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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北雁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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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北雁南歸

梔子掙紮著轉身,想用這人當肉墊,可唯一的作用是看見了天空。

朝霞像各部進貢到伊紮的水果,用牛奶泡過,端到她面前。烈日高懸於頂,梔子雙眼直面太陽。太陽很大也很美,像無數個尋常的清晨。

“對不起。”賀鏡在她耳邊說,“是賀家對不起你們。”

一切似乎靜止。

廝殺聲、喊叫聲、馬鳴聲、投石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全消失了,城門前的所有人都煙消雲散。

合木好像變成了幾十年前沒有戰亂的合木。她不是烏月大汗,賀鏡也不是敵方將領。她們在城中相識,現在只是她奔跑著撲過來擁抱她,她們一起笑著倒在地上。

利刃入肉,梔子發覺喉口一冷。

她要死了。

是一種頗顯滑稽與無腦的死法。作為正義的敵人,死在一場同歸於盡的慨大義中。

“賀……鏡。”有淚水積在她眼窩裏,多是不甘,但也有些許慰藉。

“回家了。”賀鏡哭著說,緊緊抱住她。

梔子眼前浮現出,一個幹瘦的女孩搖著半死不活的女人的手,脆生生地問:

“娘親,我們能回家嗎?”

媽媽。梔子此刻閉上眼睛。媽媽。這裏是家。

那個無名的歸姓女子在故土的雲中唱道:

“雁歸雁歸胡不歸,雁北如意郎愛誰。雲江淌過九州土,碎河此岸淑女美......”

空中飛過一束大雁,它們快活地鳴叫,歡唱。白鶴在其間盤旋,每一根羽毛都閃著光。它們就這樣劃過戰場,像永不隕落的流星,從城內飛起,飛到南方更為遼遠廣闊的國土上。

然後,紛亂的戰場中央,盛開了一朵尋常的血花。

韓楓緹利落地結果最後一個黑鷹旗兵,他望向半開不開的城門,和幾乎凝滯的白羽旗,恍然方才落下來的那人是誰。

“攻城!”韓楓緹策馬擋在那屍身面前,朝身後烏壓壓的士兵揮動長劍,“全軍!全軍!攻城!攻城!攻——城——”

像海水倒灌入江流,合木城開。

這是雁北失守的第三十年。歷定寧、安元、康武三帝,安虞將軍賀柏戰敗於合木,安虞將軍賀鏡使之得還。

————

此刻,賀言從迷夢中猛然醒來。

他沒來由一身冷汗,雞皮疙瘩起了滿身。他擡起手,發現鐲子碎成幾段,鋒利的斷口處滑過他小臂,留下一道血痕。

“出事了......”賀言喃喃自語。

紀清被他的動靜驚醒,見狀也清醒過來,把他攬到懷裏,關切:“怎麽了?”

賀言向他擡起小臂,上面細細密密的血珠刺痛了紀清的眼。

“我姐姐出事了。”賀言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這是我們的一對鐲子......”

紀清心裏一緊,但還是順著他後背,說:“夢都是反的,她一定不會有事......”

賀言死命搖頭,淚水湧出來:“我心口不舒服......她一定出事了......”

“好了,阿言。”紀清揉揉他的臉,又親了親,“我現在去打聽,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但這話紀清自己都不信。

等到賀言挨過了這心悸的一日,雁北的戰報終於傳回來了。

“合木城破,韓楓緹繼續率兵北進,即將收覆整個雁北。”紀清停住了,喉嚨裏響了一聲,看向賀言。

“你說。”賀言用發紅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安虞將軍賀鏡......”紀清瞳孔震顫,不停用餘光掃著賀言的反應,“與烏月汗王梔子,同歸於盡。”

賀言眼前陡然一黑,他下意識撐住桌子,堪堪站穩。

回憶湧進腦海裏,像軍隊湧入合木的城門。往事太多,賀言不知從何談起。

他活了多久,賀鏡就在他身旁多久。雙生子的通感讓他們沒有任何阻礙地了解彼此。

可能是女孩早熟的原因,賀鏡似乎永遠比他成熟一點。

母親死時,賀鏡邊哭邊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告訴他,他們可以做到,可以找出真相,然後他們一起分析了當下局勢。三個還沒長開的孩子寫下了皇子和權臣們的名字,最後在六皇子上用朱筆畫了圈。

後來賀行與沈煜相戀,賀鏡拉著他忙碌在替他們掩飾的第一線。她擺弄著簪子告訴她的兄弟該怎麽戴,一臉壞笑地八卦,卻在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看向雁停學宮的大門。

她是能文能武的全才,只要她願意她就能登科,只要她想她就能領兵。若她想也能翻墻造反,給老頭額上添幾道皺紋。她在君川縱馬在東六坊奔跑,在考場上落筆有神在戰場上排兵布陣。

