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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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嵐,你最好解釋一下。”亞蘭氣若游絲,她拉住正往臺下走的趙嵐。

趙嵐被抓現行只好示意路雨鳴先走,隨後自己跟著亞蘭往辦公室去了。

演播廳門口站著面無表情的溫子渝,沖對面的兩人罪魁禍首翻著白眼。三人一路無言地走進電梯,下樓來到電視臺廣場的小花園裏。

溫子渝的火氣恨不得從七竅裏噴薄而出:“路雨鳴,你現在沒事了吧?”

那人低著頭始終不肯說話,視線落在一地的紫薇花上。陳澤清歪了下唇角,她知道那倆人本來就有心結,自己在場免不了尷尬,於是借故去找周洛文走開了。

路雨鳴見陳澤清跑遠,幽幽吐出一句:“她還是老樣子。”

溫子渝不睬她,仍緊追不舍:“我問你現在沒事了吧?為什麽退賽了也不回信息?”

“子渝,我現在好了......打完這屆奧運會我就退役。”路雨鳴的嗓音低啞,與剛才在演播室裏平靜低沈的音色相去甚遠。

溫子渝輕輕松了口氣,又問:“你跟趙醫生的配合是不是有點過了?你還要回隊的。”

路雨鳴兩三步走過去跟她並排坐在花池臺上,忽然笑著說:“嗨!快退役了他們管不了我。”

“你真...”溫子渝說著眼淚就簌簌地掉下來,撲在花瓣裏、撲在水泥地上:“小氣。”

路雨鳴心知肚明,溫子渝還揪著聯合會杯之後斷聯的事不放。路雨鳴因為這個已恨了自己三年,不料再度被她翻起舊賬。

她不肯示弱,依樣問回去:“你從美國回來以後我聯系不到你,你還說我?”

溫子渝被戳中弱點,抹著眼淚急忙解釋:“那不一樣,我當時不知道你生病,如果知道...”

“知道又怎麽樣?你也要打球,你也在生病。”路雨鳴的語調驀地高了幾度,“你也沒跟我說,我們都不會說。又不是不知道,你跟我......本來就是這種人。”

“行了,有什麽好哭的。”路雨鳴用手肘戳了戳她,“一說話就哭,怪不得她總覺得我欺負你。”

溫子渝心裏又是一紮。七八年過去了,路雨鳴的世界不知道有沒有變得更大。她知道路雨鳴一向內斂又經常出其不意,但還是忍不住問:“你還在介意?”

“介意什麽?介意你們覆合嗎哈哈。”路雨鳴戲謔的語氣無縫銜接,剛才情緒激動的仿佛另有其人。

溫子渝被她氣得夠嗆,斜了她一眼揶揄到:“你有時候也挺活該的。”說罷她又補充了一句,“最近見過林清遠嗎?”

話音剛落,對面的人眼光閃爍:“你知道了?也對,她在陳澤清那做隊醫,那件事你早晚都會知道。”

溫子渝唇角動了動,語氣又淡淡的:“她前不久離隊,回了北京。”

路雨鳴先是一楞,轉頭視線落在溫子渝身上,良久才吐出一句:“她性格就這樣,你...別怪她。”

“有些事情要說清楚的,她心結很重,你回北京會找她談談嗎?”

“會。”路雨鳴訕訕的。

溫子渝盯著腳下的紫薇花出神,一直到太陽偏移曬到了她的額角才放下雙臂說:“我們回去吧。”

路雨鳴的心又緊起來,眼看溫子渝已經起身,她忍不住說:“告別一下,她總不會吃醋吧?”

溫子渝原本就比她矮幾公分,她把下巴擱在溫子渝肩膀上停了幾秒鐘,胳膊卻始終不敢環上去。

對她來說,這個擁抱其實就應該不完整,如果完整反而缺少了一些意味。即便這樣,這半個等了七八年的擁抱也足夠她細細回味很久。

兩人回到電視臺大廳時另外幾個人正從裏面出來,眾人相對似乎都有些尷尬,巴不得趕緊寒暄告別。溫子渝和陳澤清早約好了去看周蕙,兩人先行走了。趙嵐則堅持要送路雨鳴回酒店,兩個人說笑著去了停車場。

全然沒人記得這裏還有一個周洛文。她看著四散的眾人,無奈地自嘲一笑。

“Rowan!”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周洛文一回頭就看見亞蘭走過來沖她嫣然一笑:“怎麽樣,賞臉吃個晚飯?”

