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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女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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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女神廟

她剛見紀清那年,他十四歲,少年變聲的年紀。應該是格外在意這個最後的血親,他只要見她便會討好地叫“姐姐”。後來他長大了,有了喜歡的人,聲音裏不再討好,只是或恭敬或歡喜,或謙卑或寬慰,喚她表姐。

“你有......苦衷。”紀清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可能是用不上勁了,“一定是有我......不能知道的苦衷。”

“我沒有。”木槿甩開他的手,又是一拳,進而掐住他的脖子,“還手吧。”

墻邊的迎春花謝了又開,雁城的春天去了又來。雁群年年飛過雁城的天空,年年掠過拈花樓的屋檐。拈花樓裏歌舞歡騰金迷紙醉。而來來往往的看客們無從得知,人面桃花的朔寧親王就是在這幾層高的小樓裏褪去了青澀和稚嫩。

畢竟,紀清再不會因為宋家在人前哭得歇斯底裏,因為往事不可追,而六王爺若想前途無量,就必須恭恭順順地拜倒在長華宮的禦階前。

“你的手、咳咳……在發抖。”紀清在血汙笑了出來,笑得淒涼,“姐姐。”

木槿的清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哪怕對著最親近的下屬桃夭和血親紀清也一樣。她從未提及過自己的情感,好像她就是為了殺人與拈花樓而生的一般。紀清在木槿處感覺出的親情極少,但此刻,她擰斷過無數人脖子的手在發軟發抖。

木槿置若罔聞,手上力氣加大,紀清喉嚨裏戰栗著響。

“我在......等初雪......”紀清的聲音很小很小,“姐、姐......我要對他、對他說,我喜歡他了......”

木槿知道,紀清喜歡賀言,喜歡了很多很多年。她一直勸他放棄,立場身份地位性別無一不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山峰,紀清卻還是沒有放棄。

年少的愛戀轟轟烈烈如冬日驟雪,可屬於紀清的那場雪晚來了很多很多年。

木槿想,他本來馬上便要成功了。

誰叫他是梧桐的兒子,誰叫他是定寧六皇子,誰叫他非要查到萱草頭上呢。

窒息如潮水一般,裹挾他,壓抑他,扼殺他。是溺水一樣的感覺,耳朵裏滿是尖銳的響聲,肺腑裏有血液翻滾灼燒,要將他的胸口燙出一個洞來。

他要死在姐姐的手下了。他要死在紀辰的算計裏了。

木槿突然松手,一掌將他掀翻。紀清咳出一口血,四肢癱軟在地。

木槿回身走去,沈默地撿起被甩到一旁的弓箭,搭劍,拉弓。箭尖指向紀清身後不遠處,與幾個殺手纏鬥的賀言的後心。

賀言打得正酣,手上長劍卷了飛雪一般映著白光,快到看不清招式。與數位訓練有素的殺手搏鬥並不是一件易事,木槿能看出,他身上已有數道刀傷,只不過身著黑衣並不顯眼。雖並不是重傷,但他明顯有些疲憊和力不從心。可賀言眼中依舊只有那幾位殺手的劍鋒,耳畔滿是金屬的撞擊聲,聽不見身後的變動。

弓拉滿,如半輪孤月。

賀言早就該死了。是她當年一剎那的心軟,才讓他茍活到現在。

勾住弦的兩指松開。

箭刺破了刀槍的交鋒作響,牽引了呼嘯的北風,直朝賀言背後射去!

木槿垂眼,不再去看。

箭尖入肉。男人痛苦的悶哼聲傳來。

木槿忙擡眼,她眼前只有一個染血的身影,這人用劍將自己撐起來,顫顫巍巍但又無比偉岸。他平常引以為傲的臉模糊得看不清五官,肩上的血毫無顧忌地淌著,左胸上又多了貫穿的一箭。

“別......想......傷他......”

賀言此時占了上風,一劍挑開對面殺手的圍攻,見身後沒了動靜,這才扭頭來看。

咚。

紀清倒下了。

木槿楞住了,一邊的殺手也不敢再動。賀言的眼前只有一片蒼色的即將下雪的天空,和紀洵川的背影。

他不顧一切地飛奔過去,拎起這個平日裏背起來都費力的男人,甩上馬背。他自己也一躍而起,跨坐在紀清前面,朝著馬肚子狠命一踹,飛奔離去。

木槿的胸口劇烈起伏,她沒有動作,也沒有阻攔。

良久,賀言逃竄的身影在她們眼中消失成一個小點。有殺手小聲道:“樓主。”

木槿的氣息一次次提起又落下,她最後說:“追。”

這時,有白鶴驚起,繞城而來。木槿暗道不妙,回頭看去,埋伏的殺手盡死,烏壓壓的一片禁軍正朝著此地壓過來。這陣勢,應是雁城的禁軍全部出動。為首的一個騎著高頭大馬,與白鶴一同疾馳而來。

那人的身影漸漸清晰,木槿立即做好了迎敵的準備。

莫項劍指面前蒙面的白衣女人,怒色道:“賀言在哪?”

