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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靜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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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靜寧殿

“沈煜,”不等賀言深入思索,紀清忽然話鋒一轉,“和你算是同出一師?”

賀言楞了楞,答道:“先生的話,指名道姓罵我的不算,剩下的一句我也沒聽過。沈煜,上課從未出神片刻,能和先生答得有來有回。施南教她,敦出來是光宗耀祖。施南教我,罵我是師門之恥,讓我別出去說我是他的學生。若是如你這麽說,我只覺自己也能考上狀元了。”

“區區狀元,對於賀家主而言應當是易如反掌。”紀清一本正經地答道,“考題是,按照火爆程度,默寫雁城時興話本中的金句。”

賀言轉過身去以舉砸墻,大笑。

“阿言你別笑。”紀清看著賀言的後腦勺,補道,“我說真的,要是考這個,古今謀臣和天下書生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一厘。”紀清清了清嗓子,壓下聲音,學著翰林院裏的史官說道:“清延元年,新帝開科,特設話本科。賀氏子名言,高中殿試第一甲第一名,留名雁塔。”

賀言毫無禮儀可言地回身,拉上紀清的袖子笑著往下蹲,最後抹著笑出來的眼淚撐著紀清的肩膀想要直起身子,以失敗告終。

他剛要說話,只覺項刻前還細如牛毛的雨忽而大如豆粒,打在他額頭上,擡頭一看雨下大了。

“下歡了。”紀清弱弱地說,天色全黑,烏雲壓頂,雨傾盆而下。

賀言沒回答他,只是迅速握上他的手腕,拉著他跑起來。

紀清差點被拽倒,一只手被賀言扯著,另外一只提起衣擺往前跑。他把步子跨大,頭往賀言面前湊了湊,在喘息中問道:“阿言?”

賀言伸手半擋著眼前的雨水,無奈地嚷道:“不跑等著被淋到發燒嗎?”

腳下踩出“踏踏"聲,雨水濺起,紀清看見他的衣擺從下往上一點一點濕透了,他的手隨著奔跑的顛簸往下滑,食指指尖落入紀清的手心,有些癢意。

雨下的極大,賀言跑得極快,眼睛有些睜不開,差點被小巷中凸起的磚塊絆倒,只能死死扣住紀清的手腕,堪堪恢覆平衡。他瞄了紀清一眼,嗔道:“你故意的。”話中雖是責備,賀言卻在紀清看不見的側面唇角微揚。

紀清不怒反笑,像愉悅地吐著信子的竹葉青,看向賀言白凈的側頸,道:“君不是亦然嗎?”

賀言沒再說話,一時間只有雨聲嘩嘩作響。天色黑得唬人,巷裏無光,紀清甚至需要摸索著才能跑動。再加小巷本就七拐八拐,紀清不識路,便只能依靠賀言那只拉住他的手才能往前。他雖然生於雁城長於雁城,但卻從未真正認識過這裏,所以此刻根本不知要去往哪裏。

正當紀清心中懷疑為何還不到頭之時,賀言突然停住了,撐著墻喘息幾分,笑道:“還願進去嗎?”

紀清凝神一看,眼前是一面墻,封住巷子,成了死路。墻根處有一個狗洞,雜草叢生,幾近堵死。他剛要發問,腦海中一個意念閃過,激得他渾身發涼。

“靜寧殿?”紀清小心翼地問。

“靜寧殿。”賀言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但吐息間又睜不開眼睛了。

“所以這是......”紀清不敢往下想了。

“這是我當年逃亡之路。”賀言頓了頓,“這條巷子只通往這裏。方才有一條岔路通往賀府,但我姐在府上,不能帶你回去。”

紀清答道:“往事已逝,有何不願?”他盯著賀言在他話音落後撐上墻頭,然後再被賀言拉上去,扭身,和賀言一起跳進去。

眼前雨中的靜寧殿還是當年的樣子,從墻皮開裂的蒙了層土灰的赤色宮墻,到蒼老殘敗叫不出名字的斑駁樹木,除了再增幾分歲月的侵蝕之外,並無二樣。

他們輕車熟路地走上臺階,紀清輕輕推開門,門軸轉出尖銳的叫聲,屋中的灰塵被卷到空中,嗆得他邊咳邊向兩側扇開飛灰。他們走進去。兩個人渾身上下全濕透了,所過之處只餘浙漸瀝瀝的水痕。賀言散開銀環擰了一把頭發,又把外衣脫下來,單穿一件裏衣。

“若我沒記錯,這裏還有多餘的衣物。”紀清打開矮櫃,往裏摸索著。

“這可是偷闖宮門禁地。”賀言搬出把凳子坐下,把靴子裏的水倒出來,“還有興致故地重游啊。”

“誰會在意冷宮?”紀清笑道,“況且,私闖宮門禁地,某人可謂是慣犯。”他終於拎出來一件能看的衣服,抖了抖,是件裏衣。

“別找了,找到了也穿不上。”賀言道,“先把濕衣服脫下來,看看那火盆還能不能點著。”

紀清走過來,把那衣服蓋在賀言頭上,包住他的頭發,然後上下擦了擦。賀言隨著紀清的力道左右搖晃,笑道:“能讓朔寧王殿下親自侍奉,言倍感榮幸。”

“那天也是這樣給你擦幹凈的。”紀清的語調很是溫柔,“你渾身上下都是血,廢了好幾件衣服。”

“我一直想問,你既然能救下我,就是會一些醫術。當時你才幾歲,是誰教你的?”