“現在吃飯還太早吧?”周洛文的弦一繃,“亞蘭姐姐,你是不是跟趙嵐很熟?”

“咦......難道是你?”亞蘭的神情忽然由欣賞變為某種玩味,盯著她上下掃視,“有意思。”

“什麽有意思?”

亞蘭輕笑一聲從包裏掏出便利貼,飛快地寫了一行扯下來遞給她:“別說是我。”

她的眼底極速地閃過一種隱秘的快意,隨即又恢覆自然。

周洛文艱難地辨認清楚便利貼上的內容之後,再擡頭亞蘭早已沒影兒。她不禁暗笑。

晚上九點多趙嵐才回家,一路上她左眼皮直跳,只得意於今天計劃太過於順利。電梯門一開,她迎面看見一個人。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這麽晚才回來?”周洛文趕緊湊上去,“等你三個小時,我手機都沒電。”

趙嵐凍在原地,公寓裏的冷氣好像不要錢似的,有必要開這麽低麽。她磕磕巴巴:“我和路雨鳴吃完飯,送她去機場...”

“你們關系這麽好?”

趙嵐感覺那人轉身過來時像帶著漫天大雪,她只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怎麽進來的?”剛問完她又覺得問錯了重點,“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她住的是一梯一戶的高檔公寓,進出都需要刷卡。

周洛文斜靠在密碼鎖那側等著她,眼裏藏不住笑意:“我知道的可不少,你不回家嗎?進去說。”

趙嵐無動於衷。她確實走不動了,她被困在方才的大雪裏。她也不敢動,她知道那個人又要來開門。

“走呀。”

那人又在催。趙嵐的神經緊皺成一團,像突然靠近火苗的蛛網一下燒了個精光。

進門,換鞋,落座,倒水,她拖著步子陷入無盡後悔,又被她闖進了進來。

“你跟路雨鳴...”周洛文緊追不放。

“是王老師聯系的。路雨鳴找了王老師,拜托我讓她來。”

“那亞蘭又...”

“她是我大學同學,我來廣州也是王老師找她幫忙引薦。”

周洛文忽然懂了下午告別時亞蘭那個眼神,白緊張了。她斂住氣息,這才有心思好好看一眼趙嵐。下午匆匆進了演播室,她根本不敢多看一眼,生怕漏出蛛絲馬跡。

趙嵐今天格外好看。她總是喜歡米色的衣服,襯得她很溫柔很暖色調,像是夜臺上的晚燈。她長發挽起梳了個低髻,戴著柔光的珍珠耳環和項鏈,整個人落落大方。

真有夠煩人的。她周洛文總是被這樣的趙嵐吸引,那人哪怕就是用頭發絲也能把她勾得從講堂後臺跑到前排。空氣裏也漂浮著淡淡的凝神的香,一會兒安撫著她的躁動,一會兒又勾著她的心神。

“上次還沒說完。”周洛文忍不住舊話重提。

“改天約時間再說,今天有點晚了。”趙嵐立刻起身,客氣地暗示。

“不行,現在就說。”

趙嵐耐住害怕,她有點怕:“周洛文,這樣不禮貌你知道吧?”

“禮貌?”周洛文臉色突變,“趙嵐你知道什麽是禮貌?郵件不回、電話不接、社交網絡拉黑,這就是禮貌?”

她的肩膀微微發抖,淚珠摔在桌面上炸出去兩朵煙花。

“真把自己當苦情劇女主?那麽想當老師為什麽來廣州,你就在你的北大好好當教授,做你高貴的趙老師不好?”

趙嵐的視線震動,慌亂之下險些穩不住重心,只能緊緊抓著椅背。

周洛文顯然沒想就此放過她:“為什麽不說話...真當以為是一夜情?你真覺得我有閑情跟你玩?”

