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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孤犢觸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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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孤犢觸乳

紀清從昏迷中醒來。

吐的血不是很多,心口沒有上次疼,在能接受的限度之內。他爬起來往嘴裏灌了些藥丸——這只是桃夭的緩兵之計,解藥她還沒研究出來。

紀清癱坐在椅子裏,鬼使神差朝窗外看去。門前連鳥雀也沒有,空無一人。

都是他的錯。沒人會等他開門了。賀言不再愛他了。

但賀言肯定會去找莫項,求莫項繞過他。這人的良心不會允許他因為他的過錯而出事。

如果賀言是來求他,向他認錯呢?他會原諒賀言嗎?

紀清知道,賀言不會低頭的。雁北賀氏的家主需要拯救需要顧慮的太多,從蘭圖哈木的信劄到靜寧殿的院墻,賀言從不低頭。

他只會說他愛過,不會說他做錯。就算賀言改了性子認錯,也不是愛意使然,而是愧疚。紀清怎會央求一個不會愛他的人愛他?祈求愛的到底是他們中的哪個?

他們終究互相虧欠而非情投意合,就這樣愛得不清不楚又恨得大義凜然。

他的右耳忽然刺痛起來,他忽而想起耳飾被賀言扇掉了。他已經習慣那銀飾的重量,現在空落落的,反而不適應了。被蠻力甩出時,耳飾在他的耳朵上留下許多細痕,現在腫起來,發了燙。

他起身,尋找耳飾。

他才昏迷中醒來,眼前尚不清楚,只能跪在地上摸索著找。

終於在一處角落裏看見那瑪瑙的反光,他撿起來,捧在手裏,細細端詳。

耳飾撞到了櫃角,銀質的部分變形了,最大的那顆紅瑪瑙摔了一塊,從圓滑的球面變成尖銳的碎棱,把紀清的指頭刺出血痕。

紀清吮去血,用袖子擦了擦耳飾,再戴上。他應該去修一修再戴的,可惜不能出去,王府裏也沒有工匠。

那些細痕一下刺痛起來,他置之不理。

他是以什麽心情收下這耳飾的?以什麽心情讓他為他戴上?現在又是以什麽心情撿起來的?

才安分不久的心口又開始痛了,他走到銅鏡前,扯開自己的衣襟。

他確實比毒發前瘦了,腰身像兩柄尖刀向裏彎去,賀言若見到一定能看出來不同。異色的血管布滿了整個胸膛,幾乎爬到鎖骨和脖頸上,好似巫者祭祀用的圖騰。

賀言。

紀清念著這個名字,再一次幹嘔起來。

————

賀言走進莫府。

離他上一次來這裏已過了十年有餘,院子較先前破敗了許多。科舉選拔出的一批批年輕士子已然削了大族的豪氣,天家尚且無法代代出明君,何況區區一個宗族?

夏翎難得重用,莫項是武舉出身,沈煜早夭,賀言自己也只是掛著虛職。

時過境遷,莫家於他而言只剩下不美好的回憶。

這太難堪了。再上一次見面莫項和紀清扭打在一起,夜昨才說了重話,現在卻要來求他。

賀言被引至主屋,仆役去請示,他在門外等。

屋中有人在說話,賀言能辨出來,是莫項和夏翎。

這時夏翎把門開了,攬過他的肩膀讓他進來。莫項坐在主位上,並未起身。

三個人都沈默著,眼神飄忽各看各的,氣氛凝結下來,像一灘陰濕的水附在身上。

夏翎看了看裝作兩耳不聞窗外事把玩茶杯的莫項,又看看捏著袖口盯著自己腳面的賀言,堪堪開口:“小言......有話就說吧,總不能讓大家猜你的意思不是?”

“......嗯。”賀言舌尖突然有些發麻,聲音模模糊糊的,“關於昨夜那事,我想問都尉些東西。”

莫項頂著早有預料一般的表情,不慎把茶水灑出杯口。

賀言眼前卻恍惚起來,無故生出一片白霧。白霧中那個人影漸清晰,還有一樹赤紅的桃花。

賀言對著幻境中的紀清問道:“都尉與諸位禮官......定的是什麽罪名?”

“按規矩辦事而已。”莫項道。

賀言僵直地站在原地,等著下文。莫項聽不見回音,便大發慈悲般掃他一眼:“尚未商議出結果,或要再去聽聽恭親王的意見。”

“都尉以為......大概會是怎樣的罪名?”

莫項平靜道:“削爵、下放,類似這種,甚至更重。”

賀言下意識要反駁,最終只是張了張嘴,咬上自己的舌尖。

“......其罪至此?”

“若非直系皇親,他的九族早就下了大獄,等著斬首了。”

“你知道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不必如此陰陽怪氣,指桑罵槐。”賀言攥緊了拳頭,“我也直說好了,我是來為他求情的。”

莫項冷笑道:“賀言將軍,你憑什麽認為,你的三言兩語能影響禮官和我的判斷朔寧王並非我的親友,其罪昭昭,定罪名正言順,我憑什麽為他說話?沒有人冤枉他——你知道我要說什麽,就算有人冤枉他,也是他自己。”

賀言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道:“我還沒開始求情,只是先告知都尉來意。”

“賀將軍不必多費口舌,我人微言輕,你在我這說的話並無效用。”

“只要有讓你開口的機會,你一定會推薦死刑吧。”賀言頓了頓,“你還在追究你父親的死。”

“我一向秉公辦事,賀將軍不必提醒我這些私仇。況且,我與朔寧王素不和,就算是說重些又如何?放到任何人身上都是板上釘釘的滅九族......”

