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可憐焦土

關燈
第一百四十七章可憐焦土

“我......”紀清一時楞住,說不出話。

“你沒開門。”賀言嗔責,“我以為你我是一家人了,可是你沒開——”

紀清忽然抱住他,雙臂摟得很緊很緊,賀言感覺胸口被壓得喘不上氣來。對方的心臟在右胸膛裏跳動,熟悉的花香灌得讓人發暈。

“我只有你了。”紀清哽咽著說,“不要離開我......”

“我這不是來了麽。”賀言拍了拍他的後背,“只要你把門打開就能看見我。”

“我會的,我會......”

二人靜默地相擁良久,紀清認認真真聽著賀言的心跳聲。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賀言離開他的懷抱,從懷中掏出幾塊木牌,“按理說,一共有五塊木牌,梧桐、萱草、木槿、梔子和海棠。在我手上的都給你,任你處置。梧桐和宋美人都已經去世了,就用這些東西斷了和紀辰的一切關系吧。”

紀清站起來,從抽屜裏取出梧桐木牌。他把賀言拉起來,兩個人一起去了膳房。紀清忽視了下人們驚愕的眼神,接過賀言手裏的木牌,全部扔進了柴堆裏。

火很旺,熏得紀清兩眼發酸。艷色的火舌舔舐過雕鏤精美的花紋,在空中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穿堂風讓火苗很快竄得更旺,一下燎過紀清的衣角。

下人們驚呼。燒過木牌的火焚燒著金貴的綢緞,紀清的臉上看不出些許慌亂。他似乎猶豫片刻,然後把外袍脫下,扔進火堆裏。火吞噬了一切,包括回憶。

紀清沈默著,眼睜睜看著衣服和木牌消失,這才離開。

走出門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鮮艷且澄澈的天不襯他的眼睛。他有些冷,清咳兩聲,不成想眼淚落下來。

“沒事吧?”賀言問。

“熏到了。”紀清說。

“不要騙我。”賀言捏了捏他的手心。

紀清不說話了。兩個人只安靜地走著,走得很慢。過了許久,天角掠過一群南飛的雁,它們飛得很快,是典型的人字形雁陣。賀言駐足去看。

紀清這時候說:“她是想要最後擁抱我一次吧。”

“所以你把衣服燒給她了?”

“是。我選擇抱住她。”紀清用一種宣告塵埃落定的語氣說,“抱住......梧桐。”

————

與此同時,長華宮。

紀燭木訥地坐在床上,雙目無神地看著下人們為他更衣。他的腦子停止了一切運動,他只是坐著。

“殿下,用早膳吧。”侍女把他從床上扶起來,讓他坐到餐桌前。

桌上有一盤肉,糖色燒得很好,看起來就令人口舌生津。

紀燭盯著肉皮,不由想起紀楚腳下的血,和紀清讓他滅口的那些下人的屍體。總之,他把頭一歪,忍不住幹嘔起來。

宮女們連忙把他攙出去,剛走出殿門便“哇”一聲,一口吐出來。嘔吐物濺到衣角上,眼睛被刺激得直流淚。

下人們有慌忙取水的,有給他順後背的,也有去找太醫的,原本安靜的小院裏一下亂起來。

這時,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二殿下出了何事?”

紀燭把漱口的水吐出來,擡頭看去。

女人一身白衣,領口高聳擋住下巴,頭戴銀篦,素面朝天,活脫脫一副守寡模樣。

“......懷妃?”紀燭心驚:紀清勒令封死皇兄暴斃的消息,她怎麽敢這幅打扮

宋懷霜行禮:“見過二殿下。”她暗示一般環視四周,揮揮手讓自己的侍女退下。

“下去。”紀燭說。

扶著他的宮女微聲說:“二殿下,陛下有令......”

紀燭擡起眼皮,狠狠瞪了她一眼:“下去。”

侍女驚恐地離去。

短短兩日,常年失心瘋的二皇子活像變了一個人。也不知是天雷把神志劈回來了,還是常年裝病,或是被奪舍了。這些宮女沒有不心驚的。

紀燭擦了把臉,又漱口,脫下弄臟的外袍,這才說:“還不到娘娘守節的時候。”

“殿下告知攝政王之時,本宮可是在場。”宋懷霜撥弄著簪子說,“既已知情,哪有裝作不知一說。”

“娘娘欲做何事?”紀燭謹慎地問。

“既然殿下這麽問,本宮不妨說得直白些。我來只是想知道,你為何要裝瘋?陛下......先帝待你不薄,這宮中又無人害你,你何必舉止怪異?”

“給我一個告訴你的理由。”

“殿下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何會出現在朔寧王府,朔寧王又為何欲殺我?”

紀燭想起紀清的囑托,抿起嘴唇。

宋懷霜見狀,即刻猜出是紀清對這孩子說過點什麽,於是道:“或者,換個與殿下您關系更密切的東西——本宮可以告知殿下,明明先帝的太子位堅若磐石,為何太後依舊殘害夏氏太子妃。”

“你說......什麽?”他這才站直,平視這個女人,“你膽敢非議皇兄與太後?”

“殿下難道不想知道嗎?”宋懷霜笑了笑,“我敢以此作籌碼,說明我有這個底氣。”

“先告訴我,你要講的這事,和誰相關?”

宋懷霜暗自感慨,這孩子倒是謹慎,這麽小就學得滴水不露。她臉色沈下來,道:“定遠王,紀辰。”

“定遠王?”

