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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若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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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若無眠

賀言渾身難受,實在挨不過這一晚,他猶豫片刻,穿好衣服出門去了。

目的地是朔寧王府。他忍著頭痛,輕車熟路地找到紀清的屋子,本想著靜靜爬上床,沒想到,就在他半邊身子在屋裏半邊身子落在窗戶外的時候,他與紀清四目相對。

紀清沒睡,坐在床上喝酒。

“阿言?”紀清從床上躥下來扶住他,“這是?”

賀言本就頭暈,一下掉進紀清的懷裏。他疲倦地說:“不舒服。”

“那還過來,我去讓下人煎藥。”

“不是因為身子。”賀言任他抱到床上,“我知道我母親的死因了。”

“什麽?”紀清蹙眉。

“紀辰。太後也是紀辰的人。”賀言道,“我母親的死與夏家依附燕王有關,她勸阻過夏章不要投誠。”

“我......”紀清不知該說什麽。

“我不需要你安慰我。”賀言把自己蜷縮在被子裏,紀清從後面環著他的腰,“我夢見母親了,話沒說完便驚醒,現在只是頭痛。陪我一會便好。”

紀清把他摟得更緊了。

“母親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說當然有啊,我喜歡朔寧王。你知道她說什麽嗎,她說也行。我問也行是何意思,她立馬改口了,說厲害。不僅我厲害,我喜歡的人也厲害。”

“康武元年那時候你總說,我若是嫁你便能做皇親國戚,我母親也這麽說,我的喜歡前途無量。你要是認識她,一定能和她聊得來。她只喜歡聰明機靈的孩子,能一點就透。你一定是她喜歡的那種。”

“若我父母都還在,我把你帶到他們面前,說這就是我喜歡的人,老頭肯定嚇得暈過去,這罪名他做夢都夢不到。但我母親是哪種人呢?她肯定會繞著你轉三圈,然後笑瞇瞇地說你長得真好看我兒眼光真好。”

“其實我很少失眠,晚上不睡也是在玩鬧喝酒,原來真正的失眠這麽不適。頭要炸開了。”

賀言倏然一挑眼神:“你為何沒睡?”

紀清小聲道:“宴席散後你該來找我,但你卻說明日再來,我怕你想太多出事,可又不敢去賀府。只能在腦子裏翻來覆去琢磨,然後就理所當然睡不著了。”

賀言無奈地笑了笑:“於你而言,失眠是什麽感覺?”

“耳朵裏可以聽見心跳聲,好像貼著的不是枕頭而是自己的胸膛。小時候和母妃一起睡,不由自主想和她一同呼吸,可靜不下來,自己的呼吸會不由自主地加快,還容易把她吵醒。”

“只剩下你自己的時候,失眠又如何做呢?”

“或許很難想象,但我害怕夕陽卷雲,害怕太陽落山。夜色不美,月光也不美,我只能聽見我自己無聲的哭。”紀清用鼻尖蹭了蹭賀言的發絲。

“我第一次殺人就是夜裏失眠時。我想到那人對我母妃出言不遜,越想越憤慨,於是起身進了下人房裏。那房的空氣裏全是粗重的呼吸聲,我把他拉出去,用琉璃瓦尖銳的碎片隔開喉嚨,他甚至來不及出聲就已經被我扔到了井裏。”

“什麽叫做......無聲的哭?”

紀清覺得賀言這問題有些避重就輕了,但還是答道:“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嚎哭,但喉嚨擠壓著,聲音會淹在嗓子裏。簡而言之就是沒有聲音,但是在哭。”

賀言親親他的額頭:“第二日呢?”

“黑夜會在我的哭聲裏消失,等到太陽再升起來我便起床。失眠的第二日會像是做夢一樣,眼前像是蒙著一層白霧,聽見的聲音也像是從天邊而來,箭矢般穿進後腦。白日依舊不敢睡,否則第二夜也會是不眠之夜。等到度過這生不如死的一天,太陽再降下之時,就終於可以安眠了。”

賀言打了個哈欠,紀清道:“有些困了嗎?那就睡吧。”

賀言頷首:“原來你當時說,我一去就能睡著,是這種感覺啊。”

紀清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溫柔地笑了笑,摟著他躺下。

“桃花。”賀言喃喃道,“有桃花香。”

“對,是我,我的桃花熏香。”紀清吻他的側臉,“睡吧。我陪著你。”

————

第二日兩人醒後,紀清說已為賀言請了早朝的假,也派人告知賀鏡了。

見賀言沒有異議,紀清道:“你我好不容易得閑,不如找個地方逛逛?”