她要把這些年的怒氣都發洩。怒氣裏帶著恨,自然也帶著...愛。

“你現在出去。”趙嵐努力鎮靜下來,徑直繞過桌子拉著她往玄關走。她的手腕透出青色的靜脈線條,在皮膚之下牽動著筋骨輕輕顫抖。

周洛文半推半搡地掙紮著被拉過去,經過桌邊櫃時她的視線一閃。

櫃子上擺著一張黑白照片。她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這照片她好像見過,在那天大雪的溫室裏她把周遭一切都仔細看了個遍。這張照片就擺在趙嵐的書桌前,是彩色的。

但現在它是黑白的了。照片裏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東北常見的齊膝軍大衣、戴著皮草帽子,身後是一片黑漆漆的松林。松樹的尖頂上覆著厚厚的白雪,像把那些樹攔腰斬斷了一樣。

“我不走。”她立刻拉住趙嵐,“我不...你別趕我走!”

周洛文半跪在地上死死抱著她的小腿:“我不走...”

她的眼淚掉在趙嵐腳面上,那人一驚想收回腳去,卻發現自己已經被鎖在一汪潭裏。

“周洛文,你差不多夠了。”趙嵐放棄掙紮,視線落在周洛文的頭旋上。

她有一頭蓬松的短發,短發下是濕漉漉的一雙眼,她的臉白似松林中的大雪,鮮紅的唇鎖著她的秘密。她現在跪在身下求她,可她趙嵐哪敢,她無家可歸,心裏僅有一處雪夜的松林而已。

無家可歸,那我就離你近一點。我不知道你在美國還是新加坡,也不知道你在香港還是巴黎,我只要離你近一點,也許我的松林就會更綠一些。

周洛文疑惑地仰起頭,看見趙嵐眼裏含淚,忍不住問:“什麽夠了,還不夠。我對你從來就...你別裝不知道。”

“我不想纏著你,可是…不行。”

“分開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我現在知道錯了。我剛才說的話很爛,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我想陪你。不對,是我想讓你陪我。你別趕我走,我不走。”

“我不是學生,你也不是老師了,我們沒理由不在一起。”

“周洛文,你先走吧。”趙嵐的眼淚簌簌地滴下去,砸在周洛文的臉上。

“別哭了。”周洛文不顧滿臉淚痕,慌忙伸手去夠桌面的紙巾。

她今天為了上節目特意穿了件白色襯衫,時間在她的後背形成幾條褶皺,露出一種生澀的紋理。趙嵐的視線停在她的後背,心裏忽然被什麽擊中。那個雪夜的門後她褪去一身寒氣時,趙嵐也是這樣註視著她的背、她的褶皺,承受著她猛烈的氣息沖擊,原地動彈不得。

“不要哭。”周洛文拈著紙巾上前給她抹去眼裏的水汽。

她驀然楞住,從趙嵐失焦的琥珀色瞳仁裏看到一種平靜的崩潰。她記得這個眼神。

“趙嵐,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她丟掉紙巾,擅自用輕巧的指尖輕撫那人眼角和臉頰。

“我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擡起左手握住趙嵐的胳膊時察覺到她現在太瘦了,那胳膊握上去幾乎正好她的手掌一圈。

“但是還有一樣東西沒變。”

周洛文試探著湊過去攬住她的背,她的腰還是一樣的軟、一樣的暖,屋裏冷氣很足但她很燙。

“你就是忘不了我,對吧。”

“我也是。”

她捧著趙嵐的臉,像八年前那天站在玄關眼含熱淚地看著她:“不管什麽時候你都可以抱我。”

失焦的視線忽然重新聚焦,趙嵐的神經陡然覆蘇,她驚覺自己站在大興安嶺的雪原上。周身是凜冽的雪松氣味和潮濕的霧氣,面前站著她思念已久、在那本《美麗香港》裏拈了無數遍、在沈睡的眼裏描了無數遍的人。

她沒瘋。她不想瘋,也不能瘋。她要控制她的分寸,克制她的情緒,但是...她也想表達她的愛意。她這次不想說再見。

“好久了。”趙嵐伏在她的肩頭,連嗚咽都足夠隱忍。

周洛文聽不了這聲音:“不會了,以後不讓你找那麽久。你說話總不清不楚,還好我夠聰明。”

“你不用說話,我來替你說。”

“我們不止今晚,還有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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