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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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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離城

賀家的旁支在大昭西南,餘欒州的九臺城。

“舟兒,你聽娘說......”王淺拉住夏舟歌的胳膊。

夏舟歌甩開母親,隨手披了件外衣,沖出門去。王淺在她身後紅了眼角。

夏舟歌滿腦子都是木槿的劍影,那發絲不停地掃過她的臉頰。下人們驚愕地看著衣冠不整披頭散發的大小姐在府中穿梭,然後又看見大小姐用力拍開主廳的大門。

屋裏只有一個人,夏章坐在主座上,凝重得像是一尊佛像。

“舟兒,”夏章蹙眉,有些不悅,“怎麽這幅樣子就出來了?”

“我不去。”夏舟歌前言不搭後語地答,“我不去餘欒。”

“你娘和你說了?”夏章嘆了口氣,“就去幾個月而已,好好養養身子罷了,有什麽不願意的?再說,賀言一時半會回不來,賀鏡又在三司任著職,你在雁城呆著也無趣。”

夏舟歌朝門外看了一眼,隨後死死把門扣上。她沖向父親,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爹,別瞞了。昨夜我全聽見了。”

夏章陡然站起來,臉上的五官扭曲成一團。“你說什麽?”他瞪大了眼睛,“你......你沒......”

“我全聽見了。”夏舟歌顯得格外平靜,有些不像她了。

“有被木槿發現嗎?”

夏舟歌搖了搖頭。夏章閉上眼,舒了口氣:“那便好。”

“有什麽可喜的?”夏舟歌尖聲道,“我雖不通朝堂之事,但市井小兒也知道,叛國大罪可是要滿門抄斬的!難不成......難不成父親你真盼著燕王勝嗎?”

“只要離開雁城,賀家會看在你姑姑淑棋的面子上保住你和你哥哥的。”

“怎麽可能?這天下又不是賀家——”

“大逆不道!住口!”夏章訓斥,“爹自有辦法。”

“不會像木槿所說那般,是讓我現在嫁給言哥哥,變成賀家人吧?我不依!我絕對不依!”

“夏舟歌。”夏章突然沈下聲,叫她的名字,夏舟歌驚得一震。“你十六歲了,也該長大了。我知道你要幹什麽,你想告訴賀鏡,用賀家為夏家脫罪。可你想過沒有,朝堂的事怎麽會如你想象的一般簡單!”

夏章把茶碗用力扣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

“為父為什麽會依附燕王,是不知道當年燕王太子兩黨之爭死了多少人嗎?是不知道先帝鏟除異己手段有多毒辣,一日能杖斃多少大臣嗎?把柄在他人手上,依附了就是依附了。記住了,餘欒你非去不可。無論誰問你什麽,都說是養病。”

“我不走!”夏舟歌的眼眶紅了,“就算皇上仁慈,給夏家留條活路,但無論如何,你都會死的!”

夏章沈了臉,沒讓夏舟歌繼續說下去。“來人。”他沈聲,“帶小姐下去梳妝。

幾個侍女開門進來,低著頭候在夏舟歌身後。夏舟歌甩開她們,沖著夏章走了一步:“我不走!我不會離開雁城的!”

“聯姻一事我可以依著你。”夏章說,“但這件事不行。爹不會害你的。你哥哥還在令成州當官,不會出事的。”

夏舟歌尖聲反駁道:“可是你昨夜明明說了——”

“帶她下去。”夏章扭過頭,不再看她。

夏舟歌被她們拉回了廂房。她不再反抗,不能把這件事的異常傳出去。

很快,安虞將軍賀柏將率領雁停軍營出兵,她的父親夏章卻在昨夜暴露了軍隊的布陣,而她將被送往遠離風起雲湧的西南邊睡。

夏舟歌換上的的是最尋常的粗布衣服,沒戴任何珠釵首飾,也沒帶現銀,侍女裝的全是紙鈔。

這就是說,賀柏全然不知她的離去,在餘欒的賀家旁枝也全然不知她的到來。等到了地方,她只能撒謊說賀柏早就知曉,可能路途遙遠,信件尚未送到。

但無論燕王輸贏,夏家終是要敗了。

若賀鏡發現自己失蹤了,一定能意識到不對勁,她得給賀鏡留點線索。趁著侍女打理行囊的空當,她翻出自己的珠釵,一共九只,全堆在梳妝臺前。

夏舟歌被侍女們塞進馬車。駕車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侍衛,叫賈沐,三十多歲。她掀起車簾,發現父親沒有來送她,只有王淺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夏府後門。

夏舟歌扯出一個笑臉與母親道別,王淺沒說話,只是朝她揮了揮手。

晨光映在馬背上,照出空中的點點塵埃,時間似是在此刻被拉長,夏舟歌知道,這是她和母親的最後一面。

作為世家小姐,她人生的前十六年已經格外幸福了。

父親沒有妾室,不用像賀言賀鏡一般擔心嫡庶之爭和沒完沒了的閑言碎語。她還有一個哥哥夏翎,不用像沈家的嫡女沈煜一般把自己逼成君子六藝樣樣優秀的全才,以保證自己和母親在家中的地位。

她比夏翎和賀言小了七歲,他們那時候不願意帶著她一塊玩。她白日就站在學宮門口等著他們散學,給他們送點心。夏翎不愛吃這種點心,從來沒要過。賀言本來也不吃,後來突然改了口,但只吃桃花酥。

她還因為這個和他們鬧過氣,就在主廳,她窩在王淺的懷裏,大喊大叫:“夏翎你不給我面子,言哥哥也不給我,你們都是混蛋!”

