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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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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禁錮

次日清晨,紅日初升。

賀言從夢中驚醒,汗水浸濕了他的兩鬢,他大口喘氣,如同回到了夢中的那個雨天:緊隨在身後的殺手,敲不開的賀府大門,以及滿臉陰翳的小皇子。

夢境中的血仿佛染汙了真實的衣擺,他從床上爬下來,洗了把臉,甩甩腦袋,強行打起精神,伏在案前寫呈給皇上的密報。

賀言的餘光裏劃過一片黑影,黑影在紙窗前擴大,發出窸窣的聲音。

賀言支起窗戶,一只白鶴攜著南方溫暖的風鉆進來,打翻了硯臺。

那鶴親昵地蹭蹭賀言的衣角,腿根處綁著一封信。賀言驚喜,拍拍它的腦袋,取出信,再把寫好的密報放進去。

“長華宮,去吧。”

白鶴在屋中舒展翅膀,似是聽懂了話,然後抖摟抖摟身子,又如風一樣消失在天邊。

鶴是賀家養的,名為躍金,平日和野鶴混在一起飛,比鴿子更通人性。

賀言打開那封信,署名是賀鏡,字龍飛鳳舞,亂得像醉酒時寫的。

這是封家書,帶著符合賀鏡風格的嘮叨,從雲平的天氣一路扯到夏舟歌跟木槿表白。賀言輕笑,他爹有意讓他和夏舟歌聯姻,他一懂事就知道了。

按照兄妹間的文字密碼,從左上到右下斜著讀取一行字,這信其實就寫了一句話:木槿的身份已被證實。

一切推斷終於有了出發點,賀言閉上眼,把時間調回十年之前。

墻壁另一側,紀清不得不接受賀言不會再叫他起床的事實。他穿好衣服,準備出門。腳還沒踏過門檻,便與紀辰撞了個滿懷。

紀辰帶了兩個侍衛堵在了門口。

紀清禮貌地笑笑:“皇兄,這是......”

“沒辦法啊洵川。”紀辰無奈地攤手,“最近雲平事出有變,為了保護二位,燕王希望二位暫居府中,近日就不要出門查案了。”

紀辰用眼神示意紀清:“二位畢竟是朝廷的使臣,不必本王多說了吧。”

紀清明白了,紀辰身邊那兩個侍衛是紀城的人,紀城準備正式謀反,要把他倆囚禁起來,紀辰不便多說。

紀清順從地答:“也好,安全至上。”

兩個侍衛先去了賀言的房門口,紀清留住紀辰,道:“皇兄,不能把我和他關在一起嗎?”

紀辰一臉玩味,遺憾地搖搖頭。

“好吧。”紀清只能這麽說,“夥食什麽的,對賀言好一點。洵川出身不好,但那人錦衣玉食慣了。”

紀辰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出門了。

紀辰又對賀言重覆了一遍這套說辭,賀言也像紀清一樣平靜地接受了。

紀辰忽地一頓,似是看到了什麽新奇的東西,煞有興趣地沖著賀言挑眉。

賀言不得不承認,紀辰這張臉長得極具蠱惑性,但被這麽盯著,他不由感到一陣惡心。

紀辰歪著頭,玩味地問:“那晚夜色昏暗,本王竟未發現,賀公子何時打了耳洞?”

賀言暗自罵道,這人就剩下一只眼還這麽眼尖,不如把剩下那只一並挖掉得了。

賀言清楚自己當下能想出來的解釋沒有能騙過去的,無一例外。他只能僵硬地賠笑。

好巧不巧,紀清戴著華麗耳飾的臉浮現在賀言眼底,他靈機一動,決定犧牲紀清的清白。

賀言臉上的僵硬頓時蒙上了一層難以言說的色彩,他猶猶豫豫地開口:“殿下,您也知道,晚生是六王爺的屬官。六王爺的話我得悉數遵守。他,頗有些......呃.....那話拿不上臺面。”

紀辰驚愕,道:“本王只聽過二位心悅同一個姑娘,未曾想竟是這層關系.....那姑娘莫不是你們障別人眼的法子?”

賀言發覺這話頭已經往遏制不住的方向轉變了,連忙往回拉:“那倒非也。我確實心悅那姑娘,只不過六王爺是,是那.....男女通吃的......”

紀洵川,我對不起你。賀言在心裏閉上眼,敲起木魚。

等等。敲著木魚的賀言睜開眼:如果我記得不錯,紀洵川應是在冷宮時就喜歡我才對,而且一直延續到了現在。雖然“木槿遠不及你重要”也是他親口說的吧,但他跟木槿不清不楚也是實實在在的!

紀洵川到底在幹什麽?他不會真是男女通吃吧?吃著碗裏的想著鍋裏的,是不是有點太不要臉了!

