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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囚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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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囚犬

狗全身上下幹幹凈凈的時候,紀清這身白衣服是真要不得了。但他好像沒時間顧及區區一身衣服了,馬不停蹄地抻出一張紙,給賀言寫信:

阿言,看我發現的小狗!給他起個名字吧。這幾日就讓它來替我們送信!

紀清把信放進信封,綁在狗的後腿。他指著狗的鼻子,威脅:“就是你剛剛對著叫喚的那個屋,從窗戶跳進去,辦不到我就把你煮了。”

狗聽完,用沒有眼白的眼睛沖他翻了個白眼,邊翻邊跳出窗子。

紀清憤怒至極,他沖著狗的背影怒罵:“燕王你個王八蛋,從你本人到你府上的狗都不是東西!”

賀言坐在窗邊,覺得好笑。他賀言與紀清作為堂堂特使,到達目的地的第三天早上,就不得不結束特使任務了。

回雁城之後,不管小皇帝怎麽說,光是他爹就夠他喝一壺了。想都不用想,賀柏肯定會從人臣之責到武將風範,把他從頭頂數落到腳趾尖。

話說回來,離京之前兩人還吵著架呢,賀柏都沒去送他。

他那屋子裏並無什麽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所以他在百無聊賴之際拿出一本《論語》,那書在他手上長籲短嘆,仿佛學堂裏的夫子站在他面前先“學而時習之”,再“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

他堅持到看完《為政》,昏昏欲睡,索性直接躺到床上。但一躺下便困意全無,於是他不得不坐起來,換了一本《孫子兵法》。

他從小不愛讀聖賢書。他哥哥已經開始從孔子引用到《詩經》寫時政評論的時候,他連《三字經》都沒背完呢。

不過幸好賀言還有個更加叛逆的姐姐,讓賀言顯得沒那麽突兀。

賀鏡當年十二歲,女子學府裏的先生教她《女戒》《女訓》,賀鏡當著雁城所有名門淑女的面把書撕了,大罵“本小姐可是要當女官的,哪能看這種東西”。

這事一路鬧到皇帝那,賀言至今難以想象,賀柏是怎麽跟那個□□殘暴且無能的皇帝解釋清楚的。

那時候他們的母親夏淑棋還活著,她摸摸像炸毛小貓一樣的女兒,說她的孩子本來就該有一番大作為。

後來先帝即位,開創女官制度。賀鏡去參加考試,第一次沒考上,世家就中了一個,是沈家的嫡女沈煜,一時間風光無限。

此後賀鏡發瘋一樣讀書,次年開科,雁塔提名。可惜夏淑棋看不見了。

賀言連《孫子兵法》這種比四書五經有趣一些的書都看不下去,現在這種境地,是個人都會下意識坐立不安。

正當賀言想著,什麽東西嗚嗚地拱他的窗子。他走過去打開窗戶,一只土色的小狗躍進來,腿上綁了一封信。

賀言驚喜地抱住小狗,打開信,是紀清的字跡。

賀言把小狗舉到眼前,小狗可憐兮兮地盯著他。它應該是洗過澡了,神采奕奕,紀清手忙腳亂給狗洗澡的場面浮現在賀言眼前,他不由自主笑出聲。

他給紀清寫回信:給它起個吉利點的名字,叫啟和吧。還有,很可愛。

他寫下“可愛”二字,突然楞住了。

小土狗在他寫信的時候全神貫註看著他,尾巴輕輕搖動,在他腳邊轉來轉去,不時蹭蹭他的衣擺。好像紀清迷糊地被他叫起來,下意識看向他的眼睛,用頭蹭蹭他的袖口,黏黏糊糊地說話。

賀言突然意識到,紀清真是越來越像狗了。他們剛認識時,這人還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氣派,說個話都惜字如金。為什麽呢?他給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反正總比當時強多了。

————

紀清用午膳的時候啟和跑回來,他拆開信,給啟和遞過去一根骨頭。

啟和趾高氣昂地蹲在桌邊,鄙夷地看著紀清,好像在嘲笑他笑得很傻。

紀清放下筷子,先接著寫信。

紀清:你在幹什麽?這也太無聊了,我只能躺著冥想未來的美好生活了。

賀言:我也無事可做。看書打發時間呢,《孫子兵法》。我想看話本了。

紀清:你還在看話本?

賀言:不能嗎?我也沒什麽愛好。當然,如果你在怨我近幾年沒跟你分享過,那確實不是我的錯,得有好久沒讀到合我心意的了。

紀清:這次根本沒法推進查案,此後回到雁城,沒了燕王的威脅,小皇帝很難再同意了吧。

賀言:往好處想想,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一天兩天的。鹽槽失案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心頭大患,要麽錘死要麽翻盤,總會有一個結果。

紀清:這次你來北邊轉了一圈,有打聽到你大哥的消息嗎?