都說長姐如母,賀言一點沒覺出來。

她摟著他的脖子在街上逛燈會,在他罰跪的時候嫌棄地送飯,不放過任何一個調侃他的機會。她會嘲笑他看話本的品味,她會在發現他和紀洵川約會後拎著他的耳朵大叫,她會在他出征時為他的戰馬套上籠頭。

她叫過他賀言、賀辭林、小言、傻弟弟。他問你不知道禮節嗎。她翻白眼:你是我親弟弟嗎,咱倆在同一個肚子裏待了十個月,你現在找我要禮節了。

她說他像一只跟在她屁股後面轉悠的小松鼠或者小狗,她說她在學宮就不愛看俗氣的話本了,她說你長大了你現在像賀家的孩子了,她說她不是任何人的鏡子,她說紀辰一定會不得好死。

她說:小言,我是你的姐姐,我永遠為你自豪。

賀言似乎從未想過賀鏡會死,賀鏡的存在像呼吸和吃飯一樣,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他從西六街回來她會在他門前等他,他從雲平回來她會去長華宮接他回家。

一說到賀府,她就會在,她永遠在。

人不會好奇如果呼吸不存在了該如何,就像賀言從未想到賀鏡會死在他之前。

其實母親死後,他問過賀鏡:“你還怕死嗎?”

她搖頭:“死倒是不怕,怕死得不好。”

“死都死了,還有好不好一說?”

“能青史留名就是死得好,默默無聞就是不好。”

“可是都已經死了,永遠地睡過去了,以後的所有事都不會知道了。”

“死和死是不一樣的。”她說,“賀家人就是要死在戰場上的。”

死是一個既遙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話題。他見過很多人死,夏淑棋死了,沈煜死了,賀柏死了,小魚死了。

賀鏡死了。

此後發生的所有事,雲卷雲舒,日出日落,雁城春天開的第一種花,夏天最熱的那日冰塊多久會化,秋天的落葉可以做多漂亮的書簽,冬天的初雪染白了多少人的發梢,賀鏡都不會知道了。

她不會知道了。

同歸於盡的死法。賀言想。她肯定有得生的機會,但如此,合木絕對打不下來。是她自己選擇了死亡。

可賀鏡就是這種人。

莊子說“吾將曳尾於塗中”,賀鏡說她願做那雖“死已三千歲”,但“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的神龜。她寧可做耀而死的流星,也不會平庸而長生。

賀言又想,她死的時候一定很心滿意足,她的名字會在收覆雁北的偉業中熠熠生輝,合她的心意。

紀清把他緊緊抱在懷裏:“這有一並送回來的,賀將軍的信。現在要看嗎?”

賀言抵在他懷裏,雙手顫抖地打開。他實在抖得厲害,一時沒有拿住。

宣紙慢慢地飄向地面,宣告著筆者的死亡。

賀言就這麽蹲在地上,一字一字地讀起來。

熟悉的筆跡,熟悉的遣詞造句,熟悉的正經中夾帶著調侃,熟悉的稱呼與署名。

這是他姐姐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了。

他沒有姐姐了。

紀辰,又與紀辰相幹。

紀清也蹲下來,環著他的肩膀:“哭吧,我在呢。”

賀言於是哭起來,和賀柏死的那年一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像是一場短暫的昏迷。

成長的本質是告別。他和所有他在意的人告別。

紀清不知怎麽安慰,畢竟他這輩子也沒有個能說上話的、年紀相仿的親人。

現在賀言徹底清楚了。梔子、秋棠、萱草、梧桐、木槿,五塊木牌,五種花,紀辰五個最忠心的死侍。梔子能趕到合木,全靠紀辰。據他所知,這已經是紀辰第二次叛國。

“我想去雁北。”賀言說,“我想見她最後一面。”

紀清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實話:“趙楓緹說,賀將軍從老宅中逃出後並未出城,而是在梔子無防備時,抱著她摔下城門。”

賀言不說話了,只是抓緊紀清的衣襟。

良久後賀言說:“那我也要回去,她在信中說,想讓我看看那裏......她也會葬在那裏,葬在祖墳裏,再進祠堂,她不會回雁城了。”

“阿言打算什麽時候動身?”

“越快越好。”

紀清把他摟得更緊了。

————

數日後,從伊紮傳回了蘭圖哈木的信。

蘭圖哈木在信中說,梔子早有防備,留了副將燕錯鎮守,他險些失敗。等到前線傳來了梔子的死訊,這才逆轉局勢,斬殺燕錯,攻破城門。

他說這個燕錯他曾經見過,自小想進入黑鷹旗,他當年見他年紀太小就拒絕了,引薦他見面的還是梔子。真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蘭圖哈木最後寫給賀言,讓他節哀。

但是蘭圖哈木又怎麽能理解賀言的情緒呢?骨肉相殘的戲碼在伊紮草原上隨處可見,而賀鏡是他的雙生姐姐。

紀清將信交給紀楚。紀楚寫了國書,祝賀草原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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