等等。賀言又把眼睛閉上:他喜歡誰跟我有什麽關系,他男女通吃又礙到我什麽了,我只要保證他聽我的話,我能利用他查案就好了。

賀言松了一口氣,繼續用那種僵硬且尷尬的眼神看著紀辰。

紀辰的臉色更古怪了。他捋了捋用鈴鐺綁上的那綹頭發,扇了扇扇子,僅剩的眼睛向四處掃了掃,看起來很忙的樣子。

“哈哈,那本王不多過問了......”紀辰道。

賀言真摯地俯身下拜:“恭送殿下。”可算走了,再多待一刻他就演不下去了。

紀辰的臉色在出了屋門的一剎陰暗下來,紫色的眼球好像能將周圍的一切吞吃入腹。身旁的侍衛不自覺吸了一口涼氣。

“讓秋茶來找本王,沏好龍井。”紀辰悶悶地吐出一口氣。

侍衛們忙不疊下去了。

若是賀言在場,一定會驚訝地發現秋茶便是他曾見過的那位嬤嬤。她進入紀辰的屋子,把茶捧上,恭敬地跪在桌邊,頭埋進雙臂。

“秋茶見過主子。”

紀辰接過茶碗,漫不經心抹了兩下杯口:“最近如何?”

秋茶的聲音顫抖,在空中拉成一道長線:“主子這是何意?”

“把這信寄給雁城。”紀辰遞過去一個信封,“剩下的不用管了。看好賀言。”

“是。”秋茶雙手捧過信封。

“燕王一事作結後,我會回一趟雁城。”紀辰抿了口茶,“可以讓你見見你姐姐。”

秋茶渾身發抖,發梢都在打顫。她嘴唇顫抖著,嗚咽道:“謝主子!”

“下去吧。”紀辰緊了眉頭,把茶撂在桌上。秋茶應聲頓首,低著頭下去了。

紀辰打開折扇,門外傳來敲門聲。紀辰不悅地合上扇子,看向門外,道:“進。”

行遠側身進來,關緊門:“殿下,晚生看見秋茶嬤嬤剛在屋內,是長華宮出事了嗎?“

“非也。”紀辰輕笑出聲,“你弟弟真有出息啊。"

“何以見得?”行遠問。

“對外宣稱對木槿一廂情願,卻跟我的幼弟暗度陳倉呢。”

“跟誰?六王爺?”行遠道,“不會吧,我記得他只喜歡女人的。”

“剛剛跟我承認了。你若是好奇就去看看他的耳洞,他說是紀清給他打的。”

“什麽?”行遠語塞,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紀辰罕見地開玩笑說:“你們家快趕上皇室了,竟出怪胎。”

行遠氣笑了:“殿下還是不要打趣了.....太丟人了.....”

紀辰嘆息:“當年暗殺賀言要是成功了,可就沒這麽多後話了啊....."

行遠給紀辰的茶杯填上水,道:“殿下,往事不可追啊。只不過這次,定讓賀辭林有來無回。”

紀辰喝了口茶,沒有回答。

————

燕王居所,內室。

晨光旖旎。室中沒有下人。紀城只穿了一件裏衣,敞著懷,倚在床邊。

桌前有個女人在梳妝,她不緊不慢地敷鉛粉,畫上眉,在眼角點了胭脂,著好口脂。紀城看得入迷,嘴角不自覺上揚。

“哥,我好看嗎?”女子問。

“自是好看的。我們璇兒不用化妝都是好看的。”

“次次都這麽一句話,沒新意。”紀璇回過頭看向紀城,“自打小時候你就這麽說。”

“我那文采你還不清楚?比不了太子比不了紀年,我也就會說好看了。”

“文采再好也沒用啊,加起來也沒活多大歲數。你我就這麽安安分分地待著,只有你和我,只在雲平。紀然也死了,再不會有什麽煩心事了。哥,你說像不像世外桃源啊?”

紀城不敢接話。他沒敢告訴紀璇謀反一事。

“你怎麽不說話了?”紀璇莞爾,“當真看我看得呆了?”

紀城雖在笑,但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我若是有一日生事,璇兒,一定記住,離紀辰遠些,越遠越好。”

“大早上的,說什麽晦氣話呢。”紀璇走過去,坐在紀城腿上。她點點他的鼻頭,嗔怪:“自打紀清跟賀言一來你就這麽神經兮兮的。”

“璇兒,”紀城握住紀璇的手,把頭貼上她的額頭,“聽話。我說的話一定要記好。”

紀璇不明所以地點頭,但還是問道:“你究竟怎麽了?”

紀城掩飾著笑笑:“昨晚夢到母妃了。”

紀璇的臉色一下子帶上一層寬慰,她拍拍紀城的臉,調笑道:“那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嚇著了。咱們今日練練字,描描畫,好好舒坦舒坦。”

“母妃啊,”紀城把頭靠在妹妹的胸前,嘆息,“怎麽會有這樣的女人,是她的和不是她的孩子都厭惡她呢?”

“她根本沒把我們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吧。你是成就她母憑子貴,協助沈家爭權的工具。我呢,我是取悅先皇,保全她妃位的工具。”

紀璇越說越有些亢奮:“簡直是難以置信,知道自己的丈夫罔顧人倫,喜歡十來歲的女孩,便讓自己的女兒濃妝艷抹,跳那些......那些風塵歌舞。也是虧得那個畜——呵,定寧帝,他對新生骨肉下不去手。”

“咱們那一代皇子皇女,也就聽起來高貴了,其實呢,過著父親不是父親,母親不是母親,孩子也不是孩子的生活。若是我能選擇,”紀璇說到這哼了一聲,“我寧願成為紀清,在靜寧殿中長大。固然苦,固然卑賤,但在整個長華宮上上下下的明爭暗鬥之中,只有冷宮的野草不會扭曲人心。”

紀城剛要接話,仆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殿下,定遠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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