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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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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無眠

是夜子時。幾只小雀已經飛回北方大地,嘰喳的叫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紀清與賀言換上下人的衣服。

紀清調侃道:“一天到晚換衣服,知道的是查案,不知的還以為你我是戲子。”

“主公有何高見?”賀言莞爾。

“除非,你一刀把燕王殺了,我一劍把定遠王捅了,也別管他屯不屯兵。你回雁城把沈文和莫潮綁了,直接審問,屈打成招。招了之後就把他綁上殿,小皇帝只能平反。這事一平你趁機入宮,趁小皇帝松懈直接逼宮,你立馬登基,少走至少十年彎路!”

紀清彈他額頭,他“嘶”了一聲:“幹嘛?”

“看你是不是在做夢。”

他們鬼鬼祟祟出門,沿著王府的邊邊角角走,最後繞過假山,看見紀辰在夜色中靜立。

“皇兄。”紀清悄聲道。

紀辰似是忽然驚醒一般,先環視四周,沒看見燕王的手下,才顫顫巍巍朝他們招手:“洵川,走近些。”

“今日確有急事。本王......如何說起呢,定遠王府失火,到現在也沒查出個緣由。明面上只是暫居在雲平,實則是不得已依附於燕王。現如今,我想陛下應該是聽見了風聲才會將二位派來,如諸位所見,燕王確有謀反之意。我多次勸說他,可人一旦為野心蒙蔽,就走不了回頭路了。”

“皇兄何故告發燕王呢?”紀清笑,“若燕王為帝,從龍之功,皇兄只會更舒服吧。”

“我記得洵川是在冷宮中長大的。”紀辰笑笑,“本王母妃的舊事估計你有所耳聞。燕王的生母沈妃沈鶯,沈文之妹,置我母妃於病中不顧,直至久病不治而亡。鹽槽失案乃是沈文一手推動,因此,洵川與本王,本就該同心協力。”

紀辰又瞥了賀言一眼:“賀二公子也......”

“無妨。”“晚輩嘴很嚴的。”紀清與賀言異口同聲。

“哦。”紀辰若有所思地頷首,“那也好。”

紀清道:“此事平定之時,小弟定會上請陛下封賞皇兄的。”

紀辰揮動折扇:“只是盡人臣之責罷了,辰不求其他。”

賀言第一次看清楚紀辰的扇子,扇柄雕花鏤空,扇面似水流動,極盡精美,比他這身衣服金貴多了。

紀清已經行了禮,看見賀言在發呆,便伸手拉他的袖子。賀言忙行禮,跟著紀清離開。

紀辰盯著他們遠去,意味深長地瞇瞇眼。

走出幾步後,紀清問:“在想什麽?”

“他在試探你我的關系。”

“紀辰?”

“你覺得他所說是真的嗎?”

“關於他與燕王的關系麽......”紀清思考,“但紀辰始終不得寵也沒權勢確實是真的。反觀燕王,有沈家這般大族作母家,要軍隊有軍隊,要黨派有黨派,要說紀辰依附於他,倒也不無可能。”

“你說,定遠王府失火究竟是誰做的?”

紀清問:“你認為有疑?”

“怎麽早不燒晚不燒,剛好能讓他住在雲平呢?”賀言道,“還有一點,定寧帝除你之外的五位皇子鬥得轟轟烈烈,結果現在只有你一個留在雁城,還活得好好的,燕王與定遠王若都有野心,那定會一並將你視為眼中釘。更何況,鹽槽失案的主謀沈文是燕王的舅舅,紀城怎會讓你好好查下去?”

紀清沈默了。

————

與此同時,燕王府密室。

地上的白布裏裹著什麽東西,向外滲水,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惡臭。

紀城背著手繞著白布踱步,袁衡低著頭站在旁邊,等著紀城問話。不大的屋子裏,空氣低得仿佛能壓死人,袁衡甚至不敢發出呼吸的聲音。

紀辰推門而入。

“皇兄。”紀城迎過去,指著那白布,滿臉驚恐道,“這並非死於非命。”

紀辰蹲下,袍角被地面上的水染濕,不過他並不在意。他用手拎起白布的一角,臭氣蔓延地更加厲害。白布下漏出一張泡得發腫的臉,只能依稀可以看出這是個年紀不大的成年男性。

“怎麽回事?”紀辰轉向袁衡。

“回殿下,此人名為王脫,餘欒人。近日有舞女樂師犒軍,王脫在宴會結束後失蹤,隨後士卒們在江中撈出了這具屍體。像這種醉酒後失足淹死的人並不罕見,但近日局勢緊張,遂報告給二位殿下。”袁衡操著官腔答。

“這人當日有何異常之處嗎?”紀辰問。

“據將士們回憶,王脫調戲了一位舞女,那舞女也回應了他。他是跟著那舞女出的營帳。”

“好。”紀辰擺手,“你可以退下了。”袁衡垂首退出門。

“是他們做的嗎?”紀城著急地接上話,“是紀清和賀言嗎?”

