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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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
【陳澤清，發定位給我。】
六月天暑氣蒸騰。陳澤清回家後打開手機就看見一條簡短的信息，好家夥，是周洛文。
【你不是休假？】
【衰啦！掟咗煲！】（分手了）
【Cathy嗎？人家甩你？前天看你在海島。】陳澤清幸災樂禍，一向喜歡炫耀的周洛文竟然被Cathy甩了。
【快發定位。】
說起周洛文，人前一副浪蕩樣子私下卻被Cathy迷得死死的。她剛到馬來西亞時在朋友的聚會上認識了Cathy，你來我往試探了半年才知她鐘意女生，苦苦追求抱得美人歸。
不過周洛文其實是故作瀟灑的幼稚鬼，直到Cathy跟她分手，她還假裝毫不在意。
下午的海島陽光熱烈，Cathy戴著寬檐拉菲草遮陽帽，她飽滿的單眼皮覆著亮晶晶一雙眼，在傘下乘涼時她突然問：“Rowan，你有想過與我結婚嗎？”
“結婚？”周洛文手裏的雞尾酒蕩了幾下，她慌忙起身。
Cathy目光裏有種坦蕩大方的審視：“有時很想問，對你來說我到底算是什麽？”
周洛文慌忙從沙灘椅下來跪在沙地裏，頂著濕漉漉的雙瞳：“Cathy你怎麽了？是不是我很久沒陪你，你生我氣？”
“不是。”Cathy推開她的胳膊，視線緩緩陷落在白沙，“只是覺得看不懂你，你陪我這麽久，卻從來不跟我談心。你好像那種360度環繞服務機器人，陪我度假、兜風、聚會......可我總覺得離你很遠。”
“我明白不談過去、不談未來，只談現在。你很完美，只是我......”
周洛文感到事態的嚴重性，放下酒杯捏住她的肩：“對不起寶貝，冰到你。我喜歡你，你喜歡我，享受人生沒有錯，我願意陪你一起玩樂，你不願意嗎？”
“即使你知道那些事也不會讓你覺得更快樂，對嗎？”
Cathy微微一笑眼裏含著熱淚，似傘外的驕陽和沙灘難忍滾燙：“我明白，你不喜歡談情說愛。”
周洛文沈默，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她不擅長處理這種問題。大家一起旅行、尋歡作樂，到哪一站就算哪一站，有人落車就有人上車。
陽光偏移，沙土發燙，她露在傘外一角的胳膊被曬得生疼。
“Cathy，對不起。”周洛文知道她等她說愛，等她答應。但她不想勉強自己，她還是自私。
人就是要自私點才好，不自私就不快樂。人生苦短，何不快樂。
“Rowan，你知我真的很愛你。”Cathy眼淚陡然滑落，沙灘洇濕一團土又立刻蒸發得無影無蹤。
“你總是把自己藏起來，只給我看完美一面，這不真實也不坦誠。”
周洛文心裏一紮，忍痛說：“說好不談情，如果你覺得不開心那就...分開也不要緊。”
“周洛文！”Cathy的卷發被連續不斷的淚珠打濕，精心整理的發尾弧度消失，粘成幾縷掛在胸前。
周洛文擡手想幫她擦淚，不料那人扭頭一閃。
Cathy的影子消失在沙灘盡頭，徒留她一人跪在原地，心裏摔得七零八落。她被那句話擊中，無法起身去追。
“我想要愛人，不是玩伴。”Cathy留給她的最後一句。
飛機一落地，周洛文就興沖沖趕到流花湖公寓。
“哇你們...live together？”她一進門，擡頭看見溫子渝正抱著一團米白色的床品從臥室出來。
溫子渝對周洛文一向不怎麽喜歡。大概因後者的性情實在太乖張個性，溫子渝總覺得她身上有種不穩定因素。觀賽時她總對溫子渝問東問西，惹人心煩。但對陳澤清她倒是具備超高職業素養，百分百支持到位。也對，陳澤清算是她老板。
“你...在這裏不要亂講話。”陳澤清小聲告誡。周洛文私設放浪形骸，搞不好會把溫子渝惹惱。
