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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歸雁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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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歸雁之言

賀鏡嘲諷一笑:“汗王若寂寞,隨便一揮手,便會有數不盡的草原兒女爭相往上爬吧。”

“有些話我只和你說。”梔子的神色大變,賀鏡感覺她在苦笑,“因為你姓賀,賀家的女兒,賀家的將軍。”

“草原的男人幾乎都未開化,把女人當做繁衍的和交/配的工具。在所有不幸的女人中,最不幸的一類有一個特定的名字,叫做‘奴爾雅’,意思是母//狗,軍//妓。”

“我母親也被人叫做奴爾雅。但我想蘭圖哈木介紹她時不會用這個詞。第一,他在和南邊人說話,多少要有點文明的樣子。第二,黑鷹旗軍規嚴明,沒有奴爾雅。”

賀鏡沈默著,聽著她說。

“從士卒到大帥,因為是女人,我一直被人瞧不起,被調戲騷擾幾乎是家常便飯。當然,那些人都被我殺了,所以我才能走到今天。可是哪怕我已然是汗王,幫善他吾篡權,他們在醉酒之後依舊會戲耍我。善他吾死前對我說,我是奴爾雅的孩子,小奴爾雅。”

賀鏡倒吸一口涼氣。

梔子盯著她的眼睛:“她做錯了什麽?我做錯了什麽?其實,奴爾雅不是我的名字,梔子也不是。我隨母姓,母親姓歸,歸鄉的歸。我的名字是歸雁,母親沒什麽學識,這名字也不高雅。”

“母親只是愛這片土地,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在我小時候,她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用盡最後的力氣告訴我:你是歸雁,你是回家的北雁。你要回去,你要回家。”

“我長著一張既不是草原也不是漢人的臉,我有深藍的眼瞳和柳葉般的雙眉。你告訴我,哪裏才是我的家鄉?是伊紮嗎?是雁城嗎?是合木嗎?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有軍隊駐守的邊鎮嗎?”梔子吐出一口渾濁的氣,“哪裏也不是,我沒有家。”

賀鏡蹙著眉說:“你不能這麽說自己。”

“你得了便宜賣乖罷了,賀將軍。你不用可憐我,我知道你有兄弟有父母,正因為你知道家是什麽,才能感悟到沒有家的悲哀。”

“我在白羽旗的美人帳裏出生,在白羽旗的士卒帳裏長大,在白羽旗的主帳裏成為你認識的這個我。但可我不一樣,我從沒有過家。”

梔子看向窗外:“我更年輕時曾想過母親要是男人就好了,男人不會被送到美人帳。可我後來想啊,烏月打到合木城時能動的男人全都上戰場了,根本當不成俘虜。”

梔子露出一個憤恨又悲哀的笑:“賀柏為什麽沒有守住?天乾二十八年賀柏在幹什麽?大昭在幹什麽?三十年,收覆雁北的口號從我出生前喊到烏月以我為尊,你卻現在才踏上這片土地。”

賀鏡朗聲反駁:“你以為他難道想茍活嗎?”

“我犯不著揣度你父親是怎麽想的,我只知道,我人生的一切悲哀,都是源於他沒守住。”

賀鏡不說話了。

梔子苦笑:“定寧大劫之前母親死了,她是被士兵們折磨死的,恐怕死前最後一天身上還有人起伏。”

“碎河一役,就是定遠王指揮的那一戰,我在對岸的軍營裏,你應當聽說過,雙方幾乎死盡,幾十萬屍骨埋得雲江斷流。我那年幾歲,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全死光了,找不到活人,要餓死了,於是走出軍營,踏過焦黑的土地。有禿鷲在天上快活地叫。”

“我跨過雲江,不用船不用橋,而是踩著屍體。年輕或衰老的,健康的或病痛的,高貴的或卑劣的,人的,遺骸,鋪成一條通往母國的、通往故土的路。”

“江這邊與江那邊似乎一樣。我想。草原人的屍體與南邊人的屍體也一樣。”

碎河埋骨四十萬,大江倒懸抵筱關。

“然後我被人救了,那人問我叫什麽,我說我什麽也不叫。梔子,是他賜我的新名字。他說這是他最珍愛之人最喜歡的花,聖潔、純真又美好,作為一個未來還長的小女孩的名字再合適不過。”

“我又踩著屍體回去。”

“作為梔子,我殺人、拋屍、屠城,觸碰人性與道德的底線,無惡不作,白羽旗成了梔子的白羽旗,烏月成了梔子的烏月。”梔子頓了頓,又說,“我清楚這是你第一次來雁北,來這個本該是你家鄉的地方。這也是我第一次來雁北,來這個本該是我家鄉的地方。”

“賀鏡,我不該這麽遇見你,我應該在街邊或窗邊,被母親抱著。你應該騎著駿馬或坐著賀家華美的馬車穿過街巷。我母親會把你指給我看,說這是我們將軍的女兒。將軍,安虞將軍,守衛雁北的大將軍,沒有他,我們所有人都會變成草原蠻子的階下囚。將軍的孩子一定是將軍,等你長大之後,這個女孩就會和她的父親一樣,踏上合木的城墻,揮劍向北。”

“可是賀鏡,你我是怎麽遇見的?”

