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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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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衡

晚上十點,溫子渝突然穿戴整齊站在玄關。

“你去哪?”陳澤清一頭霧水。

“我去找她。”溫子渝的語氣裏有隱隱的擔憂,“她今天有點不對勁。”

“子渝,”陳澤清過來拉住她,“你現在去搞不好會吵架,過幾天再說。”

“不行,趁著在佛山我得跟她說清楚。這周休假還能應付,等備賽專訓的時候我沒工夫跟她糾纏這些。”她隨即釋然一笑,“我看她很準的,真的...她今天有點不對勁,我擔心。”

“我陪你,到了就在樓下等著好嗎?”

“這是我跟華蘭的事,你幫不上忙。”她擁上去輕輕點了下陳澤清的臉頰:“我很快回來。”

溫子渝很少在深夜獨自駕車,上次還是她一氣之下回廣州。華蘭送給她的黑色戰馬駕駛起來絲滑流暢,動力十足,就如此刻她的決心。

她沒回家。她太熟悉華蘭了,三四年的朝夕相處已然把十年缺失都補齊。

華蘭是本應該活在郊野的猛虎,結果卻深陷在動物園。動物園裏天敵友鄰、百種生態,她非要在這挖個坑、搭個窩,死死守著幼崽不肯放她走。

她不肯出去,也不讓崽出去。華蘭日覆一日地沈浸在過往的泥潭裏,把一團虛化的受苦受難記套用在溫子渝身上。她覺得自己吃過的苦,溫子渝在外面勢必也得吃一遭,她寧願把她困在動物園也不願讓她回歸山林荒野。

溫子渝一想到這個比喻忍不住笑出聲。她奔馳在通往美迪集團的高架橋上,夜色裏的路面黑黢黢的,像一條未知的河通往任意之地。

“媽,我在你樓下等你。”

電話接通後,溫子渝只說了一句話就掛斷。今天是小老虎放歸山林的日子,少不得看誰更拿勢。

華蘭從寒冷的重慶冬季醒來,只覺得額頭發燙、喉嚨幹疼。

小張早已下班,華蘭起身去更衣室裏換了套輕便衣服。一下午的會開得腦子嗡嗡的,不到半夜根本靜不下來看報告、批文件。

乘電梯到了地庫,她又猛然想到溫子渝還在外面,只好折回來步行到園區大門。保安看見她走路出來異常驚訝,趕緊從亭子裏跑出來問:“華總,您要打車嗎?”

“不用,你忙你的。”

華蘭在偌大的跨國集團承擔大中華區的總經理職務,恨不得日理萬機。她被這種節奏和生活帶進了無限循環的世界,每天醒來一大堆事務要處理,但她樂在其中。

真的嗎?華蘭問過自己。她喜歡掌控的感覺,控制是件很美妙的事。一切事物盡在掌握,從容地預判、安排、收獲,這種感覺像不盡的養分滋潤著她。

她恨透了失控的人生。失去工作,失去愛人,失去美好的家庭,失去女兒,她恨死了。

所以再也不允許失去,也不允許失控。

“你沒回廣州?”華蘭敲敲車窗,看見女兒並沒好氣,絲毫不顧及先騙人的是她。

溫子渝眼圈一紅,趕緊從車裏下來:“我在等你,媽媽。”

四目相對,兩人已足足有半年沒好好說話。每次見面都是雞飛狗跳、短兵相接。

溫子渝先撲上來狠狠地抱住她:“我想你了,媽。”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

還好華蘭沒穿套裝,不然挺括的墊肩都要紮她一臉褶子。

小貓一哭,老虎就會心軟。不過此時老虎也要裝,她還有大事要駁回,怎麽可能被小小眼淚拿捏。

“行了,像什麽話!”華蘭揭開她,“進去說。”

保安早已把側門刷開,華蘭拉著女兒走進園區裏的花池邊。

“坐下。”華蘭把包在長椅上一放,淺駝色的愛馬仕花園裏裝了幾沓文件。

“媽,你好兇,你不要兇我。”溫子渝慢吞吞地說,輕輕打了她胳膊一下,“幹嘛每次都這樣。”

“不要動手動腳。我很累,你快點講。”華蘭心裏一動,把毛茸茸的貓爪撩開。

溫子渝低著頭不說話,不知是在醞釀還是單純賭氣。

華蘭見狀先開金口:“我知道你恨死我,隨你便。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你不想回家就永遠別回。”

溫子渝突然擡頭,小聲囁嚅:“媽,你跟我說說爸爸好嗎?”

