無佛口蛇心的殺手,亦無行事鬼祟的暗巷。

他繞過顯眼的拈花樓,鬼使神差般往裏走。

從昨夜到現在,他一整天要麽爭吵要麽哭,一頓飯也沒好好用過。

先帝喪期已過,西六街在黃昏的朦朧中亮起來。他餓得發慌,心口也難受,隨意找了一家進去。

他一進門,喧鬧的大堂瞬間靜下來。

沒人不認識他這張臉。賀將軍一向大手筆,只去拈花樓這種最奢華的歌樓。況且和他不清不楚的攝政王前腳剛出事,他就這麽一臉落魄地亂逛,很難不惹人心疑。

“包間。”賀言無暇照顧自己的名聲,簡單吩咐道。

大堂的女掌櫃諂媚道:“大人還要點些什麽?”她身旁幾個嫵媚的男男女女應聲行禮,極具暗示性。

“只上酒。”賀言道,隨即改口,“......要個會吹塤的,送過來。”

“大人真是好眼光。”掌櫃拉過幾個男女為他展示,“這是......”

“別廢話。”賀言一眼瞪過去,徑自上樓。

掌櫃忙問:“大人要男樂師還是女樂師啊?”

賀言一滯:“......男的。”說罷扭頭便走,留下一眾狐疑的看客。

他進到屋中,隨意一坐,很快便有人來送酒,緊隨其後的就是他點的樂師。

男孩十幾歲的年紀,穿得很艷麗,略顯局促地行禮:“見過大人。大人是想......”

賀言打開一瓶酒,看也沒看:“《百花祈》。”

熟悉的樂音響起來,賀言用烈酒麻痹自己的意識,一瓶接一瓶灌自己。他很久沒有這麽喝過酒了,喉嚨和鼻腔像在冒煙,耳鳴蓋過塤聲。

他忽而瞥到小樂師笑臉瑩瑩地看著他,怒從心頭起,喝道:“誰讓你笑了?!”

突來的變故嚇了這孩子一跳,賀言懊惱地掐了掐太陽穴,揮手道:“吹你的吧。”

他幾乎在這曲調中入眠,腦海中卻在閉上雙眼的瞬間浮現那混蛋的臉,只能驚起。那幾句話反反覆覆在他耳畔響起,昭示著他們對彼此失望至極。

賀言喝不得這麽烈的酒,又沒吃東西,很快便開始反胃。為了不再次嚇到那無辜的樂師,他扔下一筆錢就走了。

今日很冷,比年前更冷。因為酒的緣故,賀言卻一直在出汗。裏衣黏在身上,像被水澆過。胸口的吊墜也黏住了,似乎在他身上烙下印子。

他渾渾噩噩,走在尚未清理的泥雪裏。

他聽說,每年冬天都有許多喝得爛醉的人死在街頭,鮮有親人來尋。無名無姓,屍體被野狗啃食。他現在要這麽死了,在新帝登基時酒掃街道之前,估計也不會有人註意到。

他下意識往賀府去。

天色已沈,夜幕中幾顆可憐的星子,能被狂風吹落一般,堪堪掛著。巷中光影暗淡,只他一個人還在街上。他一路上左腳絆右腳,摔倒幾次。到家門前外袍上沾了不少泥。

下人驚愕,扶他回屋。他一把將他們甩開,自己跌跌撞撞去了後院。

在黑夜中,賀言清楚看見夏淑棋的墳塋。墳頭四周收拾得很幹凈,供品也擺得端正。

賀言很少來看她,他總以為大仇不報,他無以來見母親。紀辰死後亂事頻發,他又想等到紀清登基、安頓下來後再行祭祀。可現在看來,似乎等不到這一天了。

他身上滿是酒氣,並不適合見她。但賀言實在無處可去,半爬半走蹭到了碑前。

石碑是冰冷的,臉貼上去,讓他恢覆了些許理智。

“娘親。”賀言喚道,“這個時候來,沒打擾你吧。”

“上次見你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我把紀辰殺了,給你報了仇。他死得很慘,你要是看見了,可別說我心狠手辣,他一點也不冤枉。”

“......你和大哥,還有姐姐,在下面團聚了吧?賀鏡把雁北收回來了,對,雁北,她用了安虞將軍的稱號。史官們把她寫得很偉岸,幫我告訴她一聲,她知道後一定會很開心的。”

“還有大哥,當年你不知道,他有喜歡的人,沈煜,我把他們葬在一起了。”

“還有我,我......我、你們不用擔心我。我過得......還算過得去吧。”

一陣風吹過枯枝,留下駭人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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