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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歸家前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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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歸家前夜(上)

另一邊,暗巷某處。

桌子一邊是剛剛下朝的賈昀堯,一邊是抱病已久的宋雙雙。

賈昀堯抿了口茶:“娘娘怎麽看這事呢?”

宋雙雙瞇瞇眼:“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問得直接些:燕王還是朔寧王?”

“燕王。”

“娘娘這麽相信朔寧王麽?”

“我與賀言有些交集。”宋雙雙沈聲,“大人如看過講奪權篡位的話本,便能發現,朔寧王當下的勢力堪比話本裏第一章的主角,剛剛起步。他沒上過朝,沒封地,朝中沒有支持的黨派,拿什麽奪權?陛下一時的頭暈腦脹嗎?”

“可他畢竟是正統的天家,若陛下有個三長兩短,他不需要任何勢力也能坐上去。”

“就算如此,賈家與鹽漕失案和宋氏無關,不必擔心朔寧王的報覆。大人的擔心從何而來呢?”

“我怕家妹......”

“不會。”宋雙雙堅定地搖頭,“我想朔寧王必會將後妃們遣返回鄉。”

“家妹未曾侍寢,就算是朔寧王要她,也是情理之中,不能推辭。娘娘怎會如此肯定?”

宋雙雙話鋒一轉:“我與大人認識了這些日子,大人也知道些我的底細。若大人肯與我結盟,我就說出原因。”

“你所言‘結盟’是何意?”

“等到朝廷到了結黨站隊的那日,我希望,你能站在朔寧王的對面。”

“我乃天家之臣,自不會鼎力逆賊。”

“那便最好不過了。”宋雙雙嫣然,“朔寧王與賀言是斷袖。而剛才已提起,我與賀言有些交情。”

賈昀堯黑著臉沈默了,無助地張了張嘴。“那他們倆到底在......”

宋雙雙翻白眼,賈昀堯真是沒見過世面,要是見過喝多的紀楚,不得嚇死?

宋雙雙道:“至於我與賀言的交情,和我對朔寧王的惡意,等到適時,會講與大人聽的。那時候,我才算真正到了沒法回頭的那一步。大人知曉的擅自離宮殺人綁架,在這面前,都會不值一提。”

————

賀鏡在郊外練兵,紀清準備軍備輜重,蘭圖哈木健身。

一月很快過去,一切準備就緒。很快到了出兵前的最後一夜。

蘭圖哈木站在樓閣高處,於中軸線的最中俯瞰整個雁城。他明日就要走了,終於要走了,草原的雄鷹馬上要從樓閣飛回草原,再多待一日他都會生出長髻,捋著胡子向僂著背念叨“之乎者也”。

但他不得不承認,雁城很美。比如入夜後從高處看去,星空、燈火、長街、人群,若他是南邊人,也會為了這樣的皇城奮鬥終身。

他口中哼著草原小調,往下走。他要美美睡一覺,天再一亮就能騎馬了,想想就熱血沸騰。這時臺階上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慢慢往上走。

能有誰這個時辰到這裏來?蘭圖哈木生疑,等著看清這人的臉。

人影漸近,燈火照下,是紀楚。

他比他們最開始見面時消瘦了太多,兩邊臉頰凹下去,顯露出顴骨。冬季剛剛過去,他裹著毛領大氅,擋住半張臉。

“是皇帝啊。”蘭圖哈木嘆口氣,經歷了這些天的規訓,他終於能控制自己咽下那個“狗”字。“皇帝怎麽來這了?”

“王子也在。”紀楚笑了笑,顯得更瘦了。

蘭圖哈木順著他往回走,給他留出一個觀景的好地方。

“聽說皇帝病了。”蘭圖哈木有點尷尬地搭話。

紀楚把小臂柱在欄桿上,身子向前探去:“是病了。”

“好些了嗎?”說罷蘭圖哈木就想扇自己:哪有這麽和人講話的!尤其這人還是南邊人的皇帝!

但紀楚沒有在意:“好些。”

“啊......那就好......”蘭圖哈木想走。

紀楚突然說:“朕聽聞,王子明日要回烏月了。”

“是。攝政王給了我兵馬,賀鏡將軍率兵前往雁北。只是......”蘭圖哈木停住了。

“王子要說什麽?不必忌諱朕。”

“我想不明白。皇帝既然病得不重,朔寧王又沒逼宮,為何要讓他攝政?”

“皇叔冊封第二日,就直截了當給了王子兵馬,難道不正合王子的意?”

“我確實高興。畢竟賀言......”蘭圖哈木忽而感覺這兩人的關系不能隨便說出口,於是閉嘴。

“賀將軍欲收覆雁北,皇叔想遂他的意。”紀楚輕笑,“皇叔的做法無可厚非,只是朕更保守些。還有,朕知道王子要說什麽。”

“哈哈,是麽......”那個妖艷的親王和他打人巨疼的王妃竟然鬧到連皇帝都知道了?

紀楚頓了頓,又問:“皇叔做得不好嗎?”