“應該是了。想辦法引出一個士兵,盤問,滅口,偽裝成意外死亡。”紀辰拎著白布,示意紀城,“你看這裏,頸側,重擊的痕跡。他被打暈了。”

“他們......”紀城緊張地打轉,聲音顫抖成一條曲線,“一個普通士卒能盤問出什麽?”

“這時候再擔心這些已經沒有必要了,三弟。”紀辰站起來,甩甩手,顯得莫名輕松,“你應該在意的是,若今日紀清傳書回雁城,朝廷的軍隊需要幾日開到雲平。”

“那現在應該如何?”

“先殺死他們利用的歌女,以免他們得知更多機密,此事交給我。之後將他們囚禁在府中,尤其是賀言。朝廷的軍隊主將應該是賀柏,而我們要掌控他唯一兒子的性命。”

“真要起兵......”紀城長長呼出一口氣,“我要先把雲柔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北面要迎接烏月的兵馬,南邊和西邊更安全。”

紀辰白他一眼:“然後呢?好讓長華宮抓住她逼你投降嗎?”

紀城“呃”了一聲。

“你要是起兵,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燕王府。你要實在不放心雲平,就把她送到郕師。現在你我的關系尚未暴露,長華宮查不到我的頭上。”

“那還是留在雲平吧。至於其他的,煩勞皇兄安排了。”紀城鬼使神差般閉上眼睛,不再看那屍體。

紀辰滿意地出了密室,沒了眼球的那只眼睛忽然一陣刺痛,像是有一萬根銀針刺向眼底。他不自覺悶哼,聲音像是從胸腹底部溢出來。他一只手捂住那只眼,另一只捶打自己的後腦,極其用力,仿佛不是自己的身體一樣。

疼痛漸漸消失,他戰栗地放下手,看到自己手中的鮮血。血浸入他的掌紋,順著指縫流下,極其詭異。

————

另一邊,紀清坐在床頭,難以入眠。

他把一切想的太簡單了。他本以為,鹽槽失案只是沈文與莫潮作孽,修改了他的舅舅宋冕的賬冊,只要在雲平找到真正的賬本便能解決。

但樹挪死人挪活,沈文不是傻子,他的這些皇兄們更不是。鹽槽失案不只是三個臣子的利益象征,而是涉及了烏月、戰爭、王侯、拈花樓,還有很多他一時半會弄不清的東西。

反正睡不著,紀清下床,沒幾步就走到隔壁賀言的房間。

月光融化在賀二公子的側臉,襯得他像是一尊白玉神像。賀言睡得正熟,紀清走到他床前,俯身,虔誠地親吻他的發尾。

“一夜好眠。”紀清輕聲道。

————

燕王府中的風信子開了,蓬蓬的粉色骨朵像是舞女的裙,交疊地映在王府的院墻上。

紀清最後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睡著的,伴著歸雁的長鳴醒過來後,他半夢半醒地朝窗外看,和煦的光線灑入他的眼簾。

多好的朝陽啊。紀清想。

紀清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條常識:不對,辰時的太陽怎麽會這麽高?

他隨即翻身下床,推開窗戶,王府中熱熱鬧鬧,下人洗衣做飯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這是什麽時辰了?紀清問自己。

巳時。

沒人叫他起床。

本該賀言叫他起床的。

賀言沒來。

賀言出事了。

紀清頃刻轉身往外跑。他們的客房很近,紀清反推自己房門的門框,借力沖向賀言的房門。他攜了滿身的春風,湧入賀言的屋子。他沒剎住腳步,整個人撞向賀言的書桌。

賀言正在安靜地讀書,被紀清嚇了一跳。他上下打量紀清狼狽的樣子,調笑道:“做噩夢啦?”

紀清捂著被撞的肚子,慶幸又生氣:“怎麽沒叫我起床?”

賀言不解:“為什麽我要叫你起床?”

紀清質問:“昨日不是你叫我起床的嗎?”

賀言覺得好笑:“我又不是你的下人,為何要日日喚你?”

“這已經......”紀清有點語無倫次,“已經巳時了吧?”

賀言莞爾:“今日是雲平的休沐日啊,燕王本人現在還沒出內殿呢。”

紀清再次質問:“我怎麽不知道休沐日的事,雁城這種日子也不休沐啊?”

賀言接著笑:“首先雁城本來假期就少,其次我是紈絝子弟你是閑散王爺,怎麽想咱們倆也沒必要盯著休沐日吧。”

紀清憤憤不平地嘆了口氣:“嚇死我了。”

“這有什麽嚇人的?就算不是休沐日,大不了推遲一天查案罷了。”

“我以為你出事了。”紀清越說越小聲。

賀言根本聽不見後面幾個字,問道:“你以為什麽?”

“無事。”紀清深吸了一口氣,岔開話題,“咱們今日去哪轉轉?”

“我其實想去雲江,可惜定寧大劫之後雲江邊百裏就戒嚴了。”

“那去街上?”

“不去。跟雁城又差不了多少,而且太冷了,不想動。”

紀清剛要說什麽,賀言突然笑得燦爛:“要不下午還去倚柳樓逛逛?”

紀清準備毅然決然地拒絕,但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得更快,下意識點了頭。

好。跟喜歡的人逛歌樓,紀洵川你這人夠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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