溫子渝不睬她們的悄悄話，轉身指著主臥：“周醫生，你今天住這間。”
那人千恩萬謝：“好感激，明天我就去酒店，今晚太臨時沒有預定。”
事實證明，收留一個剛剛失戀的人，尤其是剛剛失戀的心理醫生，是個巨大錯誤。
周洛文淩晨兩點出現在家門口，忘記了門鎖密碼。溫子渝被鈴聲叫起來，恨不得一開門把她抽死，結果險些被撲來的濃濃酒氣熏吐。
幹脆扔門口得了，溫子渝搖著頭腹誹。陳澤清也被吵醒，趕緊扶住周洛文。
兩人對著醉鬼面面相覷，溫子渝使勁掐著亂蹦的太陽穴。
醉鬼睡到第二天中午，溫子渝回家時看見她目光呆滯地坐在桌前，雙眼失神。
“你醒酒沒？”她遞上一杯冰水，瞄到門口的行李箱，周醫生收拾得很幹凈，給予好評。
“謝謝。”那人視線仍渙散著。
溫子渝猶豫著坐下來問：“周醫生，你怎麽了？”
“有個問題，溫子渝。”周洛文突然機械地轉動脖子盯著她，“親密關系非要談情嗎？”
對面的人一楞。溫子渝的大腦無法理解周洛文的思考邏輯，她歪著頭反問：“如果不談情，你覺得應該談什麽？”
“享受。世上那麽多快樂的事，只做快樂的事就好，談不談情有什麽所謂？”
溫子渝這才意識到周洛文的心理似乎出現了裂縫，這顯然不是由昨天的失戀引發，反而更像是某種舊傷覆發。她遵循的所謂“享受而不談情”的法則，超過了溫子渝對愛的認知範圍。
“周洛文，雖然你就是心理醫生，但...我覺得你好像也需要治療。”
周洛文的唇角微動，故作瀟灑地笑：“談情會讓你覺得愉悅？”
溫子渝被她逗樂，纖細的胳膊支在桌上托著腮：“你沒醒酒，都忘了是你叫我去找陳澤清。”
她起身拍了拍周洛文的肩：“下午我去見趙醫生。”
周洛文的心還在酒精裏浸潤著，耳朵裏闖進這名字又猛地一刺。不久之前走廊裏那陣鼓蕩的大風再度刮起，她的心早就被吹得東倒西歪。
趙嵐，山風的嵐。這風吹的。
“跟我一起去，你也需要看醫生。”溫子渝把車鑰匙放到她面前，“陳澤清說你開她的車，走吧。”
周洛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抓了壯丁，等腦子清醒了人已坐上駕駛位。
“還習慣嗎？”溫子渝指著導航問。
“有什麽難的，”周洛文不甘心被人擺布，略帶氣惱，“我還在休假中，為什麽要給你當司機？”
“下午趙醫生有空，我幫你約了她。”
周洛文無語凝噎。她心裏有一只猛獸撕開那扇門硬要闖進來，莽撞得她頻頻倒吸涼氣。
弊啦！周洛文你冷靜點。
廣州六月紫薇盛開，粉紫色一簇簇像極了北京十月的木槿花。周洛文一路看花，漸漸地人也陷進花裏去。
車停在心理咨詢所的空地上，溫子渝喊：“走呀？”
“你...你先去，我等陣就來。”剛才還氣惱無禮的人突然偃旗息鼓、手足無措。
溫子渝知她一向特立獨行，擺了擺手：“你不要跑，聽見沒！”
周洛文無言地點頭，心早就飛了。車窗上還隱隱約約倒映著成簇的紫薇花，一瞬間光影糾纏好似穿越回十月的北京。
北京十月，木槿花開得放肆，成團成簇的粉紫花團吸引著一溜煙兒的阿姨拍照。周洛文在香港長大，一直以為這跟廣東的紫薇花差不多，顏色一樣、形狀相似。她不怎麽懂花。
當時她攻讀碩士學位，作為港大交換生得到前往北京大學交流的名額。從未來過北方的周洛文對北京充滿了好奇，25歲的她帶著簡單的行李入住中關村“Global Village”，這是專門給國際交換生提供的住所。
周洛文的專業是應用心理學，在北大交流期間聽課之餘她還熱衷參加講座。彼時北大客座教授王慈昕的講座經常人滿為患，她不得不早早去占位。
晚上七點半她就到了北大理二教，這是舉辦講座和活動的熱門地點。哪知剛一探頭，講堂裏已人頭攢動。她不禁暗罵一聲，只能厚著臉皮在人群中找空位。
熙熙攘攘的人，沒有邊界感的吵鬧聲時常讓她不習慣。周洛文一路走上講堂階梯，搜不到任何一個空位。眼看已走到盡頭，教室最後排也站滿了人，她一臉絕望。