賀言:賀行?並沒有,我覺得他定是死了。他也該死,這是現世報。

紀清:要是能確認他死了,你會很開心吧。

賀言:那是自然。你的那群皇兄們要是都死了,你難道不開心?

紀清:求之不得。

賀言:這麽一看咱倆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紀清:好東西又不能當飯吃。

這是今日最後一封信,啟和留在賀言房中了。

賀言把今日的所有信件裝在一個大些的信封中,收好。啟和一蹦一蹦跟在他後面。

他蹲下身拍拍它的頭:“一會兒就用晚膳,聽話。”啟和高興地汪汪。

晚膳是一個中年侍女端來的,就是賀言之前見過兩次的那個。

她塞給賀言一封親筆信,落款是紀辰:

不知賀公子聽說與否,雲平最大的歌樓,前段時候死了一個有名的舞女。本王記得賀公子與這女人有過一晚的金風玉露,特地派親信告訴公子。可惜至極,紅顏多薄命。不過二公子見多識廣,定不會因這一個女人失魂落魄。

賀言裝作漫不經心,道:“嬤嬤替我感謝定遠王殿下,就說:一個風塵女子惹到不該惹的人倒也不足為奇,謝殿下特意告知。”

他的指甲嵌進手心的皮肉,恨不得撕開紀辰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侍女點頭應聲。賀言打趣般接著搭話:“定遠王殿下的氣派未免太過強大了,我總是不敢上前搭話。我看嬤嬤年紀不小,該是王府的老人了。還望嬤嬤告知,殿下年輕時便是如此嗎?”

侍女嘆了口氣,搖搖頭:“既然公子問了,那秋茶便多嘴兩句。我們殿下年輕時雖是古板嚴厲了些,但也是個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人。當時逢年過節,王府還要張燈結彩呢。殿下之前喜歡吃糖人,顏昭節的時候殿下還要逛街,府裏的文秘得提前去查一遍沿街的商鋪裏有沒有賣糖人的,沒有還不行。”

“那現在為何如此了呢?”

“還不是打仗的時候那人死了,死無全屍,殿下性格大變,成了現在這樣。”

“誰死了?”賀言警覺起來。

“那人的名字,府裏上上下下,就連舜英姑娘也不敢說啊......”

“舜英?這是誰?”

秋茶這才意識到說錯話了,扇了自己一個嘴巴:“秋茶多嘴,您就當我什麽都沒提。秋茶就先退下了......”

賀言揣測道,莫不是哪場戰爭的時候,紀辰的心上人死了?他那種人還有心上人的話,那愛意與真心豈不是太廉價了。

————

密室的桌子上攤了張地圖,一眼看去便能看見雲江橫在紙面上,北連烏月,南護北塢,東扼雁停,西抵祥轅。雁北五郡被雲江劈成南北兩岸,合木城擁抱著千裏綿延的波紋。

紀辰正耐心地把象征軍隊的小旗子擺好,明明是排兵布陣的重要場合,卻文雅得像是品茶弄酒一般。

“皇兄,為什麽要向祥轅州布兵?祥轅軍營何時需要此等防備?”紀城站在一旁,問道。

紀辰答:“祥轅軍素弱。若我等占了北塢一州,最易攻占的地方便是祥轅。可三弟聽說與否,現任祥轅軍都尉名為莫項,字習卿,莫潮的長子。”

“祥轅若出事,餘欒可以救。一個人若出事,可就救不回來了。所以,就算是看在莫家的面子上,祥轅軍絕不會如同之前一般不堪一擊。”

“那我軍豈不是要兵分三路了:主路向東南雁停方向,與南下的烏月軍隊會晤,西路向祥轅州,南路抵禦昭湘州軍隊?”

“非也。辰以為,主路不應集結在東南。”

“何以見得?”

紀辰撫了撫扇子,緩緩地說:“雁停方向有烏月,他們正準備圓了定寧大劫那次未成的夢想,挺進雁城腹地。昭湘州不足為懼,不必單出一路。主力應當集結在西及西南,一個是攻打祥轅,打雁城一個措手不及。另一個是,祥轅州南部的令成州,保不齊有動作。”

“皇兄如何得知呢?”紀城皺眉。

“我的消息如何得來,三弟首先不必知道,其次,三弟若是知道了,我可就不太能——”紀城看去,紀辰正在黑色的扇面後笑得詭異。“保得住三弟了。”

一股寒意從他的足底沖到天靈蓋,紀城吞了口口水,道:“那便由袁衡率軍攻打祥轅一州。”

紀辰滿意地點點頭:“好。”

紀城知趣地住了嘴,不再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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