華蘭心裏湧出一股莫名的焦躁,像喝了一瓶江津燒酒似的眩暈。她定了定神硬撐著說:“回家問你爸,問我幹嘛!”

“不是,”溫子渝不敢直視華蘭,輕輕用鞋底摩擦著草地,“不是這個爸爸,是...是我...”

“溫子渝!你到底有事沒事?”華蘭盯著她氣得發抖,立刻要起身。

溫子渝蹲下去一把拖住她:“不要,媽你別走!媽,你跟我說說,我想聽,行嗎?”

“我長這麽大了,我有權利知道爸爸是什麽人,我想知道。”

“你從來都不說,一問就生氣。外婆也不說,只有我不知道。我又不能去問老爸,他會難過。”

炎熱的夏夜,華蘭被女兒和露水凍在原地。她心裏突然陷落一角,剛才辦公室裏的寒氣從骨頭縫裏漸漸散出來,融化在濕熱的潮氣裏。

“你肯定很愛他,你把他保護的很好。”溫子渝依舊慢吞吞的,只要面對華蘭她就會自動失去保護機制,變成一只軟乎乎的小貓,“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很好的人,想知道你為什麽愛他。”

“他是。”華蘭突然開口。

“他叫張許成,許願的許,成功的成。”她眼眶發熱忍著一道洪流,絲毫不敢松懈。

溫子渝若有所思,“怪不得我姓張。”

華蘭瞪了她一眼:“我生你的那一年,他去世了。”

溫子渝猛然擡頭,眼圈裏泛著紅:“怎麽...怎麽這樣?”

“為什麽?”她對這個名字幾乎沒有感情,但她看見華蘭強忍著眼淚,她很難受。

“那年洪水死了很多人,他從軍區調去參加搶險救災,也死在洪水裏。”華蘭含淚哽咽,閉眼時晶瑩的淚滴滾下來跳進草叢裏。

“媽,”溫子渝走過去抱著她的頭埋在自己懷裏,“好了媽媽,我不問了。”

“他沒有對不起我,也沒有對不起你,他就是...他做了自己要做的事。”華蘭聲音顫抖夾雜著哭腔,“如果他還在,他肯定會很愛你。”

“我知道,我知道了媽。”溫子渝也跟著哭出聲,眼淚不停地滾落在華蘭的背上,把她名貴的襯衫打濕。

“我真壞,”溫子渝聲音微微打顫,“我是不是很壞,總惹你生氣。”

華蘭穩住心神把人一掀:“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不就是趁著我心軟想讓我答應你。”

她原形畢露妥妥一只華南虎,雙目如炬地盯著女兒。

溫子渝偷偷瞄了她一眼,笑說:“沒有的事。”

“外婆愛我,你也愛我,爸爸也愛我。”

“但外婆更愛你。”

“小時候我問爸爸的事情,外婆從來不跟我說,真的。這些我一點都不知道,要是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媽,你覺得什麽是愛呢?”

華蘭知道這些話都是陷阱,一套套的說辭就等著她上鉤:“我不想跟你談這個,你回家吧。”

“不要!”溫子渝任性地把她的包抓在懷裏,“我聽你說了,你也得聽我說。這才公平。”

“你要跟媽媽談公平?那我養你這麽大,怎麽算公平?”

“你老了我也會養你的。媽媽,今天不說這些。”

“你愛張許成,所以你理解他也不怪他。外婆愛你所以她理解你、保護你還幫你照顧我,她也不怪你。為什麽到了你這,女兒找到了愛人你就不為她高興,非要拉著她去嫁給不喜歡的人,我想不通。”

“外婆都沒有非要你嫁人。”

華蘭的睫毛一閃,被人戳中心窩:“你知不知道老家好多同性戀被人追著罵,沒辦法生孩子,死了都沒有人管!”

“嗯~”溫子渝哼了一聲,“媽,你又撒謊!”

“你說什麽?”

“不是因為那個,”溫子渝看透了她,華蘭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你就是不想讓我離開你!”