忽然湧過來一陣風，有人打開了講堂後門，短暫的空氣對流引發了一場小型風暴，直撲到周洛文的臉上。風暴裏裹著一絲淡淡的檀香掀起她的發梢，迎面走來一個身影兒。
她發覺自己正擋著來人的路，立刻緊張地側身。空間狹窄，一個身型瘦削身穿淺駝色開司米毛衫的女生與她擦肩而過。女生的發尾劃過周洛文的肩頭，手裏抱著一沓資料和筆記本電腦往臺階下走。
那一瞬間，周洛文的腦子被這股淡淡的檀香味安撫，消化了焦躁不安，她幾乎是被勾著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上，只憑直覺。那女生看起來胸有成竹，似乎確信前面還有空位，沖。
果然，女生走到最前排時微微一楞，沖著那排的學生擡了擡手，一名小女生立刻恭恭敬敬地站起來讓位。
這時周洛文已跟到門口，只見那人把筆記本電腦一放，疑惑地看著楞在面前的周洛文：“同學，你...”
“哦，我以為這裏有空位，不，不好意思。”
“你哪個系哪個班的？”那人雲淡風輕地整理資料，拿起筆來在紙上標註提示字母，隨口問她。
“我，我是港大的交換生，應用心理學...”
話音未落，那人擡起右手指著身側位置，“你坐這裏。”然後又扭頭看向座位上的男同學，“你去後面。”
周洛文整個大震驚。姐...你好拽。
那個男同學更讓人不可理解，他也恭恭敬敬地站起來低頭說聲“好”，然後繞開周洛文飛也似地往講堂後面跑了。
“坐。”那人簡短地命令，“不要擋路。”
周洛文憑白變成一個游戲木偶，被人提著就到了座位上。她一坐下，又聞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果然安神。
王慈昕教授名聲在外，她不僅是北大客座教授還是國家隊心理研究所的主任，有著豐富的教學經驗和實踐經驗，一眾追隨者都癡迷於聽她的講座。
那天回憶起來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周洛文一個字都沒記得。她整場講座都陷在莫名的亢奮中，忍不住頻頻偷瞄身側那人。
她的長發過肩披下來繞了半個圈搭在胳膊上，手上一直在寫寫畫畫做記錄，筆記本電腦裏放著講座PPT。她看上去太年輕，不符合周洛文對大學教授的刻板印象，因而她猜她應該是個助教或者青年講師。
講座結束時爆發的掌鳴解救了周洛文，她終於從亢奮中醒過來。一想到身邊這人立刻就要走，她感到一絲莫名其妙的失落。
那人整理好材料走到王教授身邊遞上，兩人又說笑了幾句告別。工作人員接引著王教授先行離開，那人回來開始整理桌上的東西。
周洛文手忙腳亂地幫忙，不小心把一沓紙蹭到桌下，她慌忙蹲下去撿，起身擡頭時被一只柔軟的手護住。
“小心。”
那人開口總有種不容抗拒的命令感，但聲音又很溫柔。周洛文受不了。她起身時沿著那人的曲線從下到上一路看到肩頭，再望向她的臉，這才看清楚她的樣子。
那人的長發散在身前微微彎曲，細眉之下的一雙眼蒙了層遠山薄霧，清冷空寂。她的鼻梁細挺，上面架著淡金色邊框的近視鏡，薄唇淺塗了一抹紅棕色，正適合北京的深秋。膚色不是很白，而是透露出一種淺淺的米色，和她身上淺駝色的開司米毛衫很相稱，帶有一種柔和的甚至有點聖母似的光輝。
周洛文知道自己完了。她都開始用聖母形容人家，下一步豈不是就要喊她瑪麗亞。
“請問你...叫什麽名字？”周洛文磕磕巴巴，有種闖入禁地的膽怯。
“下周上課就知道了。”