夏翎當時正值叛逆的時候,沖著她做鬼臉:“不給你就是不給你!就是不吃你做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氣壯山河,直到夏章摁著夏翎的腦袋,賀柏摁著賀言的腦袋給她道歉才有所緩解。

或者,她會去女子學堂等著賀鏡逃課出來,她記得清清楚楚,賀鏡每次都是先長籲短嘆“哇塞我實在是天賦異稟,這麽高的墻都能翻過來,衣服上還沒粘上土”,再發一通牢騷。

她年紀太小什麽都聽不懂,但她會回答“嗯嗯嗯表姐說什麽都是對的”哄著賀鏡開心。

夏舟歌似乎一直都是這樣,作為名門這一輩裏年紀最小的孩子,從賀家到莫家,甚至沈家對她也不錯。畢竟哪怕是沈文,也不好意思跟一個單純的小姑娘過不去。

她的人生沒有遇見過任何大風大浪,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毋庸置疑地相信,她會在繡花和做點心中平平安安地長大。

自打她一懂事就知道,父親想讓她同賀言聯姻,但賀言在第一次去拈花樓之前就明明白白地告訴過她,這事肯定得涼,正好她對賀言也沒男女之情。所以她無論是喜歡上自己家的年輕侍衛還是寒門舉子,都有的是法子逼夏章同意。

夏舟歌沒有沈煜賀鏡那種雁塔提名名垂青史的雄心壯志,她沒心機,也沒有一個需要她有心機的家庭,她只需要琢磨哪支朱釵好看,哪對耳環配哪身衣服就夠了。

直到昨夜。

賈沐吆喝一聲,馬車向前。

夏舟歌縮回車廂,她閉上眼睛,頭腦中只剩下木槿那句“我乃雲平宋氏嫡出長女,宋塊”。

————

王淺失了魂一般,拖著步子踱回正廳。夏章正擺下筆,見她進來了,道:“舟兒走了?”

王淺紅著眼眶點點頭。

“這是寄給良歌的,你看看。”夏章遞過去剛寫好的信。

王淺草草掃了兩眼,裏面隱晦地說東宮之變敗露,要長子夏翎從令成州前往祥轅州,投去舊友莫項麾下。

“莫項?”王淺問,“是那個莫家庶子,良歌在學宮的同窗嗎?”

夏章領首:“莫項原本跟賀言走得近,但不知怎麽鬧掰了,索性報了武考,現在在祥轅軍營任職。祥轅與北塢接壤,祥轅軍營定會出兵,正好讓良兒趁著這個機會立軍功。”

王淺擔憂地問:“良兒學的是治世之道,他哪會打仗?”

夏章搖搖頭:“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

與此同時,崇明殿。

“荒唐!”賀柏顧不得什麽殿前禮儀了,忍不住喊出聲來,“什麽叫做‘因雁北五郡邊境受到貴國騷擾,我軍士兵失蹤。應燕王之請,特入境搜尋。’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年輕的帝王顯得格外沈靜。

“賀將軍息怒。”紀楚吸了口氣,“就算寫出花來也只是戰爭的托詞罷了,又不是寫書作撰,倒也沒必要在意言辭。”

“皇上,這是對我朝的蔑視和挑釁!這跟托詞......”賀柏氣得有點語無倫次,“這跟托詞根本沒辦法同日而語!”

“賀將軍,罷了。”莫潮也勸道,“終究都是一戰。”

“陛下不知,雁北五郡失守之時,烏月也是下了一封荒謬的戰書,之後烈馬鐵蹄踏過雲江。朝廷根本沒來得及發兵支援,全靠雁北地方上那點兵力硬撐。”

“當年合木有所謂的‘一家四宗’,一家就是臣等賀氏,四宗是曾經依附賀家的四個家族。我們五姓能上的人全上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

賀柏慷慨激昂的語調突然收斂了,他像是受驚的鳥一樣頓了頓,小聲地接著說:“臣胸無墨水,只能、只能說一一全都死光了。四宗幾乎剩不下活人了,還是沒能守住,臣是戰敗後僥幸逃回雁城的。”

殿內一片安靜,沒人接話。

少頃,紀楚開口道:“朕知道將軍愛國心切。那便如同那日與諸位商定的,由將軍領兵,直插雲平。至於沈將軍,為了打燕王一個措手不及,朕昨日傳了密令,已經快馬出發了。怕事情傳出去,沒告訴各位大人。”

“夏大人呢?”莫潮突然問道。

“夏大人身子不適,昨夜有家仆來告過假了。”紀楚答。

莫潮若有所思地垂眸。

紀楚道:“今日上朝,便將檄文正式發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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