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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斷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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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斷思量

面前被束在刑架上的女人頭歪向一邊,眉眼低垂。

“還是不說嗎?”夏翎嘖了一聲,甩甩手。

他不是沒去過拈花樓,賀言第一次進那地方便是他帶去的。只是他從未想過,燈紅酒綠的背面,木槿竟還有這幅身份。

“我已交代了,我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殺手。”木槿淡淡道,“朔寧王與賀家主亦是我刺殺的。”

“你知我所問非此。我只是不願下手,不是不會下手。”夏翎取過一邊的鐵鉗,“木槿,我再問最後一次,你究竟姓甚名誰,為誰做事?”

“我一族滿門皆忠烈。”木槿輕輕笑了笑,似乎是在笑自己。她直勾勾看著夏翎的眼睛:“我是叛徒。”

夏翎心想:她是賀言與紀清在人前裝作不和的契子,還是可能是此前懷嬪刺殺案的兇手,她定知道內情,若能將她的嘴撬開,說不定連賀言為何要扶持紀清都能弄清楚!

夏翎剛要說話,她口中突然湧出黑血,一股一股,使得她不得不大張開嘴。她雙手被橫著舉起束縛,頭向下低垂嘔出血,白衣上暈出血花,平日的清冷與孤高蕩然無存。

木槿在哭。

“來人!她要自盡!”夏翎向外大聲喊道。

來不及了。他身前的女人最後已經瞳孔渙散,氣息只進不出了。

此刻有士卒來報:“大人,賀家主求見。”

夏翎伸手合上木槿的眼睛,道:“告訴他殺手已死,他自然會離開。還有,叫人來搜這殺手的身。”

士卒應聲。未幾,便恭敬地遞給夏翎兩枚木牌。

兩個木牌大小相近,都是木槿貼身攜帶。第一枚上刻著一朵盛放的木槿花;另一枚正面刻著一個字“舜”,背面則是一只單腳站立,昂首挺胸的鶴——是賀家的家徽。

夏翎一楞。他反手收好,吩咐道:“你什麽都沒見過,明白?”

士卒唯唯諾諾地下去了。

夏翎滿腹心事地從天牢出來,往長華宮去,前往崇明殿回稟皇上。一路無事,等到了殿門,大太監攔住他,沖他搖搖頭。夏翎定神一聽,崇明殿裏傳出來紀楚有些急切的聲音,他與莫潮在交談。

紀楚好像著急要去做什麽,而莫潮一直勸阻他。按理說紀楚不會做出如此出格之事,而在官場裏摸爬滾打慣了的莫潮也不會向小皇帝死諫。

最後莫潮應該是放棄了,夏翎聽見他在嘆氣。隨後紀楚便跨門而出,夏翎行禮,紀楚似乎根本沒看見他,在他身側拂袖而去。

莫潮也跟著出了崇明殿,夏翎湊上去,行禮問道:“莫大人,陛下這是?”

“陛下想親自前往朔寧王府探望。”

“這恐怕不合禮法吧。”

“是。可陛下的意思是,僅此一次破例。”

夏翎狐疑地挑了挑眉,將袖中的兩枚木牌攥得更緊了些。

“夏大人來此是為了?”莫潮問。

“殺手在獄中自盡,晚輩來回稟陛下。”

莫潮沒再說什麽,夏翎決定等到紀楚回來。

————

紀楚在府門下車,身側呼啦啦跪了一片人。太醫顫顫巍巍地回稟,說朔寧王的情況暫時穩定住了,只不過能否撐過今日便要看天意了。

紀楚沒有說話,只是往裏走。這是他第一次來朔寧王府,不過王府的布局幾乎相同,府裏來往的太醫也讓他知道要走到哪去。他的耳畔只有清凈,沒有任何聲音。

紀楚終於來到臥房那扇門前。他手顫抖著,推開門。有幾個侍女向他跪伏,又不敢出聲,紀楚揮手讓她們退下。

待到屋裏只餘他一人,在周身的死寂之中,紀楚顫抖著邁開腿往床邊走,看見一張模糊的臉。露出來的地方只有烏青和瘀血,大部分用紗布裹著,被鮮血染紅了細紗布。上身沒有穿衣服,繃帶綁著胸口,能隱約看見箭傷留下的血窟窿。

紀楚走近些,輕輕坐在床邊。

“皇叔。”紀楚喚道。

一切安靜至極,甚至有些令人窒息。

紀楚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叩一叩,叩問他為何沒有護送皇叔去審問,為何沒有盡早找出那殺手。皇叔在拈花樓日久,也不知殺手是何時動的殺心、聽命於何人。