那人懷裏抱著東西一陣風似地走了，徒留周洛文在那陣淡淡檀香裏回味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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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暑氣蒸騰。陳澤清回家後打開手機就看見一條簡短的信息，好家夥，是周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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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啦！掟咗煲！】（分手了）
【Cathy嗎？人家甩你？前天看你在海島。】陳澤清幸災樂禍，一向喜歡炫耀的周洛文竟然被Cathy甩了。
【快發定位。】
說起周洛文，人前一副浪蕩樣子私下卻被Cathy迷得死死的。她剛到馬來西亞時在朋友的聚會上認識了Cathy，你來我往試探了半年才知她鐘意女生，苦苦追求抱得美人歸。
不過周洛文其實是故作瀟灑的幼稚鬼，直到Cathy跟她分手，她還假裝毫不在意。
下午的海島陽光熱烈，Cathy戴著寬檐拉菲草遮陽帽，她飽滿的單眼皮覆著亮晶晶一雙眼，在傘下乘涼時她突然問：“Rowan，你有想過與我結婚嗎？”
“結婚？”周洛文手裏的雞尾酒蕩了幾下，她慌忙起身。
Cathy目光裏有種坦蕩大方的審視：“有時很想問，對你來說我到底算是什麽？”
周洛文慌忙從沙灘椅下來跪在沙地裏，頂著濕漉漉的雙瞳：“Cathy你怎麽了？是不是我很久沒陪你，你生我氣？”
“不是。”Cathy推開她的胳膊，視線緩緩陷落在白沙，“只是覺得看不懂你，你陪我這麽久，卻從來不跟我談心。你好像那種360度環繞服務機器人，陪我度假、兜風、聚會......可我總覺得離你很遠。”
“我明白不談過去、不談未來，只談現在。你很完美，只是我......”
周洛文感到事態的嚴重性，放下酒杯捏住她的肩：“對不起寶貝，冰到你。我喜歡你，你喜歡我，享受人生沒有錯，我願意陪你一起玩樂，你不願意嗎？”
“即使你知道那些事也不會讓你覺得更快樂，對嗎？”
Cathy微微一笑眼裏含著熱淚，似傘外的驕陽和沙灘難忍滾燙：“我明白，你不喜歡談情說愛。”
周洛文沈默，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她不擅長處理這種問題。大家一起旅行、尋歡作樂，到哪一站就算哪一站，有人落車就有人上車。
陽光偏移，沙土發燙，她露在傘外一角的胳膊被曬得生疼。
“Cathy，對不起。”周洛文知道她等她說愛，等她答應。但她不想勉強自己，她還是自私。
人就是要自私點才好，不自私就不快樂。人生苦短，何不快樂。
“Rowan，你知我真的很愛你。”Cathy眼淚陡然滑落，沙灘洇濕一團土又立刻蒸發得無影無蹤。
“你總是把自己藏起來，只給我看完美一面，這不真實也不坦誠。”
周洛文心裏一紮，忍痛說：“說好不談情，如果你覺得不開心那就...分開也不要緊。”
“周洛文！”Cathy的卷發被連續不斷的淚珠打濕，精心整理的發尾弧度消失，粘成幾縷掛在胸前。
周洛文擡手想幫她擦淚，不料那人扭頭一閃。
Cathy的影子消失在沙灘盡頭，徒留她一人跪在原地，心裏摔得七零八落。她被那句話擊中，無法起身去追。
“我想要愛人，不是玩伴。”Cathy留給她的最後一句。
飛機一落地，周洛文就興沖沖趕到流花湖公寓。
“哇你們...live together？”她一進門，擡頭看見溫子渝正抱著一團米白色的床品從臥室出來。
溫子渝對周洛文一向不怎麽喜歡。大概因後者的性情實在太乖張個性，溫子渝總覺得她身上有種不穩定因素。觀賽時她總對溫子渝問東問西，惹人心煩。但對陳澤清她倒是具備超高職業素養，百分百支持到位。也對，陳澤清算是她老板。