“你...”華蘭被這一刀紮得不輕,吊著半口氣。

“嘿,被我說中了。”小貓狡猾一笑,“你別怕,我不會離開你。我就算跟陳澤清談戀愛也是你女兒,我不管住在廣州還是佛山,不管去美國還是西班牙,我都是你女兒。”

“我回廣東永遠有家,你和老爸在家裏我很安心。”

“你不喜歡流浪貓,我也不要當流浪貓,我要當有媽媽的小貓。”

“也許以後我也會生一個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外孫,我們是一家人。不過就算生了外孫我也是你女兒,你要最疼我。就像外婆每次跟你打電話都要叫你小蘭,你永遠都是她女兒。”

“外婆更愛你一點,我小時候有點嫉妒。”

華蘭眼角烏雲密布,這個破小孩說起話來凈惹人掉淚。

溫子渝卻不管不顧,不停得吧:“每天說愛你好麻煩,但我最近學會了。媽,我真的很愛你,你也愛我好不好?”

“我怕你不愛我了,我很難受。”溫子渝說著蹲下來,把頭靠在她腿上枕著。

華蘭忍不住撫摸她的頭,從包裏扯出紙巾墊在她臉上:“你別搞這些,就會花言巧語糊弄我。”

“不要哭,一會兒把我衣服弄臟了。”

“媽,你真煩...”溫子渝伸手抱住華蘭的腰,嗔怪:“一點都不浪漫。”

“還是老爸比較浪漫。”

華蘭對她又愛又恨,咬牙切齒強忍著:“你有完沒完了!”

溫子渝站起來整理了下衣服,褪去溫柔小貓模樣:“說好了,媽你什麽都別做。”

“你要是像上次一樣,我剛才說的就不算數了。”

華蘭震驚。

好好好,敢情是一出正宗鴻門宴。才說要當小貓,溫情完了就露出獠牙。華蘭不禁扶額,你還真長大了。

她也收起短暫的溫情,換上老虎面具:“我不管也不代表我就同意。你們在一起就在一起,最好別來煩我。”

“你看你,又生氣。”溫子渝笑瞇瞇的,“我覺得你好像發燒了,額頭好燙,等陣我跟老爸說下。”

華蘭盯著她遠去的輕快身影,一陣頭暈目眩。得得得,自己生的。

黑色戰馬在夜色中奔馳,夜晚跨江大橋的光影落在車窗像是陳年舊畫一幀幀閃過。畫面裏是華蘭和溫子渝怒氣沖沖、針鋒相對的臉。

“我不答應,我要回國!”

華蘭轉身落下冷冷秋霜混著白茶香:“我沒在跟你商量,溫子渝,你乖乖聽話什麽事都沒有。如果你非要逼我,到時候打不了球的不光是你。”

溫子渝倒吸一口冷氣,風暴從心臟裏直沖雲霄:“華蘭你要幹嘛?你別亂搞!”

她知道華蘭總是說到做到。她在廣州打拼多年人脈關系覆雜,又對陳有元促成女兒轉出國家隊一直耿耿於懷,因而早就關註陳澤清一家。

“你叫我什麽?我是你媽,反了你了!”華蘭怒火中燒,你怎麽敢對親媽大吼大叫,還是為了一個...外人。

溫子渝除了打球一概不知,她被華蘭的江湖伎倆嚇地膽戰心驚:“我和她的事你不要東拉西扯,跟家人沒關系。”她低著頭在床上不能動,默默地掉淚。

華蘭乘勝追擊:“那你答應我先去芝加哥,等處理好解約再回國。”

“媽,”溫子渝最後一次懇求,“讓我見見她,求你了...”

華蘭不為所動。

“求你...”

冰冷的香從此有了顏色。華蘭喜歡白色,從此這股味道在溫子渝心裏就是白的。華蘭的味道,華蘭本人都是白的。因而為了莫名其妙的報覆欲,她故意把華蘭定好的白色改成了黑色。她就要黑色,這匹黑色戰馬也是她暗戳戳惡心華蘭的一環。

那會兒她還不太懂愛。愛很覆雜又很簡單,既可能是武器,也可能是鎧甲。華蘭總是把愛當作武器,用愛的名義砍你溫柔一刀。

溫子渝偏要把愛做成一件鎧甲。鎧甲不穿在我身上,而是穿在你身上,你要敢刺我,終究會刺向你自己。

如今我也會愛了。華蘭你開心嗎?我知道你愛我,那你夠膽就試試。

溫子渝心情愉悅地擰開音樂鍵,一踩油門加速飛馳。

回家,愛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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