————

賀言早就猜到,若是宋楠能說出一二,木槿必會來滅口。可宋楠為什麽會絞盡心思地選這個便於逃竄但找不到護所的郊外,還非讓紀清到場,她那句“我的朋友”又是何意......

方才瞥見回城的路上有模糊的人影,是木槿鎖死了路。西邊的郊區荒蕪貧窮,周圍只有望不到邊的曠野,和天空連在一起。這天氣就算不下雪也刮著大風,紀清會受不了,所以賀言只能憑印象往西邊走,去往他們春日看花的小路,往路盡頭的廢棄的廟宇裏躲。

紀清向左側著身子,側臉靠在賀言肩頭。賀言已盡力控制馬匹跑動時的顛簸,可紀清還是痛苦,他在疼,呼吸聲很重,每一次都夾帶著喘息和呻吟。

北風呼嘯,刀割一般,打在臉上很疼。幸好紀洵川坐在後面。賀言想。這樣他還可以替他擋一擋風。

紀清在哭,哭得隱忍。賀言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一片暖濕,不知是血還是淚,又或是兩者兼有。

他定是知道木槿的身份了。賀言想。宋楠說得對,真相有時確實過於沈重,沈重得不合時宜。

“再堅持一下。”賀言聽著身後的動靜,不由後悔,心裏抽動著疼,“馬上到了。”

“木槿……是、紀辰的人。”紀清斷斷續續地說。

“不說這個了,我們不說這個。”賀言安慰道,“下一個春天想去哪?”

紀清只是咳,有血濺到賀言的後背上。“抱歉。”紀清喘息著說。

“別在意這個了。”賀言很想擁抱他,卻無法轉身。

“好......困......”

“不許睡!”賀言用帶著哭腔高聲道,“我在呢,阿言在呢,你想著我,不能睡覺,紀洵川,不能睡。”

“嗯。”紀清悶哼,“好。”

賀言策馬沖到那道旁全是枯木的小路上,百花娘娘廟的古樸的大門映入眼簾。他一點點放緩速度,到門前勒馬,翻身下馬,又搭起紀清勉強能動的右臂,攙扶他下來。賀言用手護住他的臉,一腳踹開大門。

滿是飛塵,賀言嗆得咳嗽起來。迎面是百花娘娘落滿了灰的鍍金神像,在堂中端坐。神像面前是已被蟲蟻啃噬殆盡的團墊,神像後還有曾經道士們的居所,估計業已荒廢。

賀言尋了個幹凈些的角落,把紀清放下靠好,脫下大氅給紀清蓋上,又在神像後找到了沒有陰濕的木材和上香用的打火石。他在紀清身前斂了斂柴火,勉強生出一團微弱的火堆。

窗外有了雪絲,空氣又冷下來,冷到凝結。賀言尋思,雪若能下大,便能蓋住一路上他們倆的血跡,木槿追不上來。至於莫項或是賀鏡又能否找到這裏,就只能看天意了。

他  身上傷口的疼痛此刻也已經不值一提了,若是能分擔些紀清的痛苦,他不介意再往自己身上砍幾刀。若只有他一人,在這裏等到雪停也來得及,可紀洵川,紀洵川......

紀清忽地嘔出一口血。

他嗓子底含著血咳得撕心裂肺,胸口那箭肯定淬了毒,拈花樓的毒。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他感覺自己曾經的舊傷都要裂開。從四肢到肩膀,再到混沌的心肺,他腦子裏回蕩著混亂的記憶走馬燈。他明明知道面前的人是賀言,身旁是燃著火苗的木堆,可就是看不清他,也覺不出暖意。

好冷。血還在流。

“對不起。”紀清說著,血順著嘴角流出來。

今日是康武二年的初雪日,今日是他期待了十一年的日子,今日是他要闡明自己心意的日子。今日也是他沒有還手,任木槿一拳接一拳打到半死不活。

賀言跪在他身邊,發現自己在哭,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哭得幼稚而任性,但是格外痛苦。

紀清忽然艱難地笑了笑:“我騙你了......我喜歡的,不是你身上的花香......”

“別說了......”賀言只恨自己不知道要幹什麽來緩解他的苦痛,伸手撩開他額上混著血汙的發絲。

多少年來有多少人在女神腳下祈願,多少年來有多少花枝不再盛開。十一年的光影而今被擠壓成最小的一點,就在女神映出琥珀色的瞳孔中。

紀清能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正不可遏制地滑出去,血液燙得令人作嘔。雪反射的微光從破敗的窗欞裏擠進來,照亮了女神像的側臉。百花娘娘正慈祥地望著匍匐在她腳邊的他們,好像他們真的是虔誠供奉的香客。

他艱難但是堅定地說:“我喜歡你。”

“傻。”賀言哭著笑了出來,“像你這種感情,我們一般不稱為喜歡,而是愛。你應該說:”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紀清渾濁的眼睛,緩緩地,鄭重地道:“我愛你。”

紀清學著賀言的語調,一字一頓地答道:“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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