“你...在這裏不要亂講話。”陳澤清小聲告誡。周洛文私設放浪形骸，搞不好會把溫子渝惹惱。
溫子渝不睬她們的悄悄話，轉身指著主臥：“周醫生，你今天住這間。”
那人千恩萬謝：“好感激，明天我就去酒店，今晚太臨時沒有預定。”
事實證明，收留一個剛剛失戀的人，尤其是剛剛失戀的心理醫生，是個巨大錯誤。
周洛文淩晨兩點出現在家門口，忘記了門鎖密碼。溫子渝被鈴聲叫起來，恨不得一開門把她抽死，結果險些被撲來的濃濃酒氣熏吐。
幹脆扔門口得了，溫子渝搖著頭腹誹。陳澤清也被吵醒，趕緊扶住周洛文。
兩人對著醉鬼面面相覷，溫子渝使勁掐著亂蹦的太陽穴。
醉鬼睡到第二天中午，溫子渝回家時看見她目光呆滯地坐在桌前，雙眼失神。
“你醒酒沒？”她遞上一杯冰水，瞄到門口的行李箱，周醫生收拾得很幹凈，給予好評。
“謝謝。”那人視線仍渙散著。
溫子渝猶豫著坐下來問：“周醫生，你怎麽了？”
“有個問題，溫子渝。”周洛文突然機械地轉動脖子盯著她，“親密關系非要談情嗎？”
對面的人一楞。溫子渝的大腦無法理解周洛文的思考邏輯，她歪著頭反問：“如果不談情，你覺得應該談什麽？”
“享受。世上那麽多快樂的事，只做快樂的事就好，談不談情有什麽所謂？”
溫子渝這才意識到周洛文的心理似乎出現了裂縫，這顯然不是由昨天的失戀引發，反而更像是某種舊傷覆發。她遵循的所謂“享受而不談情”的法則，超過了溫子渝對愛的認知範圍。
“周洛文，雖然你就是心理醫生，但...我覺得你好像也需要治療。”
周洛文的唇角微動，故作瀟灑地笑：“談情會讓你覺得愉悅？”
溫子渝被她逗樂，纖細的胳膊支在桌上托著腮：“你沒醒酒，都忘了是你叫我去找陳澤清。”
她起身拍了拍周洛文的肩：“下午我去見趙醫生。”
周洛文的心還在酒精裏浸潤著，耳朵裏闖進這名字又猛地一刺。不久之前走廊裏那陣鼓蕩的大風再度刮起，她的心早就被吹得東倒西歪。
趙嵐，山風的嵐。這風吹的。
“跟我一起去，你也需要看醫生。”溫子渝把車鑰匙放到她面前，“陳澤清說你開她的車，走吧。”
周洛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抓了壯丁，等腦子清醒了人已坐上駕駛位。
“還習慣嗎？”溫子渝指著導航問。
“有什麽難的，”周洛文不甘心被人擺布，略帶氣惱，“我還在休假中，為什麽要給你當司機？”
“下午趙醫生有空，我幫你約了她。”
周洛文無語凝噎。她心裏有一只猛獸撕開那扇門硬要闖進來，莽撞得她頻頻倒吸涼氣。
弊啦！周洛文你冷靜點。
廣州六月紫薇盛開，粉紫色一簇簇像極了北京十月的木槿花。周洛文一路看花，漸漸地人也陷進花裏去。
車停在心理咨詢所的空地上，溫子渝喊：“走呀？”
“你...你先去，我等陣就來。”剛才還氣惱無禮的人突然偃旗息鼓、手足無措。
溫子渝知她一向特立獨行，擺了擺手：“你不要跑，聽見沒！”
周洛文無言地點頭，心早就飛了。車窗上還隱隱約約倒映著成簇的紫薇花，一瞬間光影糾纏好似穿越回十月的北京。
北京十月，木槿花開得放肆，成團成簇的粉紫花團吸引著一溜煙兒的阿姨拍照。周洛文在香港長大，一直以為這跟廣東的紫薇花差不多，顏色一樣、形狀相似。她不怎麽懂花。
當時她攻讀碩士學位，作為港大交換生得到前往北京大學交流的名額。從未來過北方的周洛文對北京充滿了好奇，25歲的她帶著簡單的行李入住中關村“Global Village”，這是專門給國際交換生提供的住所。
周洛文的專業是應用心理學，在北大交流期間聽課之餘她還熱衷參加講座。彼時北大客座教授王慈昕的講座經常人滿為患，她不得不早早去占位。
晚上七點半她就到了北大理二教，這是舉辦講座和活動的熱門地點。哪知剛一探頭，講堂裏已人頭攢動。她不禁暗罵一聲，只能厚著臉皮在人群中找空位。