“好是好,但......我是被奪過權的,自然想不明白。但你們南邊人不都這般麽,做著三拐九繞讓人頭大的事。”

“連王子都這麽想,可想而知朝堂會怎麽看皇叔。也是朕的錯。”

蘭圖哈木真不知道要接什麽話了,靜靜等著,想要等到紀楚乏了,一溜煙竄走。

他果真是被長華宮馴化了,連性子都慢下來,換做之前他早就獰笑著離開了。他說過一萬次“要讓雁城的皇帝為本王子飲馬”,卻為了那幾千兵馬,在紀楚面前從黑鷹變成小雞仔。

蘭圖哈木想到這裏有些厭惡自己了,草原的一切在召喚著他,他要回家。

紀楚在他身邊捂著嘴咳嗽,身子顫抖起來,看上去很虛弱。

他可能根本不會飲馬。蘭圖哈木沒來由想。把狗皇帝放到草原,姓什麽也活不到成年。有一張白凈的小臉,算得上會騎馬射箭,喜歡拐著彎講話,動不動就吐血,沒了。這種人靠什麽活?

蘭圖哈木又搭話:“皇帝這樣......你的後妃怎麽辦?”

紀楚挑眉:“待在自己的寢殿裏啊......不然能怎麽辦?就算是皇帝,也是會生病的。長華宮允許皇帝生病。”

蘭圖哈木長嘆一聲氣:“南邊自有南邊的好處,換作草原,汗王不出面這麽久,早就亂成一漿糊了。”

“草原麽。朕會騎馬,為了秋獵。”紀楚看著遠方的昭明大街,不知道在想什麽,“大昭境內也有草原,朕從沒去過。”

“你們不是能南巡北巡麽,找個機會不就去了,又不是什麽難事。不像我們汗王,若非戰爭,離了王城就回不去了。城門在身後一關上,臣子們就對著新的汗王磕頭了。”

“哪有這麽簡單啊。”紀楚笑笑,“朕還沒出過雁城呢。”

哦。蘭圖哈木想,那還挺可憐的。不對,可憐他幹什麽。

“許多將士也是第一次去草原,就死在了戰場了。朕希望兩國再無征伐。”

這不可能。蘭圖哈木心中回答他。馬蹄不會停歇,游牧的民族沒有邊境。除非誰真能殺死誰。

蘭圖哈木接著搭話:“皇帝說,賀鏡將軍當下在做什麽?”

“依照她的性子,恐怕在擦馬鞍吧。”

“她不和家人道別嗎?”

“雁北是在他們的父親,老將軍賀柏手上丟的,賀言與賀鏡都極其期盼收覆雁北的戰爭,所以是不會有沾巾話別的情景的。就算今夜要說話,也只會是討論戰術。”

“那好吧。”這一家子真夠怪的,兒子是朔寧王妃,女兒是安虞將軍,好一個兒女雙全。

“若在努赤托爾家族中有這樣一個人,”紀楚像講故事一樣說,“他的親生父親是他的叔叔,他名義上的父親和親生父親都不知道......”

蘭圖哈木不以為意地搖搖頭:“這很常見啊。大家都長得差不多,若非汗王較真,其他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紀楚一噎,又繼續說:“他......被人利用,無論是被誰吧,總之殺了自己名義上的父親。”

蘭圖哈木又搖頭,像撥浪鼓:“這真的很常見啊。隨便數數,努赤托爾一年能死八個父親。當上父親只是因為有兩腿中間那東西,愛玩女人,僅此而已,沒什麽不能殺的。”

“若這個死去的父親,是汗王呢?”

蘭圖哈木斬釘截鐵地搖頭:“那更常見了。做草原的汗王,若非極其強悍,那就要做好死於非命的準備。我父汗是被我一個兄長殺死的,其他兄弟又開始自相殘害,每天都在死人,只要從夢中醒來,就能聽見某個親人死於內亂的消息。皇帝到底想說什麽?”

“那朕要謝謝王子了。”紀楚在咳嗽的間隙笑出聲。

“這有這麽好謝......”蘭圖哈木陡然明白過來,紀楚到底在說什麽,他到底為何會吐血,到底為何會封紀清為攝政王。

“你......”蘭圖哈木盯著他的眼睛,一時語塞。

紀楚直直地看回去:“今夜這些,王子權當是你我二人說笑,切莫讓他人知曉。”

“皇帝不怕我為了報恩,告知朔寧王,讓他有了名正言順奪權的理由?”

紀楚搖頭:“皇叔早就知道了。將此事上報的錦衣衛是賀言的親表哥夏翎,他必告訴賀言,所以皇叔絕對清楚。”

“區區錦衣衛,你怎麽沒殺了他?”

“因為定遠王還活著。”紀楚突兀地答,“他們均無實證。所有皇叔死得只剩下定遠王和朔寧王。而且朕是紅眸。”

蘭圖哈木著著實實地沒聽懂。紀楚笑出聲,蘭圖哈木感覺他是在笑話他,暗地裏哼哼。

反正是最後一夜了,沒必要和狗皇帝過不去。

紀楚回首望向他:“朕祝王子一路順風,願兩國自此交好相安,再無征伐,天下太平。”

狗皇帝身後有他的萬家燈火,蘭圖哈木想,若一把火將這裏燒盡,其實也是件憾事。

“鷹是不可能被馴服的。”蘭圖哈木道,“訓得再好的鷹,見到腐肉還是會撲上去。”

“無妨。”紀楚道,“王子只需管教好這鷹,不再盤旋於牛羊之上。”

“是麽。”蘭圖哈木直直看向天角,“看在皇帝的份上,等本王子回伊紮,試試看吧。”

星空閃耀,夜色如幕,蘭圖哈木聊完了人生中最難熬的天,甚至比看見紀清從賀言身上下來的那幾秒鐘還難熬。不過他不會知道了,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紀楚。無論他有無那拿下雁城的一日,都沒法讓狗皇帝為他飲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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