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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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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再會

歸雁飛進長廊,帶起風的漣漪。

一個年輕男人跟在仆役後面,大概二十出頭,一身青衣。他嘴角含著一縷笑意,一支簪子挽住一半頭發,垂在腦後,剩下的隨意披在後背上。他搬弄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撫摸那上面雕鏤的花紋。

仆役在門口停下,叩門,輕聲道:“莫將軍,夏大人來了。”

裏間應了一聲,仆役便下去了。男人輕輕推開門,屋裏熏香繚繞,正座上同樣是個年輕人,蓋著湖藍色外袍,面上線條鋒利,頭發綰得剛正不阿,沒有一絲半縷從發冠裏漏出來。

藍衣青年擡起頭來,道:“良歌,好久不見。”

夏翎抱著胳膊,挑眉調侃道:“這麽多年沒見,習卿怎麽還是這幅樣子。咱們什麽關系,用得著這麽生疏?”

莫項放下手裏的書卷,不自在地站起來:“哈,確實,我.....你知道,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夏翎搖搖頭:“沒辦法,畢竟習卿是雁停學宮的古——”

莫項三步並作兩步竄到夏翎眼前,用力把門甩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他拽著夏翎的袖子,把他往裏間拉。夏翎打了個趔趄,一綹頭發調出來落在耳邊。

“一個外號而已,反應也太大了吧,”夏翎調笑道。他輕咳了兩聲,把嗓子轉了一個音調,叫道:“習卿哥哥。”

大步往前的莫項突然停住了,像是凝在地上了一樣,夏翎一個沒反應過來,差點被甩飛出去。

莫項狠狠瞪了夏翎一眼,語氣不善地開口:“別跟我提到他。”

夏翎不以為意地笑笑:“燕王之亂一旦結束,皇上地位會漸趨穩定。也就是說,他必然會收束世家實力。屆時,外任的世家子弟都會被召回雁城,小妹夫因為燕王之事也會遷位。要這樣的話,可就不是我提不提,而是擡頭不見低頭見了。你總不能把官辭了。”

莫項盯著夏翎那雙光華流轉的狐貍美眸,幽幽地開口:“你說得對。”

“所以?”夏翎接著問。

“紀清自打安元年間被接出冷宮已經過了七年有餘,也該賜給他封地和封號了。這麽一來,紀清肯定不會繼續待在雁城。他總不會跟著紀清離開雁停州。”

“嘖嘖嘖,”夏翎抖抖衣服,拍拍莫項的肩膀,“還是忘不了我小妹夫啊。”

“一口一個小妹夫,他們倆還要聯姻?”

“早黃啦。”夏翎挑了挑眉,“我妹妹那個執拗勁上來了,為了不跟他結婚,差點把自己嫁給女人。”

“那就好。還有,醜話說在前頭,別逼我罵你,夏翎。”

夏翎作出無辜狀:“冤枉啊,我這是替你著想。只要回雁城你就避不開他,最主要的是,你所有的反常還不能被人看出來,不能被你父親,他父親和皇上發現。”

莫項哼了一聲:“我總不會這點城府都沒有。”

夏翎聳聳肩,吹了個輕快的口哨:“呦,那可不一定。”

“我再說一遍,別逼我罵你。”

“好好好。"夏翎笑得極其燦爛,完全不在意莫項的臉色,“你要是真跟我小妹夫死灰覆燃了,我一定一定給你們倆滿雁城宣傳。”

“什麽死灰覆燃,我們根本就沒有過什麽,自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罷了。他投奔紀清,他恨不得死在拈花樓舞女的裙子旁邊,有絲毫考慮過我們嗎?”

“哎哎,說這話可別帶著我,他第一次進拈花樓就是我帶的頭。”

莫項沒搭理他,直接拽著他的後領把他摁在書桌前。

“我算是回憶起在學宮的日子了,我後悔了,不該那麽鄭重地跟你這種人打招呼。來了祥轅就好好呆著,現在,給我看排兵的地圖。”

夏翎還是含著笑意,瞇起眼睛,在莫項看不見的陰影裏閃過一絲悲哀。

他一只手拂過地圖上的雲平和雁城,另一只轉動起玉扳指。他一頭烏發散在身後,有幾縷跟腰上的玉帶鉤糾纏著,腦後的玉簪簡練但不樸素,與一身青衣一同彰顯出名門大公子的氣派,襯得他清秀風雅。

當年學堂有好事者給世家公子們排過名次,哪怕是七年過去,夏翎也不愧是僅次於賀行的翩翩佳公子。

————

空中的雲被撕扯成絮狀,零零落落,像一張大網罩住了長華宮。

紀楚正被幾個宮女環繞著,套上祭天祈福的禮裝。新帝即位照例應祈天告地。

原說待日子漸暖些再做打算,可燕王一亂,迂腐的禮官們便叫嚷著是上天降罰,連天連夜地上書苦諫。

紀楚本想著等到紀清回來,帶著他一起去的,可形勢嚴峻,他一個人也堵不住眾人的嘴。再加上太後也明裏暗裏想要為國祈福,紀楚只好答應了。

紀楚著了袞冕,玄衣上綴了日月星辰和山河龍鳳,繚繞在他全身,像是火焰灼燒出的痕跡。下人們擺弄著他的衣擺,他始終沒有說話,肅穆地站在那裏。

紀楚持了鎮圭,面無表情地向外走。

紀楚從崇明殿出來到了前朝,臺階上墊了赤色的地毯。臺階左右站滿了臣子,均著玄衣裳,紅色的朝服像點點燈火。雁城內大大小小各部門,除了日常巡邏的將領之外全部到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朝臣在夏章與莫潮的帶領下齊聲高呼。