若紀清死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洵川。”紀楚喚道。

紀清似乎是聽到了,失去血色的蒼白嘴唇上下張合,似乎是竭力吐出字眼。紀楚大喜,連忙側下頭,將耳朵放到他唇邊去聽。

紀清的聲音極小,好像是從天際傳來的,蠕動著喉嚨顫抖著發出來的聲音。可紀楚確實聽見了,那兩個字像是瓢潑大雨,澆滅了他的心火。

紀楚僵在原地,尷尬地一點點直起身子,然後失了魂一般起身,拖拉著步子,漫無目的地往外走。他的眼瞼垂下來,蓋住漂亮的赤色眼睛。

僅此一次的破例就這樣結束了,他又只是大昭至高無上的皇帝了,像在朝堂上一樣,威嚴又偉岸。

白雪在他腳下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紀楚鬼使神差地想一個荒唐的問題:紀清是誰。

紀清是定寧帝的第六位皇子,大昭的朔寧親王。他是同世上很多人無關的高高在上的王爺,是賀家主拼死也要護住的同僚。最後,或許也是他人生中最可有可無的一條,他還是大昭皇帝紀楚紀穆寧的皇叔。

雁城今日下雪了,九重城闕映得聖潔。雁城的主人在一眾低垂頭顱的族擁下,登上馬車離開,只在白雪上留下兩道痕跡。



寧王府內溫暖如春,朔寧王本人卻還在床上半死不活地昏迷著。一切都渲染著恬靜與肅穆,除了須臾之前,紀楚聽見他的皇叔在夢魘與苦痛中喃喃一個名字。

如果他沒聽錯的話,是阿言。

阿言。

紀清這麽稱呼賀言。

所以紀楚明白了,年年春節的煙花照樣綻放,只是他自己再也不會在長華宮裏迷路,紀清同樣不會再爬到冷宮的墻頭上,笑著說”見過小公子”。

明白過來又能如何呢?他只是他的皇叔,而他也只是他的陛下,他們都回不去了。

但事實是紀清根本沒必要動一點回去的念頭,他現在權力地位尊嚴愛情要什麽有什麽。徘徊不前深陷其中的,從始至終只有他紀穆寧一人罷了。

“皇叔。”

這兩個字是他們唯一的羈絆和最深的隔膜。他們僅此而已。

————

許久,夏翎終於等到紀楚回宮。他給紀楚示意了兩枚木牌,簡明扼要地講述了木槿的自殺。紀楚安靜地聽完,點了點頭。

沒了魂一樣。夏翎想。為什麽?紀清已經出事了?

紀楚沒有給他再觀察的機會,讓他收好木牌,只說自己會去試探賀言。夏翎不明所以地退下了,紀楚亦起身出門,喚了車輦前往佳淑殿。

長華宮的冬天很美,此言誠然不假。翠色的琉璃瓦映著雪光,赤色的宮墻連綿如浪潮。一切的美景都讓紀楚想哭。

只要給太後請安後,再說自己是偶感風寒,此後閉門不出便有了理由。紀楚想。只要他把自己灌醉,再好好哭一次,就能徹底了結這件事。等到他再從崇明殿出來,就是大選在即,他就與那些留名青史的帝王相差無幾了。

若是如此,母後一定高興極了,前朝那些諫官也一定滿意極了。皇叔有了自己中意之人,此番化險為夷,日後一定活得更加得意瀟灑。

紀楚想著,車輦在佳淑殿前停下。他倍感輕松地走下來,穿過行禮的一幹下人,走進殿門。

太後與懷嬪都在,抱著暖爐,不知在說些什麽。邱棠見他來,有些驚愕。宋雙雙亦然,忙起身行禮。

“母後。”紀楚道。

“陛下怎麽來了?”邱棠關切道。

紀楚笑笑,搪塞道:“今年入冬早,兒臣恐怕母後受寒,特來看看。懷嬪也在?”

“是。嬪妾也是見這雪天,想著陪同太後。”宋雙雙恭敬道。

紀楚凝神:“還有一事,事關此前的懷嬪遇刺。”

他又頓了頓,道:“事發突然,消息尚未傳入深宮。今日早些,朔寧王與賀家主在雁城郊外審問沈家主母宋楠時遇刺,殺手頭目是雁城西六街一歌樓的樓主木槿,已畏罪自殺。”

“賀家主傷勢較輕傷無大礙,朔寧王似乎是為......賀家主拼死將朔寧王帶回,朔寧王回城時已然昏死,生死未蔔。所以這幾日宮裏太醫人數較少,母後要註意身體。”

一時沒人說話,直到宋雙雙堪堪開口問道:“朔寧王......遇刺?”

紀楚知道她話中之意,躲閃著“嗯”了一聲。

邱棠倒是沒在意這二人的反常,自顧自沈思片刻,問道:“殺手竟是一舞女?可找出幕後之人?”

“尚未。母後不必憂心,兒臣定追查到底,還雁城一個清寧。”

邱棠又問:“那殺手又是如何行事?就在錦衣衛面前了結了?”

“殺手似乎極有把握,借人數眾多行圍攻之事。但也確實是服毒自盡,錦衣衛沒問出什麽來。朕還有一疑問,沈家主母為何要求在郊外接受審訊,而殺手為何連她的口都要滅......”紀楚道,“不過母後,您在佳淑殿保重自身便好,這些交由兒臣來處理。”

邱棠欣慰地頷首:“好好好。”她又突然補道:“那殺手不留線索,錦衣衛查案的難度可不小啊。”

“確實。”紀楚首肯,“搜身得出的物什也是,毫無線索。”

“她還有隨身攜帶的物什?”太後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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