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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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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新春

拈花樓的清晨靜謐而美好,留宿的貴賓不會停留太久,歌女們早起開嗓撥琴,荷官整理昨夜的籌碼,等待客人們下午的到來。一般來說該是如此,不過今日的早晨似乎沒有那麽祥和,畢竟只要紀清和賀言同時留宿,或者說,只要他們倆碰上面就有可能出事。

“唱什麽唱!我撕了你的嘴!“樓上突然傳來另一個憤怒的吼聲。

樓下的歌女們聽見聲音,一個個斂聲屏息,唯恐上邊兩位惹不起的人打起來。

發出吼聲的包間裏沖出來一個青年,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裏衣,似是剛剛被吵醒。頭頂亂糟糟的,後脖頸處用一個銀環把頭發扣住,低低攏成一束。

歌女們連頭都不用擡就知道是賀家二公子賀言,有幾個想看熱鬧的悄悄擡眼往上瞥,但一襲白衣又進入她們的視線,那是木槿,她們只好連忙把頭低回去。

賀言臟話掛在嘴邊,偶然瞥見木槿正平靜地看向他。

“真丟人啊。”他想,沖木槿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木槿一絲笑容也沒施舍給他。

賀言只得扭過頭去,一腳把門踹開,又用力把門甩上。

他進屋,嘆了口氣,深呼吸,而後才轉身,臉上的怒氣消失不見,轉而變成了幾分頹喪和無奈:“小王爺,又怎麽了,大早上的就把我叫過來。”

床上倚著一個男人,周身似乎散發著養尊處優的貴氣。他身上穿著銀色禮服,赤色的祥雲紋路從衣擺向上升起。束著發,發冠的顏色紋樣與衣服相稱,剩下的頭發披散著。

“沒事就不能叫你來?”紀清抱著胳膊,擡起一雙赤色的桃花眼,掃視賀言全身,“睡了一覺?”

“不然呢?你還指望我和姑娘們做點什麽?”賀言扶額,癱坐在椅子上,“真是高看我了,我爹在府裏,我沒心思找死。”

“棍棒底下出孝子。”紀清深表讚同,“尤其對你而言。”

“吃錯藥了?擾人清夢罪該萬死。”賀言瞪他一眼,環視四周,“拜托,你在和美人春宵一夜之後能不能安分一點,這才幾點?”

“你吃醋啦?”紀清背著手站起來,笑得極欠,“你這是在人前演關系不好的戲演慣了,忘了誰是王爺誰是謀士了吧?”

“好好好,無理取鬧的閑散王爺和吃飽了撐的給自己找上司的廢物公子。“賀言又翻白眼,抱著胳膊看著紀清繞著他轉,“話說回來,你以後找我能不能換首歌來唱,唱這種情歌自己不覺得別扭嗎?”

“我就願意唱。”紀清晃了晃食指,“還有啊,木槿昨天可沒來我這,我這是半夜進宮,辛辛苦苦回來找你匯報情況的。”

“進宮?小皇帝找你什麽事?”賀言放下手,認真起來。

紀清正色道:“你我一直商議的那事有結果了。”

“當真?”賀言騰地坐直,“小皇帝松口了?”

紀清領首:“讓我即刻啟程,前往雲平。”

賀言不自覺瞪大雙眼:“你怎麽勸的?前幾日不是還不肯嗎?”

“不是他不肯,這事於他並無影響,他犯不著和我較勁。他只怕沈文說三道四。就在昨日,錦衣衛來報,燕王在雲江屯兵,他這才好打著監視燕王的名號,讓我過去。”

“燕王?”賀言眉頭一皺,“還不死心啊?沈文也真是膽子大,不想活了?”

“小皇帝應該試探過沈文了,我估計和他沒關系。這麽謹小慎微的一個人,不可能新帝剛一登基就鬧事。為避免打草驚蛇,皇帝的意思是先去把握情況,不動兵。畢竟臨著烏月,事事都要小心。”

“只你一個人去?過於突兀了,哪怕是要查案,也太當不當正不正,對面很難不生疑吧。”

“我......”紀清猶豫片刻,“我和皇上說的是,你我同往。”

“他答應了?”

“他沒理由不答應。”

賀言瞠目結舌:“你清醒一點,在旁人眼裏,咱倆可是老死不相往來、相互使絆子的情敵,他敢讓你我共事?”

紀清心虛道:“我說,他自然答應了......”

“......也好,旁人跟著你我還不放心呢。”賀言嘆氣,揮揮手,“何時啟程?我要知會我爹一聲。”

“明日吧,他很緊張,夜間傳我入的宮,今日我帶你去面聖。”

“我先回府安置,準備就緒就去王府找你。”

“我接你一起走吧。”紀清看著他眼下的一片黑,道,“你回去免不了一頓罵,我要是在,老將軍多少能收著些。”

賀言隨性一拱手:“那我謝謝主公了。”

“是我該說謝謝。”

賀言一怔,隨後笑道:“......和我說什麽謝。”

“這不一樣。”紀清搖搖頭,“能走到今日,我深知其緣由。”

“恭喜。”

紀清道:“同喜。”

“是,這也有我一份功勞......”