“母妃略通醫術,她還會詩詞、算學、天文,乃至刀槍。”紀清認真地用衣服攥出賀言發尾裏的水。

“難以置信。”賀言感嘆道,“這樣無所不會的女性,我原本只見過沈煜一個。”

紀清淡淡地說:“她很溫柔,但不軟弱,和沈妃起口角之時她也未落入下風。”

“沈妃,燕王之母,沈文之妹,以跋扈、奢侈和蠻橫著稱。”賀言平靜地說,“我只知她迫害過定遠王的母妃,原來連宋美人?”

“不止。據我所知,定寧年間,四皇子紀年被先帝彈劾,後受封北塢。紀年離京後,他的母妃賈氏積郁成疾不治而亡。母妃說,她就是沈妃害死的。”

“那時候你才多大?”

紀清笑了笑:“幾歲。是來這後講給我聽的。”說完,打了個噴嚏。

賀言嘖了一聲,扭身站起,朝著紀清的腦門一彈,伸手把他的衣服往下扒,怒色道:“自己不知道先把濕衣服脫下來嗎?發燒了算誰的?”

紀清笑嘻嘻地盯著賀言脫他的衣服。身前這人鼓著氣,頭發被他盤得亂糟糟的,活像一只從水裏撈出來後甩完水的貓。紀清不要臉地說:“你啊。”

賀言把紀清往凳子上一摁,報覆般拿衣服抹上他的臉:“攤上你這種主公,算我命不好。”紀清在衣物裏嗚嗚地哼哼,只聽見:“來這讓我想起來了。初識之時,你是不是不喜我?”

“什麽?”紀清手忙腳亂地把臉上的衣物扒開,慌忙地問,“我何曾?”

“看我三次,有兩次是斜著眼蔑視;同我說三句話,有兩句是從唇角裏擠出氣音。我跳下宮墻,只能見到你抱著臂不耐煩的神情。”賀吉掰著手指一一數道。

紀清在一邊吞著口水,張了張嘴,感到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補品是有不愛吃便不吃的,衣服是要挑樣式的,看話本是要嘲諷我品味的......”

“我那是要面子,怕哭的時候讓你瞧見,只能做點違心的事好不讓你問東問西......我從未討厭過你。”紀清喉嚨翻滾幾次,手指掐著手心,吞吞吐吐道。

“我無時無刻不在等著你來見我,只是在你翻下墻的一剎換了神色。我當時覺得扒著墻往外看你太輕賤了,未來的皇帝怎麽會有這樣的行徑。但回屋我就會胡思亂想,想你是不是不會來了......”

“我未曾失信過。”賀言挑眉,“為何你會猜忌我不會來?”

“與你的信譽無關,我疑心的是我自己。我總是想:我何德何能由你來拯救?你不是也說過,做我的謀士是因為只剩下我一個皇子可以選擇了。”紀清斂了笑容,淡淡地說。

“你當真聽不出我說的是玩笑話?”賀言皺眉,高聲道,“還是說,你寧願相信一句調笑,也不願相信你自己?”

“就在這裏,在靜寧殿,我被人說是野狗,是臟了血脈的賤貨。”紀清苦笑,“我是宮廷裏的一枚棄子,棄子就是沒用的東西。我不以為......這些能屬於我。”

“如果你無用的話,那我早就死在那個夏夜,死在你我方才跑過的巷子,變成一灘血水被雨沖刷殆盡。”賀言正色道,“就算我活下來了,去年在雲平那小樓上,我也會因為不顧一切沖下去而被劍捅成篩子。”

紀清把頭撇過去,不敢看他。

“談起朔寧親王,雁城誰人不稱一句人面桃花春風倜儻?誰人又知這光鮮亮麗的皮囊下藏的是這般妄自菲薄的……”賀言想要發作卻只嘆了口氣,兩手把紀清的臉硬掰回來,逼他看著自己,“你到底因何而妄自菲薄?你有什麽不能同我說的?”

紀清瞇瞇眼,恢覆了平日裏的神情,道:“我所妄自菲薄的根源,我自以為不配擁有的那物究竟為何,你當真不知嗎?”

“別想搪塞——”賀言的聲音被掐住了,因為紀清把臉靠在他手上,蹭了蹭,紅瑪瑙耳飾冰冰涼涼,卻把他的手心刺得發燙。紀洵川挑起一雙桃花眼,呢喃道:“阿言,今年雁城初雪之日,陪我去君川,可好?”

賀言輕笑出聲:“所以你當下緘口不言的緣由是,在等一個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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