“好了,做人不能太貪心,二殿下。”宋懷霜輕快地說,“現在該你來說了。”

“你不是已經說出原因了麽。太後殘害我母妃,於是我裝瘋。”

“可先帝踐祚後待你極佳,就算你不再如此,太後也不可能害你。你為何依舊裝瘋?”

“如果有人告訴你,你的母親無惡不作天道將誅,你會殺了你的母親,還是會厭惡這個人?”

“僅是如此嗎?”宋懷霜問。

紀燭皺眉:“你想讓我說出什麽來?”

宋懷霜瞇了瞇眼:“那就用個剛方便您回答的問法好了——殿下因何而藏鋒呢?”

“藏鋒?”紀燭驚愕,“我有什麽鋒可藏?又幾時藏過?”

“這可無需本宮講明吧。”

這時候,紀燭差不多明白這人在幹什麽了。

皇兄死了,父皇那一輩皇子就剩了朔寧王一個,現在能名正言順繼位的只有他和紀清。鑒於他在朔寧王府所見,懷妃與紀清矛盾不淺,因此定會支持他奪權。

而他常年裝瘋,又不慎暴露,很容易讓懷妃以為他心懷野心,蟄伏許久,只待一朝進發。

可野心這東西他是半分沒有,他自始至終只想要活下來。比皇位更吸引他的東西太多了。

至於扳倒紀清,也很簡單。朝堂對紀清頗有微詞,尤其是沈文、莫潮等與鹽漕失案關系密切的老臣。他不信懷妃沒培植勢力,否則怎敢出現在朔寧王府裏。

因此,在皇兄薨逝尚未廣而告之的當下,作為最先發現屍身者,只要他肯當眾指認紀清逼宮,就能讓紀清處於眾矢之的。

所以,勸說他指認紀清,大抵是懷妃此行的目的。當然,那日出現在宮中,知道先帝遇刺和他沒瘋的還有一人,雁城禁軍都尉莫項。

莫項與紀清針尖麥芒是個人都知道,若懷妃能讓莫項站在她身邊,恐怕紀清也無法順利繼位。

“娘娘的計劃要落空了。”紀燭說,“固然宮中風雲詭橘,可我生來是個實誠的性子,說不了謊。”

宋懷霜一驚:紀燭不傻,甚至比她所料聰明了不是一點半點,怪不得能從定寧年間的腥風血雨裏完好無損地活下來。

“帝王與親王,只差半步,可終非一物。”宋懷霜勸說道,“哪怕是貧弱的王朝中早逝的君王,只要拿過印璽,便可留名於青史。萬民叩拜,祈天敬地,此後千世萬世子孫無窮盡,建功業而四海定,平戎狄而家國興。”

“只要有一絲機會,就算是從夾縫裏擠進去,也要一試。更何況,殿下根本不是亂臣賊子,而是名正言順的天家子孫。又無太子,這連篡權也算不上。”

宋懷霜像吐信子的蛇一樣纏繞住他,毒素從女人的唇齒間流出:“只消一句話的工夫。”

紀燭朗聲問:“先帝子嗣單薄,娘娘既想得這麽明白,何不學武帝,取而代之?”

宋懷霜臉色一白,紀燭接著說:“人各有志。鵬扶搖萬裏,見雲霄而喜;龜曳尾於塗,得自在亦樂。一將功成萬骨枯,將猶如此,帝何以堪?我這種人只愛在躺椅上吹風,坐不得用屍骨擡起來的寶座。娘娘不必多言,請回吧。”

宋懷霜咬著後槽牙說:“能說出這番話的人,此前所為一切,不是藏鋒又是什麽?”

“也有可能是,這人把自己關在房中時,多看了點書。”

宋懷霜眼裏進出幾絲狠厲,與她這身吊孝的衣服很是違和。

“我深知母妃死於什麽,到死也不會淌權術這灘血水。”紀燭斬釘截鐵地說,“我只是想活著。”

宋懷霜還要說什麽,正巧她的貼身侍女進來。

“不是讓你在外面候著麽?”宋懷霜不悅。

“娘娘贖罪,奴婢方寸從巡邏侍衛處聽得一件大事,特來稟報。”侍女瞥了一眼紀燭,不知當不當講。

“說吧。”宋懷霜道。

“昨夜,沈文將軍暴斃於府中。”

“誰?!”紀燭驚呼。

賀言與紀清還是分頭行動?一個過來殺她,另一個殺沈文。這是要把知情人趕盡殺絕的態勢!

“沈家報官了?”宋懷霜問。

“回娘娘的話,沈家沒有報官。據說昨夜沈大人在偏房中忽舊疾覆發,急火攻心,不等醫師來就咽了氣。沈家本是心疑的,可當夜府中並無外人,沈大人死時身旁只有一位侍妾,這女人也嚇得不輕。所以確定為突發惡疾,與他人無關。”

“沈大人的侍妾多的是,你說的是哪一個?又是什麽來頭?”

“這......奴婢沒有打聽。”

宋懷霜嘆氣:“算了,下去吧。”

“懷妃在懷疑誰?”紀燭問。

“殿下以為呢?”宋懷霜反問。

“我沒什麽好以為的,反正不是我殺的。”

宋懷霜把手指絞在一起,把字從舌尖上吐出來:“殿下想好了,真要把這機會拱手送人?”

紀燭平寧說:“本就不該是我的東西,用不著我送。而且,死的是我兄長,我寧可給他守靈,也不願被你們利用來利用去,害死這個害那個。”

“那好,希望殿下不會反悔。”宋懷霜鄙夷地輕笑一聲,“本宮告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