熙熙攘攘的人，沒有邊界感的吵鬧聲時常讓她不習慣。周洛文一路走上講堂階梯，搜不到任何一個空位。眼看已走到盡頭，教室最後排也站滿了人，她一臉絕望。
忽然湧過來一陣風，有人打開了講堂後門，短暫的空氣對流引發了一場小型風暴，直撲到周洛文的臉上。風暴裏裹著一絲淡淡的檀香掀起她的發梢，迎面走來一個身影兒。
她發覺自己正擋著來人的路，立刻緊張地側身。空間狹窄，一個身型瘦削身穿淺駝色開司米毛衫的女生與她擦肩而過。女生的發尾劃過周洛文的肩頭，手裏抱著一沓資料和筆記本電腦往臺階下走。
那一瞬間，周洛文的腦子被這股淡淡的檀香味安撫，消化了焦躁不安，她幾乎是被勾著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上，只憑直覺。那女生看起來胸有成竹，似乎確信前面還有空位，沖。
果然，女生走到最前排時微微一楞，沖著那排的學生擡了擡手，一名小女生立刻恭恭敬敬地站起來讓位。
這時周洛文已跟到門口，只見那人把筆記本電腦一放，疑惑地看著楞在面前的周洛文：“同學，你...”
“哦，我以為這裏有空位，不，不好意思。”
“你哪個系哪個班的？”那人雲淡風輕地整理資料，拿起筆來在紙上標註提示字母，隨口問她。
“我，我是港大的交換生，應用心理學...”
話音未落，那人擡起右手指著身側位置，“你坐這裏。”然後又扭頭看向座位上的男同學，“你去後面。”
周洛文整個大震驚。姐...你好拽。
那個男同學更讓人不可理解，他也恭恭敬敬地站起來低頭說聲“好”，然後繞開周洛文飛也似地往講堂後面跑了。
“坐。”那人簡短地命令，“不要擋路。”
周洛文憑白變成一個游戲木偶，被人提著就到了座位上。她一坐下，又聞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果然安神。
王慈昕教授名聲在外，她不僅是北大客座教授還是國家隊心理研究所的主任，有著豐富的教學經驗和實踐經驗，一眾追隨者都癡迷於聽她的講座。
那天回憶起來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周洛文一個字都沒記得。她整場講座都陷在莫名的亢奮中，忍不住頻頻偷瞄身側那人。
她的長發過肩披下來繞了半個圈搭在胳膊上，手上一直在寫寫畫畫做記錄，筆記本電腦裏放著講座PPT。她看上去太年輕，不符合周洛文對大學教授的刻板印象，因而她猜她應該是個助教或者青年講師。
講座結束時爆發的掌鳴解救了周洛文，她終於從亢奮中醒過來。一想到身邊這人立刻就要走，她感到一絲莫名其妙的失落。
那人整理好材料走到王教授身邊遞上，兩人又說笑了幾句告別。工作人員接引著王教授先行離開，那人回來開始整理桌上的東西。
周洛文手忙腳亂地幫忙，不小心把一沓紙蹭到桌下，她慌忙蹲下去撿，起身擡頭時被一只柔軟的手護住。
“小心。”
那人開口總有種不容抗拒的命令感，但聲音又很溫柔。周洛文受不了。她起身時沿著那人的曲線從下到上一路看到肩頭，再望向她的臉，這才看清楚她的樣子。
那人的長發散在身前微微彎曲，細眉之下的一雙眼蒙了層遠山薄霧，清冷空寂。她的鼻梁細挺，上面架著淡金色邊框的近視鏡，薄唇淺塗了一抹紅棕色，正適合北京的深秋。膚色不是很白，而是透露出一種淺淺的米色，和她身上淺駝色的開司米毛衫很相稱，帶有一種柔和的甚至有點聖母似的光輝。
周洛文知道自己完了。她都開始用聖母形容人家，下一步豈不是就要喊她瑪麗亞。
“請問你...叫什麽名字？”周洛文磕磕巴巴，有種闖入禁地的膽怯。
“下周上課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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