梔子在哭。賀鏡看見淚水順著她飽滿的顴骨落下來,滴在鷹圖騰上。

“雁北真的很美,大河過處生圓日,耕地之外有牛羊。兩個截然不同的民族在此地融為一體,擁有兩種血脈的人不止我一個。所以,哪怕是面對你,我也不會將雁北拱手送人。”

她的表情又狠厲起來:“你在雁北吸引我的兵力,蘭圖哈木定會率輕騎繞過碎河向西,直插伊紮的後方。伊紮的守軍精銳,我在後方做過部署,他不會得逞。而且賀鏡,你難道真的以為,他會比我做得好?”

“......並不。”

“我永不會歧視在烏月的南邊人,因為我和他們流著一樣的血。但自善他吾斷氣的那一刻起,我就是烏月唯一的至高無上的汗王。努赤托爾是天神的兒子,我不信神,我才是歸雁的、合木的、伊紮的、烏月的神明。”

“賀家與紀姓可能有旁的打算,可雁北,我守定了。”

賀鏡知道,梔子所言沒錯,她們都是這片土地的女兒,又都是這片土地的受害人。

梔子又說:“所以,我不會殺你,我會將你關在這裏,你家祖宅。等到我殺死蘭圖哈木,等到兩國局勢穩定,我會把你送回家。以後,直到雲江倒流,我都不會向南侵犯,但雁北,別想從我的手裏拿走。”

“本汗要走了。”梔子最後說,“如果你需要藥物或別的什麽,讓堂外的兵士告知我。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我發現你在耍花招,我不能保證,你弟弟能看見一個完整的你。”

賀鏡木木地坐在床上看她離開,說不出話。

苦難是普遍的,它平等地存在於每個時代與每個個體身上,人人吞食著人人的苦難。當梔子把她的苦難嘔出來時,賀鏡只能無語地凝望著它。

她明晰了她的痛苦,卻沒有辦法,她也有自己的苦難要肩負。

但是,如同鹽槽失案一般,真相過於殘酷而沈重時,無人的雙肩可以承擔。

她楞了許久,下床,繞著祠堂轉了一圈。如梔子所說,逃出去似乎是天方夜譚,她只能回來,怪沒骨氣,但只能先把飯吃了。

韓楓緹必然會第二次攻城,她只能趁著這機會逃出去。

天色晚了,身上的傷未愈,疼起來。賀鏡找到臥房,找出紙筆,為自己磨了墨,開始寫起來。

辭林:

非常不幸,我被梔子抓走了。她可能是為了和我說話,專門瞄著我射的。現在我將記錄下我從她口中得知的一切有用信息。

首先,她與紀辰有關系。她有一木牌,我看不真切,但猜測與木槿、梧桐等人的一樣。她講述自身經歷時提及,定寧大劫時她遇見一男子,賜她名梔子。以花為名是紀辰屬下的慣例,且去年夏烏月退兵急迫,若是紀辰所命也在情理之中。

她的故事我沒有筆力寫出,若有機會,我想親自講給你聽。當下我只能說,她恨我們理所當然。

其次,我被鎖在賀家祖宅裏。這裏和府裏差不多,爹去雁城後估計是照著這裏建的賀府。萬幸萬幸,他們沒燒了祖宅。我去了祠堂,全是灰,但估計挺適合你跪的。

從雁北與我朝接壤處到合木的這段,我看見了草原、農田、烏月人與漢人,還有擁有兩族血脈的孩子。這裏與真正的草原差距極大,像任何普通的北方邊鎮,沒有一群藍眼睛的外族人你殺我我殺你的。

你會喜歡這裏,辭林,你一定會喜歡這裏。若有一日,你和那小王爺不願再淌長華宮那灘渾水,就來這裏吧。

現在箭傷實在疼,還在流血,我草草包紮住了,可還是發燒了。不得不去睡了。我很想你,期待我凱旋那日吧!



賀鏡寫罷,將信收入內層衣物,沈沈睡去。

她做了一個美夢。

很多年前的一個半夜,賀鏡給罰跪的賀言送水和吃食。賀言跪哭了,邊哭邊吃。

賀鏡從懷裏掏出手帕,嫌棄地給他擦眼淚:“哭完再吃,餓不死你,你現在在吃自己的鼻涕,特惡心,我要吐了。”

“我真餓死了。”賀言狠狠吸鼻子,“老頭是不是要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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