“想要去哪?”賀言問道。剩下的半夜他睡得極好,精力和情緒已然完全恢覆了。

“雁停學宮。”紀清毫不猶豫地答,“我要去你學習的地方看看。”

賀言笑:“那哪叫我學習的地方,頂多算我練習翻墻和看話本的地方。說來也怪,有的話本只有在學宮才好看,等到回府了再讀就沒那股感覺了。”

“你讀了這麽多話本,就沒想過自己寫幾筆?寫故事又不是作文章,只要有話可說便可寫出來吧。”

“第一,寫故事沒你所說這麽簡單,腦子裏有事件的起承轉合可不代表筆下能講清楚。第二,我不是沒寫過。那時候雖是心血來潮但也寫了好久,終於寫得像些樣子了,拿到學宮給我表哥看。”

“他確實看了,施南在臺上講他在下面專心閱讀,一字一字,沒見過他怎麽認真。然後就被發現了。施南讓他站起來,誦讀我寫的文字。整個屋子裏的人都在憋笑,一個兩個拿捏著學者儒士的風度。尤其是賀行,我清清楚楚記得他後背發抖的樣子。”

賀言深深嘆氣:“等到夏翎讀完了,施南收走了我那一疊紙,拿給了我爹。那是個我自以為唯美的故事,只不過那頓打告訴我,我父親並不是這樣想的。後來我便再沒寫過了。”

“大文豪的開門紅罷了,你要是真寫,肯定能紅透雁城。”

“借王爺吉言。”賀言裝作若有所思的樣子,“坐賀府的馬車去吧。”

雁停學宮在雁城的南邊,離賀府不遠,沒多久便到了。現在不是上課時間,學宮裏只有酒掃的下人,並沒有學子與先生。

臨到正門前賀言突然讓車夫停下,對紀清說:“翻墻進去吧。”

紀清不解:“我們是有什麽不能走正門的難言之隱嗎?還是學識太淺進不了雁停州最大學宮的門?”

“都不是。”賀言道,“只是想讓你感受一下,當年我給你送飯時走的路。”

馬車停在了學宮的一側,賀言下車,指著墻角的一簇野草,道:“這墻太高,當時太矮,從上面跳下來要找個軟些的落腳處。沒想到這還有草活著。”

紀清幽幽地說:“給我送飯讓你挨了不少打吧。”

“是啊。”賀言抱臂笑,“主公打算怎麽補償屬下?”

紀清沒回答,只是乍然向前,把賀言摁在墻上,親了一下。

賀言挑眉,盯著面前人淋濕小狗一樣的臉,笑道:“我可以實話實說麽,有點俗氣。”

“唔。我只是希望你想到我的時候,幸福的回憶更多一點。”

“好啊。等一會我們進去,找到我當年上課的屋子,你坐在我的座位上,我學施南給你講課。”

“講什麽?”紀清調侃,“分析你最近看的話本裏面,男主角和女主角究竟還要幾章才能解開誤會重歸於好嗎?”

賀言此時已經開始往上爬了,他頭也沒回,答道:“你想聽什麽我就講什麽,我還可以教你雁城哪條小巷通向哪,當時我爹追著我打,挨的次數多了就記住路了。”

紀清拉起賀言伸向他的手,就著力氣跳上去。

“真好啊。”

“什麽真好?”賀言問。

“學子,當學子真好啊。尤其是世家的學子,不必憂心朝堂時局,只用倚著窗子聽蟬鳴,走在映著落日的回家路上。”他往墻裏看去,春色宜人,“自從我知道學宮開始,就不知多想來這裏,那時候光是提到這兩個字就像聽見了鳥鳴聲。好像這裏永遠是春天,能讓我的人生走向光輝大道。”

賀言揉了一把他的頭,順帶掐了一把臉:“那就帶你見見春天。”

賀言一躍而下,紀清緊隨其後。

穿過一條翠色的小徑,拐過幾個彎,賀言停在一間屋子前面。

“我開門了。”賀言笑道。

紀清略顯拘謹地正對門靜立,越過賀言的小臂直直看向屋裏。這一刻他等了很久,無論是在那些無眠的夜晚祈盼見見這裏的柳條,還是在愛上賀言之後渴望了解他的一切。

是間很樸素的屋子,甚至沒什麽值得一提的地方。並不大,木質桌椅整齊排列。窗戶大敞,陽光把窗欞的形狀印在墻上。窗外有草木的清香,被微風送往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這麽多年轉眼一揮間,好像我昨日還是學生。”賀言漫步進去,伸手拂過桌角。他轉頭看向紀清,嫣然:“怎麽不進來?”

紀清木木地說:“我只是......一時有些緩不過來。”

對於一個在冷宮長大的,沒好好讀過書的孩子而言,雁停學宮確實是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賀言原道返回,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摁在中間靠後的一個座位上。賀言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輕輕點著他胸口,開始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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