“我不是此意。”紀清打斷他,“以後你我相見,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你在開心這個?”賀言挑眉。

紀清反問:“難道不值得開心嗎?我早盼著先帝暴斃,不然,我府中那些眼線不知還要留到幾時,惹得自己殿裏也沒個安生日子。”

賀言一嘖:“亂說什麽胡話,不怕被人聽去。”

“拈花樓是我的地盤,誰敢說我的不是?”紀清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了阿言,放一百個心吧,出不了事。”

“你的你的,”賀言撇著嘴往外走,“木槿也是你的,都是你的,行了吧。”

紀清只是笑,沒再說話。

賀言在紀清的目送中出門,他神色冷下來,瞥了一眼倚欄沈思的木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隨後,木槿上了樓梯,推開門。

紀清見到木槿,立即站起來,恭敬道:“表姐。”

“又和賀言吵架了?”木槿問。

“沒有,要吵也是他罵我。還有,姐姐,”紀清鄭重其事道,“要重查那案子了。”

“什麽案子?”木槿很意外,“最近雁城很安靜啊。”

“鹽槽失案。”紀清說得十分鄭重,好像在讀一本史書。“宋家沈冤終有血洗之日,母妃若是泉下有知也當安息了吧。”

木槿一怔,一只手死死扣住桌角,勉強發出幾個氣音:“好......好。”

“我們宋家背上莫須有的罪名十餘年,只因為他們世家大族鏟除異己,不擇手段殘害忠良。我自雲平逃難至雁城,改名換姓才茍活至此。父親,還有姑姑,都早已經化作白骨。多少年了,多少年沒人叫過我的本名宋玦了。”

“此番我和阿言一同前去雲平,定能大有收獲。姐姐大可放心。”

“你和賀言?“木槿挑眉,”是皇上指派的?”

“那個,”紀清吸了口氣,不自在地摸了摸耳飾,“其實......是我求來的。他在我身邊,我幹什麽都放心。”

“好好。”木槿輕扶住自己的小臂,顯得不太自在,“我記得,你不是一直喜歡他嗎?”

紀清又把臉扭到一邊,有點不好意思,顯得手忙腳亂。

木槿平寧道:“沒可能的事不要奢求,該放手的時候不要猶豫。”

“我知道,他一直......喜歡你的。”紀清低下頭。

“他還不知道我們的關系嗎?”

“不知道。”

“那就好。還有,你手頭上那個記得收尾,客人在催了。”

紀清頷首:“把人證滅口就能結束,馬上我就去。”

木槿開門出去了,剩紀清一個人站在包間裏。

陽光穿越幹枯的枝椏灑向皇城朱紅色的城墻,天氣尚未回暖,寒風仍然料峭,冬季消沈下去的街市又放出活力。

————

拈花樓門前停有一輛馬車,雖然並不奢華,但是從精美的雕鏤花紋和圖樣也能看出車主的尊貴。

賀言看起來極端正,不像是從花街柳巷裏出來的。黑色的絲綢像是流動的墨水,上衣上有一只金線紋的白鶴,外面披著一件毛領大氅。

賀言扶住車門,跳上馬車。

一個年輕的女子正翹著腿,嘴裏哼著小調,似乎在等人。

“姐。”賀言喚了一聲,找地方坐好。

女子嬉笑著朝他額頭彈了一下:“又在這過夜,該挨打了。”

她身材高挑,眉眼間與賀言有幾分相似,但又多了些尖銳,仿佛浸潤了北方的冰雪。沒有一般貴女繁多的首飾,只有手腕上的一個銀環,跟賀言戴的的是一對。

賀言道:“虧得你來接我。”

“總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賀鏡邊說邊變戲法般從身旁的包袱裏掏東西,很快,賀言腿上堆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

賀言瞥著興高采烈的賀鏡,掀開車簾,向外瞅了一眼:“說正事。小王爺說,皇上要查鹽漕失案了。”

“哼,”賀鏡一改神色,冷笑一聲,“總算幹了一件像樣的事,沒白費你忙前忙後還敗壞風評。”

“我什麽時候在意過風評這種東西,一兩句閑言碎語算得了什麽。”賀言突然想到什麽,補道,“我總覺得,他和木槿的關系沒有我們之前設想得那麽簡單。

“不不不,你先聽我說。“賀鏡打斷他,沈聲道,“這次我去雲平,終於找到了大哥的新消息。”

賀言吃驚:“當真?”

賀鏡點點頭:“我們所有的推測要被推翻了。我著急回來就是為了趕緊告訴你,當年那條‘德政’的線索並非指向行德政的燕王,它的意思是‘為政以德’,指的是北辰星。”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定遠王紀辰。前些時候定遠王府走水,定遠王當下暫居在燕王府。”

賀言沈思道:“紀洵川方才告訴我,皇上能答應重查案子還有一個主要原因,錦衣衛來報,燕王紀城在邊境屯兵。”

“燕王?他的封地雲平可臨著烏月。我記得烏月剛大亂了一通,最後奪得王位的那個叫葉亭羅津。為避免後患,整個王室快被他殺完了,只剩下一個,他一母所出的弟弟,蘭圖哈木。上次烏月王族這麽混亂還是定寧年間,嘖,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賀言掐了掐太陽穴,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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