“你同我也素不和嗎?”賀言厚著臉皮問。

莫項難以置信:“你為他做到這個地步?連舊情都敢重提?”

賀言不說話了。

莫項見狀,譏道:“他威脅我離你遠些,知道你自己找來嗎?你與他鬧矛盾跑來我這,我是誰?你的娘家人嗎?”

“習卿!”夏翎喝了一句,又把賀言往自己身側拉了拉,“......別這樣。”

莫項沒理睬他,道:“我知道你慘,我不慘嗎?是我不想和你站在一邊嗎?鹽漕失案是對是錯你自有判讀,懷妃是對是錯你也有......”

賀言怒道:“你別和我說這些!你執一面之詞,卻認為自己看的才叫透徹。愚而不自知,還妄想帶偏我!”

“......這是你求人的態度嗎?”

賀言啞火。

氣氛一度衰敗,只能聽見賀言的喘息聲。賀言背後的那只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顫抖著問:“你想讓我做什麽......你想讓我怎麽求你?”

“你......”夏翎心裏蠻不是滋味。

莫項沒料到他能卑微至此。

要羞辱他嗎?現在簡直是天賜良機。關於他莫項吃過的苦受過的罪,關於他們錯過的這些年裏的遺憾,關於紀清卑賤人性的譴責,無論說什麽他都不會還嘴。

只是莫項一句也說不出口。

莫項記憶裏的那個賀言永遠鮮活張揚,渾身上下散發著屬於十幾歲少年的光。他究竟要愛到什麽地步,才能把自己放到最低,過來求情?這樣浪蕩無拘的一個人也會為了別人束縛住自己嗎?

但是放過紀清的話莫項同樣說不出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麽可能輕易饒了他!

退一百步講,紀清就算死了又如何?賀言總能走出來的。懸崖勒馬為時不晚,他遲早會發現自己當年愛得多麽荒謬,那個人根本不配他做到這一步!

“他不是養著殺手麽,大不了派人來暗殺我吧。你們遲早對賈昀堯下手,肯定也不會留著我。賈昀堯尚能跑回南方,他說了,莫家上下全在雁城,我跑不走。”莫項說,“除非你們把鹽漕失案翻回去,讓我父親過完堂堂正正的一生。”

“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莫項篤定地說,“所以這事沒得談。”

屋中很暖,但寒意順著肌膚的紋理向上湧,恐懼從喉嚨裏伸出來抓住舌頭。他本就蒼白的臉全然失去血色,整個人怔怔定在一處,連反駁的話也說不出口。

莫項不能死。夏翎雖向著他說話,卻不可能放任他殺死莫項。而且死去的重臣太多,又多不明不白,朝上早就有了質疑之聲。拈花樓若敗露,誰也護不住紀清。

“我求你......”

“賀言。”莫項打斷他,卻發現自己的眼角也酸楚起來,“沒這個必要。”

“......要想殺他就先殺我吧。”

夏翎緊了緊賀言的手腕:“小言,冷靜些。”

“現在不是所有人圍著你轉,寵著你的時候了。”莫項上前,撥開護著賀言的夏翎。“習卿,你也......”

“別多管閑事。”莫項居高臨下盯著賀言,“算了,賀言,你我早就算了,這事也算了吧。”

語罷,他面前的這人顫抖著長長吐出一口氣,卻一個字也沒有說,肩膀前後晃動了兩下,隨後跌下去,像崩裂的琴弦,自斷點向兩側翹起,嗡嗡作響。

莫項到死也忘不了這一幕。

他的臉在莫項的視線裏消失了,雙膝和地板碰撞出響聲。莫項只能看見他淩亂的頭頂,往前扣著的雙肩,隆起的脊背,重重垂在身側的雙臂,和摁在地上的、泛著白的指節。

——賀言跪伏在地,鄭重又決絕地把身子俯下去。

莫項少年最好的朋友,曾經的心上人,跪在他面前。

他瘦了。莫項想。顴骨突起,雙肩掛著衣袍,腰身被衣帶一束更顯可憐。肩胛像即將破開皮膚生出的羽翼,在背上頂出小丘。

北風呼嘯,吹徹街巷,灰塵與雪粒揚起,在空中卷成雲霧狀。野風吹不破窗子,卻一次次撞擊窗紙,如鼓聲不絕。

莫項的心跳聲同窗紙的鼓聲共振,那顆心臟一下下往喉嚨裏鉆,讓他想幹嘔。

他見過賀言受罰,不只一次。罰跪對二公子而言像吃飯喝水一般,見怪不怪。莫項和夏翎去府上找他,卻看見一臉怒色的賀柏與跪在堂前的他。賀柏長籲短嘆,賀行裝模作樣地說情,他就在父兄交談的間隙沖著狐朋狗友做鬼臉。

“都、怪、賀、行。”他朝他們做口型,又磨蹭著換了個姿勢,讓膝蓋更舒服些。

那時候他嗔責,不滿,耍著橫,叛逆卻不得不跪下,只為了這之後能出門鬼混。

這次他又跪下,順從得像一只小羊,卻是為了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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