“眾愛卿平身。”紀楚平靜地說,聲音不大但沈穩有力。

太後邱棠此時在宮女的攙扶下從側殿走出來,她溫和地朝著紀楚點了點頭。

紀楚向前走,他走在太後前面,這是他登基大典之後第一次舉辦如此隆重的典禮。他感覺自己格外沈重,地毯太厚了,如同踩不到底。

這段臺階他不知走過多少次,從他第一次見到紀清的那年年宴,到父皇冊封他為太子,再到登基後的每一次下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仿佛都擲地有聲。帝王冠冕擋住他的臉,十二旒後的那雙眼睛看向朱紅色的宮墻,帝王出行,全城靜謐。

紀楚想到,百姓們該會透過窗子悄悄往外看吧,冒著觸犯刑律的風險,只為了瞧一眼天下的主人是否也是一個鼻子兩只眼。

他曾是府中身負眾望的世子,亦是東宮聰慧過人的太子,也是大昭千萬庶民信仰的天子。紀楚不知道後世會怎樣評價他,史書是否會寫到他這樣一個生在王朝下坡路上的守成之君。

或許為了講清定寧大劫而提一句他的年號,或許他會成為某位名垂青史的君王的父輩,或許僅僅是放上他的名與字,再加上一張僵硬的畫像。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他踱出長華宮門,翠華車蓋浩浩湯湯,鋪滿了整條昭明大街。

大太監尖銳的聲音劃破寧靜的空氣:“皇上起駕——太後起駕一一”紀楚穩當地坐上馬車,朱纓在他額下晃動。皇家儀仗緩緩往城外行進,像是一曲凝重的史詩開幕。

翠鳳旗搖曳,琨成門大開。大鼓響,竿聲起,百樂齊鳴,昭告天神降臨。

雁城郊外的天圓祭壇矗立了百餘年,而今終於輪到紀楚登上祭壇之預。

夏章看不清天子的表情,他知道賀柏沈文二位武將在北境吮著敵人的血,他與莫潮兩位文臣在臺下垂首執圭。

他默念:百花娘娘在上,章一願聖上降罪於吾一人,以吾一人之命,饒吾兒女性命;百花娘娘在上,章二願天下太平九州康寧,以吾一人之命,贖吾滔天罪孽。百花娘娘在上,百花娘娘在上......

紀楚拜下,雙手奉起,司祝吟詠——

“昊昊黃天,重重後土。各得其所,萬物尤生。拜今拜古,事通人和。維予一人某敬拜皇天後土,承神祗之庇佑,護大昭之永安。承天之神,風調雨順,敬地之神,委黎興收。維康武元年仲春上日,明光於山下。方祈朔境安寧,四方太平。敬拜迎於郊,以朔日迎日千郊。”

紀楚起身,禮樂覆奏。他將禱詞符文投入爐內,它們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縷縷輕煙,直達傳說中雲霧生花處百花娘娘的寢殿。

火光映照下的祭壇忽明忽暗,如雲如霧。他轉身,太後規規矩矩跪在他身後,鳳袍的衣擺在地上綿延。

邱棠此刻不可遏制地想起她上次看見的裊裊煙火,那是雁北五郡失守時直上雲霄的狼煙。烏月四旗的鷹鷲翎羽擦過雲江的浪花,合木城墻上的每一臺瞭望塔都被點染。

二十多年前的廝殺聲混著馬蹄動地和刀光劍影,全部湧入她的腦海。她把頭低得更深,閉上雙眼。

紀楚看向祭壇上重重疊疊的人影,每個臣子都像一尊鼎,鐫刻著大昭細枝末節處的銘文。

紀楚看見自己腰間大圭上刻著的“康武”二字,他是康武帝,這是他祭祖祭天的代稱。

原來這便是天下無人不歌頌無人不渴求的九五之尊,這便是自從出生便套在他身上的位置。

紀楚突然想到那時父皇病重,禮官們便迫不及待地擬了新的年號。這年號是他親自選的——神武除弊,九州康寧。

風把獻給神明的香火吹得繚繞,紀楚深吸了一口氣。

他此刻想到紀清。

————

遠方。

一匹白馬迎著霞光疾馳,宛如翎羽長箭劃過草地,驚起的野草隨風而去。

馬上的蘭圖哈木半俯著身,把上半身貼上馬背。他忽而看到了什麽,不屑的臉上激起一陣狂喜。他挑起眉,直了身子,手上用了狠勁拉住韁繩。

白馬頓時嘶鳴一聲,前蹄離地,把蘭圖哈木整個人帶起。他安撫般撫了撫它的鬢毛,眼睛卻像鷹一樣淩冽地望向前方。

浩瀚的大江自天邊奔出,寬闊的江面萬水流湧,怒吼或是哀嚎,讓人不由生出一股敬意。江的兩岸可以看見劍載的殘骸,和淤泥混在一起,又被水不停地沖刷掉光澤。江水攜了九州的煙火,滾出煙色的波濤。

到了。蘭圖哈木想。雲江。

騎兵們很快跟上來,他們清一色銀甲黑袍,擎著鷹圖騰黑旗,如同壓在雲江邊的烏雲,停在蘭圖哈木身後。

“合木城。”蘭圖哈木對自己說。

他策馬轉身,對著士卒們露出一個恣意的笑:“好啦。等著人來,接咱們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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